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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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陰雲,大雪紛飛。

地上已經積累了厚厚的一層雪,一腳下去幾乎沒到膝蓋。

易寒沈正站在雪地裏,皺著眉四處尋找顧南松的蹤影。

前一分鐘兩人還在一起,可出了那扇門後,胳膊上的力度和溫度卻驟然消失不見,待那一陣黑暗散去,便是眼前這深冬之季的場景,也不知是不是誤入到誰的意識世界之中。

風中隱約飄來女人哀婉的低泣,在耳邊久久徘徊不去。

蒼白陰暗的世界中出現了一抹醒目的鮮紅,隨著風雪裙擺似火一般騰騰翻湧,易寒沈自然是註意到了,卻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並沒有上前去一探究竟的打算,可身後吹來的風卻不斷在推動著、催促著他往前。

眉頭微蹙,易寒沈只能不滿的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世界就安靜了。

呼嘯的烈風驟然一停,飄落的鵝毛大雪也停滯在半空,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除了他自己,只剩一個人還在動。

身著血染般艷麗紅裙的女人,光著腳行走在雪地上,每一個腳印都落下一片血色,但她無知無覺,搖搖晃晃的繼續往前走著,哀婉的低泣變成了一聲一聲飽含深情的呢喃,她手裏好像抱著什麽,從背後看只露出一個搖擺的角,是一塊灰撲撲的布。

不論是穿著紅衣在雪地裏光腳行走的女人,還是女人懷裏可能抱著什麽奇怪的東西……

易寒沈都只覺無比厭煩,但聯想到這發生的一切也許和顧南松有關系,他又不得不耐下性子繼續等待。

踩著雪往前又艱難的走了幾步,他跟隨女人走到一條表面已經微微結起冰層的河邊,女人低著頭靜靜的看了會兒,突然將手中的東西丟進河中,那是一個布包,順著水流漂浮而下,易寒沈掃過一眼,包裹在外層的布舒展開來,露出裏面一個破損的……布娃娃。

女人大概精神不太正常。

她突然坐在雪地裏,又開始低低哭泣起來。

易寒沈聽著這綿綿不斷的聲音,心情越發煩躁,要是這會兒身邊有煞氣環繞,估計已經翻湧著朝著女人撲過去。突然間,哭泣聲一止,一雙通紅的眼朝他看了過來,臉色大變,驚恐與憤怒交織成詭異的表情,女人猛地一轉身,“噗通”一聲跳進了河裏。

易寒沈面無表情又無動於衷的看著女人在河裏掙紮,直到無力沈落。

那一抹艷紅逐漸消失在水面,易寒沈似有所感的回頭,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身後,枯瘦的小臉上沒有任何一絲的表情,目不轉睛的盯著女人下沈的地方。

心下一動,他轉身走近小小的孩童。

破破爛爛的棉襖包裹著瘦小的身體,看著空空蕩蕩仿佛風一吹就能把他吹倒。

這麽小的孩子估計還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死亡,不知道痛苦。

他只是看了會兒,便轉頭看向立在身旁的易寒沈。

開口前先是幾聲咳嗽,易寒沈這才發現小孩臉上不正常的潮紅以及蒼白到近乎沒有血色的幹裂嘴唇,大概是嗆到了冷風,他咳得有些猛烈,捂住胸口蹲下身子,半天才緩過勁兒來,嘶啞的聲音慢慢吐出幾個模糊的字眼兒:“餓……疼……”

孩子太小,也太瘦,與記憶中鮮活陽光的青年沒有一絲的重合。

但易寒沈心裏很確定。

這孩子,就是顧南松!

話音一落,小小的身子就撲啦一下摔進了雪地裏。

易寒沈蹲下身,遲疑著伸手去觸碰小孩的額頭,熱度燙得能在上面煎雞蛋了,看著已經迷迷糊糊快昏睡過去的小小松,他心裏難得升起幾分無措,在原地沈默了有幾分鐘,才將那個小小的身子抱進懷裏,站起身來去尋找能避風擋雪的地方。

意識世界向來不講道理和正常邏輯。

他只是抱著顧南松轉了個身,就看到不遠處出現一間破破爛爛的黑瓦屋子,屋子佇立在幾片田地旁邊的田埂上,紅泥圍墻有半面都已經塌了,走過去一看,門前掛著一張同樣破破爛爛的厚門簾,然而卻並沒有什麽用,屋裏正中間有個火爐,裏面的柴已經燒完,只零星的冒著點火光,整間屋子彌漫著冰冷和陰暗。

因為窗戶關著,門被門簾擋著,屋子裏幾乎充滿了嗆鼻的煙塵味兒。

易寒沈眉頭死死的皺著,站在門口挪不動腳。

這裏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居住地,東西都胡亂的貼著墻角堆放著,一眼看去就像是雜亂的垃圾堆,每一件都破破爛爛臟兮兮的,視野所及根本找不到一個能算得上完好的用品,木板床就擺在正前方,最底下鋪得一層幹草,刺刺拉拉的戳出來很多草根,再往上就是一層已經變得黑漆漆,被壓得死硬的棉絮,搭在床腳的被子也只是薄薄的一層,表面粘著大片大片黑色的汙跡。

“咳咳!”

懷裏的孩子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

易寒沈只能走過去,將他放在脆弱的木板床上。

這時門簾被掀開,走進來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

老人手上提著一個簍子,往地上一擺後,走向顧南松。

粗糙的大手輕輕的放在顧南松的額頭上,老人長長的嘆了口氣:“怎麽還在燒……繼續這樣,怎麽挺得過這個冬天。”

老人收回手,卻什麽也沒做,只留下個簍子後,搖著頭往外走。

“作孽啊……”

“算了算了,與其活著受罪,不如就這麽去了吧。”

“別恨我們……別恨我們……”

滄桑的聲音逐漸遠去。

易寒沈並未多在意,盯著地上的簍子琢磨。

遲疑著伸手將簍子蓋兒打開,一股刺鼻的藥草味兒直沖天靈蓋,熏得易寒沈差點沒把這簍子給直接踹翻,還好及時克制住暴躁的舉動,他忙將簍子的蓋子又給合上,看向墻角邊上的幹柴,拿了一些過來直接丟進爐子裏,卻把僅剩的那點火星子給撲啦一下砸滅了。

站在床邊皺著眉沈思。

雖然曾經也受盡苦楚,但本質上易寒沈還是一個“大少爺”,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就別期待他還能照顧一個孩子。

床上孩子難受的翻了個身,睜開眼瞧著床前挺拔的身影,無聲的嘆了口氣。

聽到床上的窸窣動靜,易寒沈轉過身來,冷臉相對。

大眼瞪小眼,一冷沈一無辜。

易寒沈瞥了眼地上的簍子,命令道:“喝藥。”

顧南松一臉懵逼,兩眼茫然,頭頂滿是問號。

又無聲對視了好一會兒,易寒沈終是敗下陣來,伸手去把簍子裏的藥罐端出來,表面摸著還暖呼呼的,應該是剛剛煮好就被人給送來了,直接把罐子送到顧南松眼前:“喝了。”

小小松皺了皺鼻子,被嗆得打了一個噴嚏,擡起小手想推開,但力氣太小哪推得開,只能挪動著屁股往墻邊縮,明顯一副拒絕合作不喝藥的樣子。

“過來喝藥。”

語氣無意識的放軟了幾分。

顧南松怯怯的看著易寒沈,還是搖了搖頭。

易寒沈臉色一沈,嚇得小孩猛地的一縮,幾乎快把自己團成一顆球縮在墻角處。

易寒沈:“……”

那張俊美的臉仿佛要從中間裂開。

第一次,從來不曾顧及過別人感受,也從來沒完美成功壓制住內心暴躁的易寒沈,在那一天面對著一個軟趴趴病歪歪一根手指就能戳死的小孩,心中不斷念到——

不能對一個生病的小孩發脾氣,而且這小孩還是顧南松……

等等,好像是顧南松就更想發脾氣吼人了。

易寒沈抿緊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線,他緩緩往前傾,靠近瑟瑟發抖的小孩。

“生病了,該喝藥。”

顧南松擡起小腦袋,眨巴著因為消瘦而更巨大的眼睛,滿臉純真的盯著易寒沈看起來。

“別看我,喝藥。”

易寒沈眉頭微蹙,繼續催促。

顧南松這才看向藥罐,委屈著一張小臉:“苦……”

一個從小吃盡苦頭,經歷過萬般磨難的人,會怕一罐小小的中藥嗎?

就算他現在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年紀,可看看周圍的環境,看看那消瘦虛弱的模樣,生活根本沒有給他挑剔的資本,但易寒沈不知道,不知道顧南松曾經過的是什麽日子,他只知道他小時雖然不受待見還被虐待欺負,好歹也吃穿不愁,住的是陰暗地下室卻也能避風擋雨,他自己從未挑剔過,所見的易家同輩又哪個不是嬌生慣養,還有他那個弟弟……

一時間,易寒沈不知道該怎麽辦。

只能面無表情的沈默著,溫熱的藥罐也在手中漸漸失去溫度。

“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讓他回過神來。

“喝藥……”聲音聽起來幹巴巴的,但已經竭盡他所能的溫柔:“喝了,就不會難受了。”

顧南松艱難的喘著氣,濕漉漉的眼睛定定的看著易寒沈。

終於,他伸出了小手,抱住藥罐,一口一口的喝下去一半。

被苦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一顆金豆豆沒忍住滾了出來。

將藥罐再次放回到易寒沈的手裏,他擡手隔著棉襖揉了揉癟癟的肚子,然後帶著一絲渴望的看向易寒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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