凡煙小說

第56章 履霜堅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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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蘇曜許可後,幾名親兵魚貫進入帥帳。

他們有的手上提著水,有的手裏捧著托盤,裏面是幹凈的衣物、傷藥還有繃帶。

按他們一貫的本分而言,進來後就應該目不斜視。但是今天的情況太特殊,所以總有人想往帳中那張胡床上瞄。偏偏蘇曜站在那裏,正好擋住他們的目光。結果他們看見的也只不過是他身後露出的一截裙擺和一小段衣袖。

親兵們內心哀嘆,軍主把人護得太嚴實了。

蘇曜和一般將領不同,治軍雖然嚴謹,私下卻十分豪爽,很得兵士們愛戴。所以沈盼來了還不到半天,全軍上下已經傳開了,說是軍主有個紅顏知己千裏迢迢找來了。而他們軍主也夠爽快,眾目睽睽之下就全無顧忌地把人抱了起來。之後還有人提起在劍州時軍主一直在和一個年輕娘子通信,不知道今天來的是不是同一個?

剛打完死傷慘重的一戰,軍心難免低落。這個女子的出現卻讓大家的精神振奮起來。所有人都很好奇,這女子究竟是什麽人?可當時在場的幾位將官很快就被蘇曜下了嚴令,不敢再和旁人透露當時的情形。於是打探消息的任務就落在了這幾個親兵的身上。沒想到他們進了營帳,竟然連人長什麽樣子都沒看到,不由欲哭無淚,以前怎麽沒發現軍主的身形如此高大偉岸?

蘇曜並不知道這幾個親兵的想法,只是對著他們找來的粗布衣裙皺眉:“太粗了。”

拿著衣服的親兵小聲分辯:“方圓十多裏都找遍了,實在找不到更好的。”

他們與袁進在這一帶反覆交戰,原先附近還有幾十戶人家,現在能跑的都跑了,留下來的多半是跑不動的老弱病殘。這些人手裏能有什麽好東西?

蘇曜聽了也有些猶豫。這裏的情況他心裏當然有數。若是他自己,什麽都能將就,可是沈盼從來都養尊處優,又這麽辛苦才找到他,他怎麽忍心委屈她?

這時輕柔的女聲響起:“沒有關系。”

親兵們如聞綸音。

因為那女子開了口,蘇曜微微側身看了她一眼,總算有兩個兵士趁著他轉身的機會看清了她的長相。

原本以為敢單槍匹馬闖進戰地找人的一定是個極有英氣的女子,沒想到竟是這麽秀美文弱的人。只看外表,完全瞧不出來她有這樣的勇氣。不過這不是更證明了她對軍主情深義重?而且人看起來也很通情達理,應該配得起他們軍主。

沈盼發了話,蘇曜也不再多說什麽。等他們把東西放下,他就揮手讓他們都出去了。

等人走光,他親自往銅盆裏盛了水,端到沈盼面前:“軍中條件有限,又都是粗人,恐怕得委屈你一陣。”

沈盼搖頭,表示無妨。

蘇曜絞了一塊帕子,要替她擦臉。

沈盼偏過頭,有些難為情地說:“我自己來。”

蘇曜知道她不好意思,把帕子遞給她。

沈盼接過,擦幹凈了手臉。

這時蘇曜又指著托盤裏的衣服和藥,交代她說:“一會兒我去門口守著,你換衣服。你從來沒騎過這麽長時間的馬,不知道腿上有沒有磨破皮。如果有,瓷瓶裏是傷藥,你自己上一點。”

沈盼輕聲應了。

蘇曜說完,沈默了一會兒,慢慢俯身,想要親吻她的面頰。

沈盼看出他的意圖,微微垂下目光,卻沒有躲閃。可是就在蘇曜湊近她的時候,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又縮了回去。沈盼不免詫異,擡頭看向他。

蘇曜指著自己兩腮上剛冒出來的青茬解釋:“打仗時沒空收拾,怕胡子紮著你。”

沈盼知道他一打仗就顧不上修理邊幅,低聲說:“一會兒我幫你修修。”

蘇曜笑了,想起前世剛成婚那幾年,每次回家都是沈盼親手替他修面。

“好。”他說。

沈盼看他向門外走去,也站了起來,準備更衣。可是蘇曜走到門口,忽然又折回來,輕輕握住她的手:“阿沅,我真高興。”

說完他就真出去了。

蘇曜在門口等了一陣,直到聽見沈盼在裏面叫他的名字,才掀簾進帳。她換好了衣服,頭發也重新盤過了。他站在門邊打量,覺得她穿上荊釵布裙後,倒是多了幾分家常的味道。

他進來後,沈盼便向他招手,要他過去修面。

“不急,”他說,“你先休息。”

奔波這麽久,她應該很累了。

沈盼搖頭。蘇曜只好坐下來任她擺弄。

軍中沒有合適的工具,她只找到了一把小刀,所以修得很慢。刀鋒輕輕貼著蘇曜的面頰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下巴上剛冒出的胡茬便在這細微聲響中紛紛掉落。

她忙碌的時候,蘇曜一直用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她,有時又會突然伸手,輕輕捏她一下。

“別動,”她輕聲警告,“我手上還拿著刀呢,小心破皮。”

蘇曜忍不住一笑,後面的時間裏他倒是安份了很多。好不容易捱到胡子刮完,她放下刀,收了覆在他身上的白布,他便迫不及待地將沈盼拉進自己懷裏。沒了礙事的胡子,他終於能無所顧忌地親近她了。

沈盼雖然發出一聲低呼,卻沒有抗拒他的行為。蘇曜將她放到自己腿上,不住地輕聲呢喃:“阿沅,阿沅……”

她低聲回應著,輕輕靠在他的肩上。這是她從未有過的親昵舉動。

蘇曜只覺心花怒放,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輕吻她的指尖:“我真高興。”

這話他已經說過一次。可是除了這句話,他不知道還能怎麽表達他的喜悅。沈盼一向不是感情外露的人。這次她不遠千裏過來尋他,得鼓足多大的勇氣?

然而高興歸高興,最後他還是沒忘記囑咐她:“以後不要再這樣冒險。我怕你出事。”

她一個嬌弱的年輕女子,別說碰上大軍,就是散兵游勇都沒辦法全身而退。幸好這次她安全找到了自己,不然……蘇曜想想都有些後怕。她要是出了意外,他做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袁進……”她遲疑著開口。

“他帶兵退回去了,”蘇曜回答,“不過這一戰,雙方損失都很慘重,很難說誰輸誰贏。”

也許他們都輸了。鶴蚌相爭,兩敗俱傷,最後讓趙文揚這個漁翁得了利。他選在這個時機反目,計算得倒是精妙。這也是他識人不明。

“我來的路上看見了好多死屍……”

蘇曜心疼:“嚇壞了吧?”

沈盼回想起那些可怖的面容,四散的殘肢還有屍體腐爛的惡臭,忍不住微微發顫。

“我確實很怕,”她老實承認,“但我最怕的是在他們中間看見你。”

蘇曜輕輕捧起她的臉:“對不起,又讓你擔驚受怕。”

她本就是敏感多思的人。他征戰在外的那些年裏,她一個人得承受多少壓力?

“蘇曜……”沈盼似乎有些猶豫,但是很快她就下定了決心,“我們……成親吧……”

蘇曜吃了一驚。若是之前,他一定欣喜若狂,馬上娶了她。可是現在他卻連連搖頭:“還不行。”

“為什麽?”

“前途未蔔,”他柔聲解釋,“你現在嫁我得受苦。”

眼下他可沒法像以前那樣風光娶她進門。

“我不在乎。”

“我在乎。”

“蘇曜……”她幽幽道,“我們已經錯過一次了,還要繼續錯過嗎?”

蘇曜心裏一震,但到最後他還是苦笑:“你這是同情我嗎?”

她搖頭:“我沒有同情你,也不是因為感激你。”

蘇曜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是個軟弱又膽怯的人,”她輕聲說,“我總怕我會變成母親那樣,所以我對你一直有所保留……”

蘇曜點頭。自從知道她父母的事,他已經可以理解沈盼的心態。

“可是我怕了,蘇曜,”她眼睛有些泛紅,“在邠州看見趙文揚沒有與你合兵時,我真的怕了。我怕失去你。”

蘇曜屏住呼吸。除了沈盼承認對他動過心的那一次,他再沒從她口中聽到過這麽讓他感動的話。

這幾句話說出口,沈盼似乎又有些難為情,開始回避他的目光:“我對你並不是完全沒有疑慮。可是你承諾了。你說我們中間不會再有第三個人。我願意再信你一次。我是個貧乏的人,既不知道怎麽和你哭鬧,也學不會撒嬌賣癡。我只好現在就把話和你說清楚。蘇曜,我可以和你重新開始。但是這一次你要是再對不起我,我會把你徹底忘了。我有舅舅、舅母、表兄、表嫂,就算沒有你,也有人對我好。我也不會像阿娘一樣,讓他們傷心。你……你明白嗎?”

蘇曜聽她說著,目光愈發柔和。

“我答應你。”他鄭重道。

沈盼如釋重負,將頭抵在他前額上:“你要的機會,我給你了。”

他點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我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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