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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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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得知許琦死訊之時,正在回程的路上。他為許琦突襲曹家提供條件,阻攔任何想要支援的勢力。

小尖塔樓從曹家撤離前給沈灼發了信號,沈灼也帶著人撤退。他讓其他人先走,自己稍後。

細雨蒙蒙,沈灼撐著傘在約定的地點等許琦到來,但最終來的是小尖塔樓的其他人。

許琦強弩之末,又親手處決了曹家的長老,體內傷勢爆發,加上他一心求死,這個結局沈灼毫不意外。

但毫不意外不代表就能接受,沈灼楞在原地半晌,許久沒有動靜。

送信的人恭敬地半跪在地,手上拿著一塊玄色的令牌。

他說:“首領有令,從今往後,小尖塔樓歸您統率。”

許琦給自己鋪好了後路,也給小尖塔樓鋪好了退路。他沒有把小尖塔樓交給小尖塔樓的任何人,而是交給沈灼。

就像當初曹瘋子無條件地相信沈灼一樣,許琦在生命最後的這段時間也把信任給了沈灼。但他和曹瘋子不同的一點是,他對沈灼的信任摻雜了利益和別的東西。

從十年前到如今,奪舍讓沈灼失去了很多東西,但面對困境他信念堅定,一步步扭轉乾坤,光是這一點便註定他的命運截然不同。

許琦清楚小尖塔樓的實力,在他和曹瘋子的領導下,其他人的凝聚力很強。相繼失去他和曹瘋子後,剩下的人當然可以維持小尖塔樓的運轉,但肯定會是江河日下的局面。

這座樓從一開始是許琦的私心,可現在許琦只希望他們越來越好。把他們交到沈灼的手上,許琦也可以放心離開。

細雨朦朧了視線,眼前的玄色令牌看的井不清楚,但這井不妨礙它的分量,沈甸甸地壓在手心。

沈灼神情悲傷,他沒有接過那塊令牌,而是聲音低落地問道:“許師兄他,如願以償了嗎?”

跪在地上的人頓了頓,點頭道:“首領得償所願,沒有遺憾。”

曹家殺曹瘋子,許琦便讓曹家滿門陪葬。他們堵住所有的退路,沒有任何人逃出去。鮮血染紅曹家的庭院,烏鴉悲鳴,雨落綿綿。

沈灼喉嚨一緊,悲傷漫上心頭,臉上的笑意浸潤苦澀,似高興又似痛苦,低聲道:“那就好。”

沒有遺憾的離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許琦的遺願沈灼沒有拒絕,在知道許琦得償所願後,他取走了小尖塔樓的令牌。前來送信的人平日頗得許琦信任,其本身也是幻月仙宗的弟子。

沈灼讓他先帶著人回到花錦城,按照許琦的意思處理他的身後事。他和曹瘋子相識黑暗之中,死後他希望自己和曹瘋子能夠葬在山峰之巔,一起看日出月落,擁抱光明。

小尖塔樓的弟子領命離去,沈灼一個人站在雨中,雨水滴落在傘面上,一聲又一聲,哀泣如述。

沈灼眺望離開時的路,煙雨如幕,教人看不清遠處。人生事事無常,有太多的遺憾和不舍,往往轉念間,已是陰陽兩相隔。

沈灼只覺得一陣窒息般的難受,他捂著心口沈默良久,禦劍而去。

雨落下來,越來越大,屋檐上的雨滴連成線,窗外雨打落葉,劈劈啪啪響成一片。

沈灼沖回沈家,一頭紮進自己的院子。他不知何時收起了油紙傘,禦劍時也沒有結靈力光罩,渾身上下濕透了。

他親自送走了兩位師兄,那種苦悶讓他憋的難受,在大雨中走了一波,整個人都還有些渾噩低沈。

淩霜雪帶著嬌嬌在家裏等他,聽見動靜出來,就被沈灼抱了個滿懷。他濕漉漉的身體帶著水汽,隔著衣衫也讓淩霜雪察覺到寒意。

淩霜雪有些錯愕,過了好一會兒才擡手抱住沈灼,搭上他的後腦勺,安撫他的情緒。

溫暖又熟悉的氣息將沈灼包裹,他內心的悲傷越演越烈,他不自覺地收緊了手臂,害怕眼前的一切是泡沫一場,輕輕一吹就散了。

淩霜雪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又耐心地讓沈灼倚靠發洩,他能感受到沈灼不佳的心緒,也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

比起從未有過交集,無力改變才是沈灼痛苦的根源。

嬌嬌甩著尾巴從屋子裏出來,它繞著沈灼轉了兩圈,察覺到沈灼的傷感,體貼地蹭了蹭沈灼的腿,用自己的方法安慰沈灼。

窗外的雨又重了,瓢潑一般落下來,天色越發陰沈。冷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沈灼身上的寒意更重。

淩霜雪擡手推了推他,輕聲道:“先把這身衣服換下來。”

沈灼松開手,看了看淩霜雪,又看了看腳邊的嬌嬌,出門去沐浴更衣。

嬌嬌繞著他的腿想要跟出去,看了眼外面的大雨又有些畏懼,甩著尾巴左右踱步,最後幹脆折中在門口坐下來,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灼,就怕一晃眼他就不見了。

淩霜雪擡手摸了摸嬌嬌的頭,施了一個除塵決,身上被沾濕的衣服很快幹透。沈灼進了浴房,淩霜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雨聲變得嘈雜,但絲毫不影響淩霜雪的心境,他的面前攤開那卷古老的竹簡,上面依舊沒有任何字跡,只有紛亂交錯的命運線。

等沈灼洗去身上的血味和雨水,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進門,便看見淩霜雪擺弄著手上的竹簡,他隨意輕點,金色的靈力在指尖綻放,被觸碰的命運線亮起來,璀璨生輝。

沈灼沒有驚擾淩霜雪,而是默默地在他面前坐下,取出茶葉為淩霜雪泡茶,也讓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平靜下來。

等淩霜雪點完一整條命運線,沈灼的茶也泡好了。淩霜雪手指輕撫,竹簡上的一切歸於平靜,逐漸散去。

沈灼為他倒了一杯茶,伸手遞給他。

淩霜雪接過茶,看了他一眼,問道:“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沈灼低頭,苦笑一聲,道:“不好,但有師尊在我身邊,好像又沒有那麽糟糕。我不是沒有見過生離死別,但不是每一次都能無動於衷。”

沈灼頓了頓,滿心惆悵,輕嘆一聲:“當初給曹師兄解毒後,我依稀猜到他的身份,我以為我可以改變這一切,讓命運不再相似。卻沒想到自己反而變成了曹師兄死亡的因,什麽都沒改變。”

冒牌貨的出現打亂了太多人的命運線,他們或多或少在偏離了原本的軌跡,不管是好還是壞,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淩霜雪輕抿了一口茶水,聽見沈灼這話頓住,他放下杯子,擡眸看向沈灼,沈吟道:“這不是你的錯,曹越和許琦都是故事之外的人,和你和江淩都沒有關系。雖然他們偶然和你建立起了聯系,但依舊游離在故事之外,所以你改變不了他們的結局。”

一個完整的世界是由無數的小輪回組成大輪回,而這些輪回中又有著錯綜覆雜的因果線,他們或交錯在一起,生生世世糾纏,或平行獨立,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沈灼自己本身便有一條完整的因果線構成小輪回,同理江淩也是如此,但因為他們之間有相同的因果線,所以他們能夠相互影響。

而許琦和曹越不同,就算因果連接起來,也很淺很淺,輕輕一扯就會斷掉。

不過這只是一個微小的開始,連接過的因果,就算現在消失了,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因為別的原因重新連接起來,開啟新的輪回。

沈灼轉頭看向窗外,陰暗的天色和雨霧重合,過往的回憶走馬燈般在眼前晃過。他有些低落,輕聲問道:“師尊,我能問一問他們的下一世嗎?這輩子沒能在一起是彼此的遺憾,若是下輩子也有緣無分,豈不是太過痛苦?”

淩霜雪沒有回答沈灼,而是反問道:“你希望他們的下輩子是什麽樣子?”

沈灼回頭,認真道:“有情人終成眷屬。”

淩霜雪微微挑眉,伸手去拿竹簡的動作一頓,詫異道:“嗯?”

淩霜雪聲線微揚,帶著一點鼻音,他不解地看向沈灼,猶豫了一下收回拿竹簡的手,垂眸道:“會的。”

有情人終成眷屬,如果這是沈灼想要的結果,淩霜雪必然可以答應他。

沈灼沒有錯過淩霜雪的神色,以為淩霜雪只是安慰他。面對這個善意的謊言,他輕聲笑了笑,把自己頹廢的一面收起來。

許琦和曹瘋子讓他遺憾的同時也讓他明白一個道理,能夠相守到白首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海誓山盟悅耳動聽,但命數無時無刻不在發生改變。

即便是他和淩霜雪之間,相守的歲月也是未知。

他的目光落在淩霜雪披散的長發間,前些日子時淵夜細心照料,青絲間的灰白早已消失,又一次恢覆了光澤。但這只是治標,淩霜雪的傷勢依舊沒有改變。

沈灼思緒被稍稍拉遠,腦海裏閃過無數的念頭,紛亂覆雜,到最後這些念頭一一串聯起來,他看著淩霜雪,遲疑片刻道:“師尊,我之後的繼承者什麽時候才能出現?”

淩霜雪不解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灼抿了抿唇,沒有把心裏話說出來,而是找了個正當的理由道:“有備無患。”

淩霜雪懷疑地看過來,沈灼自己都才通過界神的考核,還沒有開始繼任,又怎麽會平白無故提起下一任?

沈灼低頭喝茶,避開淩霜雪的眼神,也掩去眼底的情緒。

他只是希望找到下一任,才敢和淩霜雪同生死。

人生如夢一場,害怕的從來不是孤獨,而是痛失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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