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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履道坦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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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曜回到徐州已是深秋。

河東在盟約達成後增加了不少兵力。這些河東援兵有效減輕了蘇曜和陸詒的壓力。不過這並不代表同盟一帆風順。河東主將和陸詒都希望主導戰局,兩人之間明爭暗鬥,後來更發展到各自為戰。蘇曜不得不花大量時間彌合雙方的關系。好在他前世也與那位河東主將共事過,知道怎樣說服他。在他調節下,河東與武寧終於可以互相配合。王守在兩方夾擊下疲於奔命,漸漸顯露頹勢。

可惜這一年寒潮來得格外早。交戰的幾方都沒有在嚴寒中作戰的準備。天氣轉冷後便逐步退出了戰場。河東與武寧約定春季一起出兵後便退回曹州過冬。

陸詒卻沒有率軍回徐州。這一年武寧攻下不少城縣。陸詒決定不回徐州過年,而是駐紮在新近攻下的地方,一來防備王守偷襲,二來鞏固戰果。蘇曜本也打算和他一起整理軍備、加固防線,卻在這時得到陸仲召他回徐州的命令,只能匆忙回返。

陸仲對蘇曜這一年的表現非常滿意,見到他時好好勉勵了一番,贈與他許多財物,還許諾來年會再次提升他的官職。

蘇曜並不是很在意這次升遷,何況他已經覺得自己晉升速度有些快了,也許會引起武寧其他將官的議論。然而陸仲態度堅決,認為應該賞罰分明,何況他的功績也配得起這樣的獎賞。蘇曜只得接受了他的意好。事情談完,蘇曜正欲告辭,陸仲卻又告訴他,沈盼想要見他。

蘇曜去見沈盼時,腳步顯得有些遲緩。

數月不見,說不想見她是不可能的。可是在沈盼的事上,他總是容易緊張。千軍萬馬他都能冷靜面對,卻會為一個沈盼患得患失。

然而他終歸要面對她。蘇曜深吸了一口氣,向著沈盼所在之處走去。

沈盼似乎還不知道他回來的消息,和往常一樣坐在廊下看書。秋陽恬靜,微風和煦。庭院中的桐葉紛紛飄落,偶爾還會有一兩片掉落在她腳邊。

蘇曜看得失神,一時未曾註意腳下。烏皮靴踩在幹枯的落葉上,發出幾聲細微聲響。沈盼聽見響動,擡起頭來,與蘇曜隔著回廊無聲相望。

良久,還是蘇曜先回過神,對她微微一笑:“小娘子在看什麽書?”

沈盼沒回答,只是將書遞了過來。

蘇曜接過,略微翻看,頗覺意外:“《管子》?”

沈盼輕聲回答:“以前粗略看過,只是覺得為後人托名之作,所言又太過駁雜,便未在意。上次俞老寫信來時卻建議我讀讀這書。”

蘇曜笑了,他認識的女子裏,也就沈盼有讀這種書的興趣了。

雖然在前線,他對俞顯近來的事跡也有所聽聞:“聽說自從俞夫子穿著徐州新出產的夏布招搖過市,又寫了一首什麽詩後,很多人都在求購相同的布料。這些布現在的價格甚至超過了絲絹。恭喜小娘子,這條路看來是走對了。”

俞顯那個臭脾氣,竟然肯答應幫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沈盼點頭:“這還要多謝趙君。他將布送給俞老,又說是徐州新制的布,俞老才有了興趣,還特意來看過我們怎樣種麻紡線。離開徐州後,他便將我送去的布裁了袍子,穿著訪親拜友。之後他還給了我很多建議,比如讓我送一些料子給陸家的世交。他說與我們來往頻繁的多半也是頗有地位的人,上行下效,會很容易推廣。”

蘇曜含笑道:“公服綈,令左右服之,民從而眼之?”

沈盼知道他引的是《管子》的內容,便也一笑:“《輕重》,第八十四。”

看來她已讀過了,蘇曜便笑著說:“小娘子既讀過此篇,想必知曉後續之事。如今苧布的勢頭雖然很好,也須提防將來重蹈魯、梁覆轍。”

《管子》裏記述魯、梁兩國出產綿綈。管仲令齊桓公穿綿綈之服,又讓左右近臣也穿,引得齊國百姓也都跟著穿了起來,以致綿綈價格飛漲。魯、梁兩國百姓見有利可圖,便荒廢農耕,終日織綈。這時管仲又讓桓公改穿帛料,並禁止百姓穿綈。魯、梁之綈無法賣出,又缺乏糧,陷入饑荒。最後兩國只好屈服於齊國。

沈盼明白他的意思,也很認真地回答:“經營苧布的所得,我已交由阿舅用於購置糧谷,且在徐、宿等州購糧需高於市價。農人種糧有利可圖,便不至完全荒廢農事。加上今歲南方數州又是豐年,糧價低賤。徐州糧價高於南州,必有人從南州運糧來此販售。我想徐州不至於出現糧荒。”

“故善者委施於民之所不足,”蘇曜點頭,“操事於民之所有餘。夫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斂積之以輕,散行之以重,故君必有十倍之利,而財之櫎可得而平也。”

沈盼眼波在他臉上流轉片刻,微笑著說:“現在改《國蓄》了?”

蘇曜也笑起來:“我雖是武人,卻也不是完全不讀書。”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沈盼:“小娘子不覺得,我們其實很談得來嗎?”

很多事上他們都有默契,為什麽前世就是沒法琴瑟相和呢?

話一出口,沈盼臉上的柔和笑意便消散了。

蘇曜對她的反應略顯無奈。有時候,他覺得離她已經很近了,然而下一刻,她就縮了回去。自己究竟什麽地方還沒做對?

他輕輕嘆口氣:“我沒有催逼小娘子的意思。小娘子如果需要更長時間考慮,我也能夠理解。”

“你在宋州時……可曾見到趙文揚?”良久,沈盼開口。

蘇曜搖頭:“我並不知道他也出征了。”

“河東最早出兵時他就在了,”沈盼道,“俞老來談盟約時,他還來過徐州。不過他回河東以後還有沒有隨軍作戰,我卻不清楚了。”

蘇曜笑了:“原來如此。不過我並不經常與河東的人一起行動。就算他在軍中,大家分散作戰,也不見得有機會見面。”

“他北上以後,升遷算很快了,”沈盼輕嘆,“你當初也有北上的打算。如果去河東的是你,應該會升得更快。”

蘇曜笑道:“我在武寧升得也不慢。”

不過換了河東,確實會再快一些。

沈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接著說道:“王守有個侄子王承。他比王浚大了近十歲,並且早就開始帶兵,頗有人望。之前王守擔心侄子勢力太大,一直打壓他。王浚死後,王承失去壓制,勢力大增,與王守矛盾日深。而義成一鎮自劃規王守管轄便一直對王守不滿。如今戰局對王守不利,他們想借機起事,擺脫王守控制。你回來以前,阿舅剛收到義成來信。他們已經與王守決裂,擁立王承。王承也向阿舅表示,願意與武寧、河東結盟。”

蘇曜點點頭,但是不太明白她為什麽忽然提這件事。

沈盼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才又續道:“你之前說,在王守的事解決以前不會離開武寧。如果王承取得義成兵權後肯與我們共同進退,王守的敗局便無可挽回了。那你……也就完成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這是前世沒有的事件。前世王浚死得沒這麽早。王守一直等到完成對義成的整合才向陸仲發難。

蘇曜聽著沈盼敘述,起初仍不是很明白她說這些話的含義。這對武寧是好消息,似乎並不需要擔憂。聽到後來,他才似有所悟:“莫非小娘子擔心我會離開徐州?”

難道沈盼猶豫不決是為了這個緣故?

當然是了!蘇曜簡直想狠拍自己的腦袋。他怎麽沒想到這點。沈盼不確定他會不會離開徐州,他也從未給出令她安心的承諾,她當然會猶疑!

“以前我確實考慮過投奔河東,”他誠懇地向她解釋,“但是現在看來,北上未必是唯一的選擇。”

前世他不懂陸仲的用意,又急於建功立業,才一心想另投明主。剛剛重生時,他也考慮遵循同樣的軌跡。可是這一年變化太多,他又已經受到陸仲的重用,似乎不必急於北上。何況留在徐州,他還能經常見到沈盼,豈不是勝過上一世的聚少離多?

沈盼看了他一陣,神色頗為覆雜。

許久以後,她才低聲說:“我阿舅並沒有稱雄的野心……”

蘇曜明白她的意思。陸仲雖是武將出身,卻不好戰,從來都只願保境安民,不會積極擴充領土。王守逼到頭上,他會應戰;威脅去除,他大概就會息兵止戰。沈盼是擔心自己留在徐州會沒有用武之地吧。

他對沈盼微微一笑:“我並不是只會打仗。”

真有實力,在那裏都能成就事業。再說前世他好歹也快稱帝了,並不是只知道動用武力的莽夫。

沈盼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對我的心意,小娘子還有什麽疑問嗎?”蘇曜溫和地問。

然而接下來,沈盼卻說了一件在他看來不太相幹的事:“趙文揚……快成親了……”

“咦?”蘇曜先是一驚,接著便笑了起來,“你什麽時候得知的?也不早告訴我。沒想到他動作這麽快。”

趙文揚比他小了好幾歲,竟搶在了他和沈盼的前面。

“他來徐州時說的,日子就定在下個月……”沈盼猶豫了一下,“你現在趕去,興許還來得及……”

“是該趕去!”蘇曜興致勃勃道,“正好陸公準了我的假,可以去賀他一賀。小娘子若是不便出門,有什麽話我也可以一並轉達。”

沈盼欲言又止。

蘇曜察覺她的異樣:“怎麽了?”

沈盼輕嘆一聲:“你去看看也好……”她再次看著蘇曜:“就勞煩蘇軍使替我捎一份賀禮給他吧。”

蘇曜自然一口答應。

“至於我們的事……”沈盼又躊躇著開口。

蘇曜看出她的猶豫,搖著頭說:“雖然我希望聽到小娘子的回應,但絕沒有逼迫之意。我已經等了這麽久,並不介意再等一陣。小娘子若是覺得為難,就等我回來再談吧。”

沈盼回避他的目光:“也許那時你會改變主意。”

“我的主意豈是那麽容易改變的?”他目光柔和,“等我回來。”

沈盼沒有再回答。她沈默地看著蘇曜離開。直到蘇曜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處,腳步聲也終不可聞,她才轉開頭,喃喃低語:“不等你了。這一次,不等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已經有不少同學猜到了。沒錯,小沈也重生了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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