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夏滿,冬冬,白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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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雨水多,時不時晨起或午後,外面就傳來稀啦啦的雨聲,屋瓦上浮著濕濕的流光,有種灰卻朦朧的美感,這樣的天氣,呆在家煮茶聽書是最好的,白秋卻披上外衣,舉傘出門。

今天是他和冬冬約好碰面的日子,他原是不想碰面,只想叫冬冬收了銀子,他心裏好受一些。然而,吩咐阿苦送給錦秋記的樣糕包裹的十兩銀子被對方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隨之一起退回的還有句話,就是約他次日上午在小廊坊相見。

小廊坊地方算隱蔽,天晴時,有人會去那附近釣魚。天下雨,它地勢本就低窪又連著河,上上下下白茫茫像平地起了霧氣,好在邊上有個茶亭,不然,白秋都不知該往哪躲。

一點小雨在廊坊也能造出空前的雨勢,白秋叫阿苦向茶亭老板要了壺茶,滾燙的大葉茶端上來,味道雖苦,捧在手裏倒是個暖爐。白秋閉上眼,依在茶亭的柱子小憩,還沒等他休息一會兒,不遠處就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深深淺淺,聽著不像是一個人。

白秋猛地睜開眼,進到茶亭的,打頭的是和他約好見面的冬冬,後面的,竟是他千逃萬避的小滿!

天,他來了!

他知道自己回來了?

他知道自己正跟著錦玉?

白秋忍不住哆嗦著站起,身下一片酸軟,小腹也開始酸疼,一股尿意急吼吼襲來,白秋張開腿試探著尿了一下,尿不出。

太緊張了!

可他卻抑制不住。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他叫阿苦回信時說只見冬冬一人,為什麽冬冬要食言?為什麽讓他這樣赤條條地和小滿相見,是等著小滿質問他,為何逃跑嗎?

“秋哥。”

一聲呼喚打破沈默,冬冬解開蓑衣迎了上去,身後的夏滿亦摘掉鬥笠,兩只眼深沈而又哀傷地看著白秋。

自打他接到消息從家裏出來,一路上都在醞釀和白秋說的話。

你好嗎?

你什麽時候想著走?又什麽時候回來?

你回來,有什麽打算?

雖然我們不能在一起,但當初你拋棄我就真的沒有話說?

如果你打從心裏就不喜歡我,為什麽我和你求愛你要答應呢?

你可以不答應,只要你拿出強硬的態度,我不可能強迫,不排除後續會耍一些小手段,但只要你咬死了不從,我亦不會跟癩皮狗似的糾纏。

長痛不如短痛,也許那時我就會想開!日後還有我的好伴兒,好日子,斷不會像今天這樣,耗了半年都走不出。走不出你給的夢,走不出你在溫馴順從時嬌羞可人的姿態,那個姿態,我再也看不到了。你的手藝你的飯,再不會為我而做,床上的燈也不會為我而留。

我們真成了形同陌路,你不是我的小白梨,你是姑爺的。具體是哪一天哪一月,是突然移情,還是從頭到尾都把我當成跳板,你得告訴我,你得讓我死個明白!

夏滿直勾勾望著白秋。

這一刻,他眼中有千言萬語,這一刻,他眼中映著一個美人。

半年的時間,當然不可能在白秋身上留下什麽,不管他是怎樣東躲西藏,又如何露宿風餐,被歲月始終溫柔以待的他從來都是秀麗清魅。頭發短了,卻更黑更絨,蓬松地扣在耳後留出一截長長的鬢角,就像院子裏剛分娩的母馬,在它跪下舔舐幼崽時,額上的毛也是絨絨簇簇。他過去摸它,它就會討好地拱他的肩,低頭舔他的手,黑黢黢的眼珠裏滿是信任依戀。

這份依戀他失去了,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從來也不曾擁有。白秋不信任他,不依戀他,這是多麽殘忍的事實!可他必須誠實面對。

“秋哥,實在抱歉,小滿一定要來,我攔不住,且說句心裏話,我也是想他見一見你,自從你走了,他心裏一直有刺,都說心病還需心藥醫,你們說說話把事說開,這比十兩銀子,五十兩銀子,甚至百兩銀子都管用,秋哥,我……”

“我知道,冬冬,我都明白。”

在冬冬的攙扶下,白秋重新坐回了凳子,阿苦要過來,他忙擺了擺手。

“你站在亭下。”

接下來的話,他不想讓更多人聽,亦不想讓更多人看,因為他要……

“我給你跪下吧。”

男人一接近,白秋就跪在地上,準備給男人磕一個,夏滿的反應是快的,眼見白秋的頭就要磕在地上,急忙上前一步扶起,白秋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他強自按下心中苦澀,搖了搖頭,說:“秋哥,事已至此,我們之間,就不必這樣了。”

“是啊,真要跪也該是我們來跪,我這賬房先生要不是秋哥你說情,就是死也不能當上,你是真真正正給了我一口飯,小滿又是你晚輩,你跪我們未免太折煞我們!再說今天來原是為把事說開將來做朋友也好相見,並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嗨,說了這半天,我口都渴了,都坐下坐下,坐下喝口茶,早知今兒會下雨,我怎麽著也不能煩擾秋哥,是我的冒失。不過要說好處也並非沒有,瞧這海子河多寬闊!看它浩浩湯湯,裏面幾萬只魚蝦向東奔流,人的煩惱和它相比簡直再渺小不過,咱們間的這點事就更是了。可惜岸邊淹了,等到五月,氣候再暖一點,我還想邀請秋哥你和我們一塊來這海子河釣魚呢,你看行嗎?”

論起打圓場,冬冬說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了,這一年他呆在錦秋記學的八面玲瓏。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冬冬腦瓜聰明,連帶著模樣也清爽俊氣了許多,雖說還是不能和白秋比,和他自己剛從窯子裏出來,可謂一個天,一個地,跟夏滿站在一處也堪稱和諧。

救了冬冬,把他留給夏滿,算是白秋坑人逃跑前陰差陽錯辦的唯一一件正確的事,半推半就又坐回位子,白秋看一眼夏滿,看一眼冬冬,最後看一眼外面的海子河。

嘩啦啦的海子河,河面上全是霧和浮起的白沫,就著雨一路向東,煙水飄飄,腥氣杳杳,確實能把人的心情滌蕩個幹凈。

現在,白秋的心中一半是虧欠,一半是安慰。雨幕如珠,如同天然的屏障,隔絕了外界,這皓皓天地間,誰不是一顆小石,一株小草?有什麽事大得過生死?什麽恨能延續萬年?

白秋喝著苦澀的大葉茶,終於在幾個回眸間完成了自我寬慰,順著冬冬鼓勵的目光,他微微調正了身子,眼睛不再躲閃,“小滿,我知你有心結,你想問什麽就問,我能說的一定都說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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