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饅頭菜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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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三人搭的火堆愈發小了,錦玉睡著的時間變長,胡話也增多,恍惚中他提到了崔阿娘、詠哥;提到了錦夫人、錦父;提到了花溪村的巴掌、柿子樹、梅花餅,偶爾提兩次嫣然,最多的還是白秋,弄的從不愛說話的毛臉漢也產出幾絲疑問,“誰是白秋?”

他嚼著自己的那份幹饃,尋思過不了多久錦玉一死,他就能吃兩份幹饃了。

“想來是個嬌美的小娘們吧。”

毛臉漢喃喃著,咋也沒料到,再過兩日他就能親眼見到這個“小娘們”,還喝到了“小娘們”親手熬的湯。

那時他們快走出魯縣了,下一站是嘉木關,過了嘉木關是雪峰,再走就是雪玉嶺,等翻過了雪玉嶺,便到了終點玉安。魯縣窮,和魯縣接壤的嘉木關只一個關隘,沒有驛站。喝不到熱茶,吃不到熱饅頭,毛臉漢的心情挺差,而更讓他煩躁的是,錦玉居然沒死!雖說他吃不了多少,每天還是要占一份。

年輕看差不允許流犯們互相爭食,毛臉漢看得著吃不著,恨啊,晚上睡覺逮著機會就踢錦玉幾腳,錦玉也沒法還。他病的不成樣,早沒了力氣,就剩那麽一口氣吊著,天天盼老天爺趕快把自己收了,收之前最好再見一眼白秋,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錦玉擠在火堆旁咳的撕心裂肺,毛臉漢嫌他吵背過身,意外地在另一塊包頭看見了火光。

阿苦舉著火把找能紮營露宿的地兒。

他們走了十天半個月,中間還迷了路,要不是迷了路,就他們這快腳快蹄,除非對面倚了風,否則不可能趕不上。

這不,饅頭都吃了大半包!

阿苦合計著剩下的糧食快要見底,無論白秋有啥主意他都得拽著對方找個村子起竈。路上是有不少野菜,可越往北野菜就越稀疏,天氣也越冷,阿苦可不想挖不著菜了再去後悔沒事先在村子裏屯糧。

他打聽了,他們快到嘉木關,等過了嘉木關,前邊就是雪玉嶺。據說雪玉嶺下最後一個有人的村子叫雪屯子,就在雪屯子做休整吧!到時再找當地的村長裏正要兩件棉衣,兩件狐袍。這溫度降的厲害,別上了山後真的下雪!

阿苦搓著手,一陣寒風襲來,他揉了揉眼,在風背頭找到一個低丘。

“咿!”(就在這紮!)

阿苦撂下火把,手腳麻利地從驢車後翻出帳篷。

白秋也咳嗽了一聲下車,抓幾把幹稻草走向小毛驢。自打出了魯縣,給驢備的幹草料他們就自己背著了,縣外一片沙地,白秋把毛驢放在平地上,幾個時辰都找不到一塊草。

“沒想到北邊的環境這麽惡劣。”白秋一邊嘆一邊生火。

火石“嚓啦”映亮了一旁果兒的眼睛,白秋摸了摸果兒,果兒疲憊地打了個鼻響。

白秋拿出鍋,簡單刷了下就叫阿苦過來,“今天吃什麽?我看筐裏還有幾棵白菜。”

“咿!”(那就吃白菜吧,這地方太荒了,沒河我捕不了魚。)

阿苦拍拍手,紮完了帳篷便蹲下幫白秋燒火。

“啊嗚。”(也挖不著野菜了。)

“我知道。”白秋接道,翻出白菜,又從袋子裏掏出幾枚煮熟的雞蛋,“今天就喝白菜豆腐湯吧,等過了這片山,地上不全是沙子了我們再試試能不能挖到野菜,野芋頭啥的。”

“嗚。”阿苦支應著,端起了碗。

白菜豆腐熟的快,白秋剛撒上點鹽,就看那空心的老豆腐帶著幾絲油光滾在湯面上,白秋把它夾出來,又夾了幾根白菜塞進饅頭裏,大勺給阿苦舀了滿當當一碗。

阿苦吸著湯,熱熱的湯汁喝到胃裏仿佛在肚子裏豎起一道屏障,阿苦一點都不覺得冷了,張大嘴咬一口饅頭,重新溜過的饅頭就著煮的軟爛的白菜和一直冒油的老豆腐,居然別有一番風味!可惜了沒肉,但凡擱饅頭裏幾片肉,這頓晚飯,在這漏風走沙的小樹林子中,說它是滿漢全席也不為過啊。

“咿唔!”(雞蛋還有多少?)

“十來個吧,夠吃五六天,都給你,反正我也不太愛吃。”

白秋淺啜了口湯,把裝雞蛋的袋子丟給阿苦,裏面臥著十來枚煮熟的雞蛋。阿苦嘴巴尚嚼著饅頭,一只手還端著湯另只手都沒閑著,白秋丟過來的雞蛋他一只手也能剝,小小一枚雞蛋握在手中,阿苦傻笑著把它舉在火光裏,他才不是要貪吃,他剝這顆是要給白秋的。

“咿咿,唔。”

阿苦笑著把雞蛋放進白秋的碗,還沒等他咿唔幾句貼心話討賞,一只巨手就從他眼邊過,精準地伸進了白秋的碗,拿走了雞蛋,然後當著他們的面,吃了。還不算完,吃完雞蛋,他又伸過去搶白秋的饅頭和湯。

白秋被突然沖出來的黑人嚇著了,失去了反應能力,湯和饅頭被順利搶走,黑漢也不避著,搶完了就坐在火堆旁有滋有味地吃著。他吃東西的速度極快,拳頭大的饅頭夾了菜,一口就給吞進去了,還有那盛的滿滿的湯,也是一揚脖就幹。

風卷雲殘解決了白秋的飯,將舔的溜光抹凈的碗放在地上,又朝阿苦走去。

阿苦本還想爭辯爭辯,可天太黑,又是在野林子裏,忽然冒出個似人非人的東西,他心裏也挺犯怵的。

萬一這不是人呢?

萬一是吃人的野人呢?

現在他只是喝湯,用湯把他餵飽了請他走,總比惹怒他被他打死後生吃了要強!

一念至此,阿苦不需要人教就把碗遞了上去,白秋更是,整只鍋都給男人送上。男人也不客氣,鍋和碗他一起收,吃光了碗裏的就吃鍋裏的,待把鍋也吃幹凈了,便一抹嘴,兩條腿一抻,躺在了火堆邊的石頭上,火光一照,這下阿苦和白秋可把他看清了——什麽黑瞎子啊野人啊,都不是!就是個過路的,瞧他腳上還帶著鐐銬……等等,鐐銬!莫非他是看差押去邊地的囚徒?!

為我守寡吧!

“你是流放邊縣的刑犯!”白秋興奮地拍手,“就你一個人?看差呢?”

“嗯?”

“我說,看差,押你們的那個人,還有別的刑犯,他們呢?”

白秋走近,把裝雞蛋的兜子也拿過來,從裏面摸出一個雞蛋,“帶我去看他們,雞蛋,給你。”

錦玉感覺自己好像沐浴在一朵鮮花中,他已經好久沒有感受到蜜是什麽滋味,也沒有感受到這種如水一般的溫暖。

為什麽會這樣?

難道我已經死了?

錦玉睜開眼,下一秒,他臉上也沾滿了水,是熱的,不,是涼的。

冥府也下雨了?

“錦兒。”

是秋哥的聲音,秋哥來接我了!可是,秋哥沒死啊……

錦玉撐著從地上支起半個身子,透過眼前還在燃燒的火,模模糊糊看到一個人影,那個人影一下子遠,一下子又近,幹枯了許久的嘴唇接觸到一點濕意和甜,這是他夢中的味道。不,不是夢,他真的喝到了,是蜜水!那種甘甜中又略帶點酸澀的,是山楂幹!喜歡用山楂幹兌蜂蜜,白秋!他的秋哥找他來了!

“秋哥,是你嗎?”錦玉激動地在人影前抓著。

長時間的流刑毀壞了他的身子,錦玉的眼睛有些看不著了,以至於他現在只能像個盲人對著模糊的影亂摸。

白秋撲上去握住他的手,錦玉看不見,他剛剛就有感覺,給錦玉餵水時錦玉睜了幾次眼,明明看見了他卻叫不上他的名。聽說對著太陽走太久,看雪看時間太長,眼睛都會有短暫的失明。白秋並不擔心錦玉變瞎子,只是心疼,到底遭受了什麽才使他嬌嬌的小老虎變成如今這副枯槁萎靡的模樣。

“你追來了,對嗎?”

“是,我追來了。”

錦玉攥著他的手,緊緊地攥著,白秋任由他攥,附下去,擼著錦玉的頭,聽錦玉顫顫巍巍地說:“你沒事,真好。”

他一直怕白秋被捕快抓去,即使他妥協了認了罪也怕,好在郭師爺那家夥還算守信用,拿了他的認罪書,就不再為難白秋。

“什麽時候追來的?”

“五月就出發,我笨,路上迷了路,不然還能再早點。你別動,我扶著你,餓了吧,再喝點水,秋哥給你做飯。”

白秋抹著淚把錦玉扶起來,如今的錦玉就是個小老頭,白秋抱他一點都不費力,又給錦玉餵了點水,錦玉乖乖地枕著白秋的胳膊,待白秋要走去火堆做飯,忽地把他攔住。

“去哪,你要走!”錦玉語氣裏帶了顫音,像是很恐懼。

白秋馬上坐下來拍著他,道:“不走,就是去做飯。”

錦玉:“在這做!”

白秋閉了閉眼,答:“好。”

他坐下,招呼在一旁的阿苦。錦玉眼睛看不清,耳朵還算靈敏,聽到有人過來,立馬就抱緊白秋,生怕來的人會把白秋搶走。

“有人!”他叫道。

清晰的牙齒打顫惹得白秋又是一陣痛惜,“沒事的錦兒,是阿苦。”

“阿苦也來了?”

“嗯,他跟著我。”

“他是個好奴才。”

錦玉點頭,手臂總算松懈下來。

“朝暉選的人好,可他,還有小芹菜……”

“他們都沒事了。”

白秋努努嘴,阿苦會意,拎著鍋去做飯。

白秋把披著的長袍解下來蓋在錦玉身上,“我把他們贖出來了,他們很好。”

“贖?”

“是的。”

“你有錢?”

“我……”

“三七小院不都被查抄了嗎!”錦玉突然拔高了聲量,“你哪來的錢?”

再次攥緊了白秋,眼睛雖然看不見,但眼神裏的驚惶卻幾乎要溢出來。白秋知道他擔心什麽,也不隱瞞,直說了是原隋資助的,他省去了被原隋“綁”回府裏的過往,也省去了兩人間的告別,饒是如此,錦玉還是猜到了。

“呵,老相好,哪都有他!”

“看我落魄了,馬上就跳出來獻殷勤,怎麽,他沒留你嗎?”

“我們之間都過去了……”

“他給了你不少錢吧?他還是那麽有錢,那麽有能耐!不像我,我的錢沒了,家沒了,如今,我也快沒了!咳,咳咳!”錦玉捂著嘴,頹然地倒在白秋懷裏。

“我現在很醜吧?”他摸向自己的臉,“我能感覺得到,眼睛看不著了,頭發也一把一把地掉,我是怎麽了?秋哥,我生病了,可我卻不知我生的什麽病。我以為流刑沒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出苦力嗎,我出!結果,還沒到出苦力的時候,在路上我就不行了。我走不動了,走不下去了,怎麽辦啊秋哥?我就要死了,可我的仇還沒報,和你的日子也沒正式過上幾天,我就要死了!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活,活著太遭罪了,他們都不給我鞋,我這雙鞋早都走爛了,我也爛了。秋哥,我爛了,你就不要我了對嗎?”

“胡說!”

“我知道的,原隋他肯定想留你,你沒答應他,你來找我了,我猜到你會來,你要找你的小老虎啊,你怎麽會扔下你的小老虎呢?可現在小老虎真的不行了,秋哥,再陪我走一段吧,至少陪著我時別想原隋,等我死了,你再去找原隋。還有,我不要欠他的情,你去駱家駱菊生那,我告訴你口令,我在他那還存了一筆錢呢。嘿嘿,狡兔三窟,郭師爺上官家都沒想到我還留有後手,這個後手給你,你得替我守三年寡,就三年,你在我墳前,等我的魂散幹凈了再走,否則我會不甘心的!”

“我太虧了,兜兜轉轉,什麽也沒得到!沒成為清豐縣有頭有臉的人,沒當好你的男人,我哥的仇我也沒報,就連唯一值得看的皮囊也沒了。我好悔,我想回到花溪村,回到我們一起的家,秋哥,你把我的骨灰帶回去吧,我不想埋在雪玉嶺,這太冷啦,我喜歡暖的,我喜歡花,我還喜歡你門前的那棵柿子樹。秋哥,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給你說,等我發達了,要請你吃世上最甜最好吃的湧泉橘,對不起,我食言了,但是你能不能給我剝一只柿子?要家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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