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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神龍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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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紅想破腦袋,也絕沒有想到,她終於下定決心將一切向謝衍和裴玠坦白,換來的卻是一片殺機,而這殺機竟不是來自面前這兩個對她懷疑滿滿的人類修士,而是恰恰來自她十分信任的同族白麟!

寒光落下的時候,她靈氣尚未流轉,應之不及,眼看著寒光臨頭,卻忽的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紅光,從那寒光下瞬息竄出,高飛而升,轉眼又落下,恰見那寒光落下,帶起轟然巨響,半個潼海君府都為之一顫。

錦紅眼瞳微微一縮,朝白麟望去,臉上猶帶著不敢相信,目光卻已冷厲如刀。

——白麟並不是單純聽裴玠的話、想將她拿下拷問,而是真的想殺了她!

流水潺潺,朝她奔湧,錦紅猛地擡手——

“鏘——”

如金鐵之鳴,靈氣四湧,便好似一拳猛地打進一桶滿載的水,引得水花四濺,翻滾溢出,在這潼海君府中不斷翻湧,整個君府便好似油鍋裏湧進沸水,靈氣震蕩不絕,驚動了整個君府,上下俱是驚慌:

雖說妖類在擎崖界地位頗為尷尬,但只要不出潼海,窩在這妖族聖地裏,妖修便能得一份安穩。而這潼海君府,便更是安穩中的安穩,堪稱妖修心目中最安全太平的地方。

然而,就在這安穩之極、太平日久的地方,竟然忽然出現如此激烈的鬥法,以至於整個君府都在為之震蕩,又如何能不令此間妖修驚慌——難道連元嬰妖君的府邸,都不得安寧了嗎?那這四海之大,又有何處能讓他們容身?

錦紅手擎著一柄殷紅如血的巨大彎刀,正架在一道潺潺流水之上,那柔軟流轉、仿佛轉眼就要散去的流水,此時就好似一道催命的長綢緞,質若金鐵,即使錦紅手中的那把刀看起來鋒芒內斂、品相不凡,在這流水之前,也再奈何不得,兩相對峙,竟成僵局。

裴玠輕嘆了一聲,一擡手,流水盈然而轉,化作流光,竟硬生生壓過錦紅手中那把血紅彎刀,輕輕一卷,將錦紅整個人纏繞住。

流水大漲時,靈氣便仿佛海潮漫過,洶湧而猛烈地從中湧出,那血紅利刃也隨之氣勢暴漲,卻仿佛永遠來不及擋住海潮的堤壩,最終被潮水沖毀

。僅是這一剎的交鋒,便更勝過方才靈氣動蕩的數倍,轟鳴之聲不絕於耳,簡直要將整個君府化作雷池。

若說方才的動蕩還能被解釋為出乎意料的一次出手,那麽這後續的雷鳴滾滾,便將“君府”無力控制、阻止有人在此動手的事實暴露得一幹二凈,無論對君府、蛟君多麽有信心的妖修,此時也說不出“這只是一時疏漏”的話來了。

尖叫聲不絕於耳,無數妖修從君府中奔逃而出,這妖修聖地,仿佛忽的化為了最兇險的地方。

那流水以莫大靈力,牢牢束縛住錦紅,即使以她妖修的強大體魄與渾厚靈力,數度掙紮,也不能使這流水稍稍顫動。

錦紅擡起頭,冷冷地望了白麟,卻仿佛一句話也不願同他說,轉頭望向裴玠,“裴道友,你這是什麽意思?”

“錦紅道友的話說得是很漂亮的。”裴玠緩緩頷首,朝她嘆了一口氣,似不無遺憾,“然而,我們在這潼海反覆查探,雖然道友遮掩得不錯,但總還有跡象留下,指明這魔修的源頭,就是道友。”

錦紅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我是魔修?”

她生死之間出手,尚且一絲煞氣都不曾湧出,舉手投足間,全然都是靈力,裴玠明明該親身感受到了。

——就這樣,他竟還懷疑她是魔修?

錦紅轉過頭,望向謝衍,眉頭緊鎖,“難道謝道友也這麽想?”

明明身陷桎梏,生死懸於人手,錦紅此時卻好似分毫慌亂也沒有,神色冷淡中,盡是一片沈然的冷靜,她說到此處,目光一轉,落在白麟身上,帶過輕描淡寫的一瞥,便好似方才他的殺意畢顯從未存在過一般,很快就掠過了,“還有我這位同僚,你們是與他通過什麽氣了?”

“道友確實不是魔修。”她目光鋒銳,神色冷然,逼視之下,謝衍終究是緩緩開口了,“但傳播魔門法術,也並不需要是魔修。”

連謝衍也這麽說——錦紅心下微微一沈,神色卻未變,凜然而望,“這我倒是不明白了。”

“所有修習魔修功法的,俱是妖修,而從他們的氣息來看,所修習的魔門功法,都是不甚高明的典籍,對於道友來說,自然難以入眼。”謝衍輕輕嘆了口氣,“道

友,你記得裴道友究竟是為了什麽來到潼海的嗎?”

錦紅怔了一下。

“我捉拿的那只鯉妖,正是奔著錦紅道友你而來。”裴玠瞥了謝衍一眼,淡淡道,“在此之前,本宗與太玄宗的道友,也曾從這些魔修口中得來線索,如今我與謝道友在這潼海之上有了一番調查,無論怎麽看,都是道友你的嫌疑最大。”

“我的嫌疑最大?”錦紅重覆了一遍,她現在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凝視著裴玠,“究竟是怎麽個嫌疑法?我們不妨把事情說開了,一一對峙,看看我是不是真的……”

“錦紅!”白麟忽然開口,神色沈重,痛心疾首,帶著一種悲痛難忍的神情,不敢置信地望著錦紅,“我方才聽謝道友、裴道友說起你是魔修的時候,甚至不敢相信,但看你這副樣子,你……你怎麽能轉投魔門呢?”

錦紅怔了怔。

“你這樣,讓我如何向君上交代?君上將君府托付給你我,你怎麽能這樣辜負他的信任呢?”

“原來,方才二位道友還先與我這位同僚通過了氣,就等著趁我不備,將我拿下。”錦紅與白麟對視了許久,眼睜睜地看著他痛心疾首,半晌才忽然開口,卻根本沒有與白麟對話的意思,一偏頭,望向謝衍和裴玠,輕輕笑了一下,“如此篤定我就是魔修,看來我是辯解也無用。”

謝衍望著她,微微蹙眉,“錦紅道友,你倒也不必如此消極。”

“哦?是嗎?莫非道友還有什麽出路給我?”錦紅不動聲色。

明明她現在受縛於人,明明她有著難以解脫的嫌疑,然而神色淡然得仿佛從前與幾人一同探查魔修蹤跡一般。即使是謝衍和裴玠,也不免嘆一聲好心性。

相比之下,白麟的唱念作打、痛心疾首,便仿佛有些過於誇張了。

“我們只是懷疑,並不是說道友就一定是魔修了。”裴玠微微一笑,將話頭接了過來,明明大家已經圖窮匕見了,明明面前的人不過是他的階下囚、生死俱在他掌中,然而他朝錦紅翩翩而笑的時候,與往常竟毫無區別,好似仍是談笑風生。

然而,如今錦紅與他對視,便已卸去了那份客氣。她從前便知道裴玠這個人絕不像表面那樣溫潤風流,

但此時見了他這副模樣,才覺得真是夠膈應人的。

“錦紅道友不是我們清歡宗的人,我自然也無權處置道友,倘若就這麽將道友打作魔修,既是越俎代庖,又難以服眾,倒不如請更有資格的人來決斷。”裴玠緩緩道。

“更有資格的人?”錦紅怔了一下,很快便反映了過來,“你們是說君上。”

難怪方才他們打探起蛟君的蹤跡。

“我已說了,君上如今沒了動靜,不可能前來與你們相見,就算我把你們帶到龍穴前,他也未必能應聲。”

“錦紅道友方才說,蛟君應聲的頻率越來越低,但即使相隔時間再長,總也是會有一聲回應的,大家都是修士,那一時半會的,也總歸等得下來。”裴玠微微一笑,看上去既有些風流倜儻的樣子,又顯得可惡極了,“錦紅道友不必為我們擔心浪費時間,宗門既然把我們派來潼海,就是讓我們專心解決這件事的,三年五年的,魔修值得。”

錦紅凝視著他,臉上帶著點冷肅,卻又仿佛有些困惑。

她自然知道似謝衍和裴玠這種時常笑意溫和的人,一旦冷酷起來,哪也是常人難以企及的冷酷,但她總覺得,尚且不至於此——這兩人直到現在,也沒拿出什麽如山一般的鐵證,甚至沒有同她對峙,更沒有在魔修下落、蹤跡上稍作停留,竟一門心思認定她就是魔修的源頭。

裴玠和謝衍……會是這樣武斷的人嗎?

而且,裴玠雖然是個笑面虎,心中或許藏著一把銳利的刀鋒,但他一向以和氣事人,輕易不會做出這樣直接撕破臉卻又不拼刺刀的事情。

要麽和和氣氣,要麽直接把人按死,既撕破臉又做事情不幹不脆,究竟是什麽意思?

錦紅若當真是證據確鑿的魔修,裴玠也許就應該直接一個搜魂術下來了,現在卻動武動到一半,又來動文的了。那倘若錦紅不是魔修,被蛟君證明清白後,他豈不是將人得罪死了?

在錦紅心裏,裴玠不是這樣的人。

“你們是為了龍宮傳承而來?”她眉頭緊鎖,苦思冥想,終究想不出裴玠和謝衍這麽做的理由,思來想去,似乎只有一個龍穴位置有點嫌疑,“你們是想知道龍穴的位置,想讓我帶你們去

?”

當年那些與妖類修士簽訂心魔誓約的大能是否知道龍宮傳承所在,已不得而知,至少對於當今的修士們來說,龍穴已經是個傳說,類似於“海上三神山”那種虛無縹緲的存在了,而對於三大宗門的修士來說……

錦紅傾向於他們是不知道龍穴存在的。

謝衍微微一怔,顯出些微的驚訝來,似乎對錦紅的猜測有些詫異,但他很快微微一笑,“倘若我說不是,道友想必也不會信,那就算是吧。”

他說到此處,輕輕笑了一聲,“想來,這樣的上古傳承,誰能不好奇呢?”

他說得模棱兩可,聽在錦紅耳中,便就已經等於承認了。她朝謝衍和裴玠的臉上望了幾眼,最終又朝白麟輕輕一瞥。

龍宮傳承得以保存這麽多年而未被人類修士毀滅,一來是因為當年那些妖修大能的迷陣設地精妙、人類修士沒能找出,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龍穴它根本不可能被毀滅,至少不可能被擎崖界的修士毀滅。

這是超越了擎崖界層次的傳承。

錦紅思忖了片刻,既然謝衍和裴玠想去龍穴,她便帶他們兩人去,左右那龍穴已被君上占據,旁人根本不可能進入,也就不能嘗試取得傳承,更何況,這兩人無疑是最純種的人類修士,一點妖類的血統都沒有,絕不可能獲得龍宮傳承。

她此時身陷囹圄、難以脫身,又有一個不知是什麽情況、對她殺意隱隱的白麟在一旁虎視眈眈、挑撥離間,倒不如把這兩人帶去龍穴,一路上也許能找到機會解脫嫌疑、從而脫身。倘若君上正好能應下,還她一個清白,那便更是再好不過了。

“好。”錦紅沈吟了許久,終於是點了點頭,“我帶你們去龍穴。”

“這倒也不必道友出力。”裴玠忽地輕輕一笑,“道友只管跟著我們就好。”

錦紅一怔,“什麽意思?”

這兩人難道還能知道龍穴所在?那豈不是意味著三大宗門也知道龍穴的位置?那,那,君上的計劃豈不是……

“道友不要誤會,我們頭一回來潼海,自然是什麽也不知道的,不過,這不是有白麟道友為我們帶路嗎?”裴玠笑著望向白麟,“道友,有勞了。”

白麟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瞪了錦紅一眼,便再也沒有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什麽臟東西,而他誓不與她為伍,目不斜視地朝謝衍和裴玠走去,“君府治下不嚴,家門不幸,讓兩位道友見笑了。我這就帶二位道友去龍穴見君上。”

即使是方才被人二話不說就拿下,錦紅也只是稍顯驚愕,然而此時,她卻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震驚,“你怎麽會知道龍穴所在?當年君上分明與我說,此事萬分機要,絕不可告知第二人!”

這麽多年了,錦紅從不知道,白麟竟然也知道龍穴的位置!他從來沒有提及過!

“自然是君上秘密告知於我的。”白麟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傲然道,“君上當年對你十分信任,但他也是多年的大修,又豈會不知道雞蛋不能全裝在一個簍子裏的道理?當年他告知了你,私下卻也告訴了我,倘若你有異心,便要我偷偷前去稟報君上。今日一看,可見當年君上的舉措是何等英明。”

錦紅難以置信。

“道友,請。”謝衍朝她輕輕一攤手,自然地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行,似乎生怕她突然暴起逃竄。然而他神態自若,臉上仍帶著和氣的笑容,望向錦紅的眼神,一點不像在看一個魔修嫌疑人。

錦紅頓了一下,神色微妙地望了他一眼,忽地冷哼了一聲,擡步便跟著白麟向前走去。

四人相伴成行,從君府飛出。方才那激烈的鬥法餘波,已引得君府中許多的妖修當場跑路,沒來得及跑路的,也在哭天喊地,好好一個擎崖界文藝中心,好似忽然變成了濟難所。

白麟本來是冷著臉從君府中走出來,想要一路急行到龍穴的,然而剛一出君府就見到這樣的場景,腳步不覺頓了一下,那冷厲的神色也忽然放柔了,露出些極不忍的神色來,回過頭,略顯遲疑地望了謝衍與裴玠一眼,猶豫再三,還是說道,“抱歉,兩位道友,請容我稍稍耽擱些許,將這些小妖們安頓好了,就來為二位引路。”

他態度無比客氣,又重新變回了最開始那副既客氣又恭敬,還有點俠氣感的樣子,姿態放得很低,似乎這是個什麽非分之請。

“道友實在太客氣了,這本是應有之理,盡管去就是了,如果實在走不開,我們

便請錦紅道友引路,也是一樣的。”裴玠微微一笑。

“不不不。”白麟神色稍稍凜然了些,“我很快就把事情處理完,還是我來帶兩位去龍穴,錦紅她……”他看了錦紅一眼,搖了搖頭,“她騙我們騙得太好了,我現在,實在信不過她。”

錦紅只是冷笑。

“好罷,白麟道友請便。”

“我很快就回來,稍等片刻便可。”白麟又強調了一遍,鄭重其事,直到謝衍和裴玠點點頭,這才扭頭朝下面的兵荒馬亂沖去。

“白將軍”的名聲在潼海之上,是當真十分響亮的——也許白麟沒有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沒有力敵或擊殺過什麽特別有名、特別強大的敵人,但就是生活中的一點一滴、反覆積累,讓人提及潼海之上有名的強者時,便要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想起這個“與紅將軍齊名的白將軍”。

他一出現,便好似給下面亂成一鍋粥的小妖們一顆定心丸,哭喊聲、慘叫聲漸止,在他的指揮下,亂哄哄的場景也慢慢有了秩序,肉眼可見這些小妖的冷靜了。

白麟與這些小妖們相處的時候,便好似真的是個義薄雲天的大英雄、鋤強扶弱的好將軍,輕易就能與這些小妖打成一團,一點架子也沒有。

其他的時候,他的義薄雲天、豪氣幹雲,也不是說就完全是假的,但總給人以一種,空中樓閣的感覺,有些虛無縹緲,沒有那麽踏實。

與小妖們打成一片、讓他們真心信任、毫無距離感,這是錦紅也做不到的事情。

人們尊敬她、愛戴她、敬佩她、感激她,但她是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很強的“紅將軍”,仿佛只能仰望,難以接近。

錦紅一向知道白麟有這樣的本事,這與她正好互補,她一直覺得這對於君府來說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有了白麟,她就不必強迫自己做這些事了,直到今天見了……她忽然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仿佛她好似缺失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仿佛她為這些同族努力謀求的平靜生活,都只是高高在上的、並不落實的虛假願望,仿佛她只是為了安慰自己,便自己給自己編造了一個關於“妖類更好生活”的理想,自以為在為這些弱小的同族好,實

際上只能感動自己,卻根本沒考慮過這些同族真正的想法。

他們究竟過得怎麽樣?她真的去了解過嗎?

“白麟道友實在是個很不錯領袖。”裴玠忽然開口。

錦紅朝他望去,裴玠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也正朝她望來,“錦紅道友,你說是不是?”

即使她與白麟之間發生了她並不知道的、會令後者欲置她於死地的事情,即使後者剛剛才對她下死手,錦紅也無法否認這點,她沈默了一會兒,淡淡道,“不錯,這件事上,他做得確實遠比我好。”

“你從來沒有關註過他這樣的一面吧?”她本不想多談,但裴玠好似看不懂人臉色似的,自顧自說下去,“今天一見,才知道你將他看得太輕、太微不足道了,是不是?”

錦紅不能否認,她確實把自己當成君上暫去後、潼海君府的代理主人,她需要張開羽翼,將整個君府都護在身下,每個人都是她需要守護的存在,包括白麟。

她從來沒有把白麟當作同樣遮風擋雨、直面困難的人。

“他讓你想不到的地方,還多著呢。”裴玠悠悠道,“錦紅道友,你真是把目光放得太遠了,以至於很久沒有低下頭,去看看眼前的世界了。”

他仿佛話裏有話。

錦紅蹙眉,“什麽意思?”

“我是說。”裴玠微微一笑,“你也許會發現,自己從來不了解自己的身邊人。”

***

白麟將整個君府安頓好,已是兩刻鐘之後的事情了。他已經竭盡全力,奈何君府實在太大、小妖們也實在太多了,往常會令他自豪的“妖族聖地”,也就成了龐然大物般的麻煩,他一個人,能在兩刻鐘內安頓完畢,已經是一件極其出色的成績了。

——起碼整個潼海之上,哪怕是包括已經杳無音信的蛟君,也沒第二人有這個本事。

白麟是真心喜愛、同情自己的同族。他的脾氣其實很暴躁,然而對上這些小妖的時候,卻能情不自禁地放緩了語速,變得既有耐心,又十分溫柔。他真心希望能幫助到他們。

但等到將這些事情做完,他又變成了那個義薄雲天但脾氣不怎麽好的白將軍,眉頭緊鎖,急匆匆地朝三人趕去——不知道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錦紅有

沒有同謝衍和裴玠說些什麽?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實在是我們君府人太多,耽擱了些時候,我們這便可以走了。”白麟剛一湊近,便拱著手賠罪。

“道友客氣了,客隨主便,本是應有之理。”謝衍和氣地笑了笑,裴玠朝他溫和地點點頭,錦紅冷著臉,只給他一個冷笑。

白麟左看看右看看,稍稍放心,不敢多耽擱,將三人直接引到龍穴。

“原來此處便是龍穴。”裴玠緩緩說道。

他的聲音輕輕的,好似生怕驚擾著什麽了一樣,而他身邊的人也絲毫不覺得他著態度有什麽奇怪,反而一同以靜默,來恭敬地對待眼前的事物。

四人站在一處巍峨的宮殿之內,從外面看起來,便好似只是一塊巨石,然而等到踏過迷陣,便知道裏面的別有洞天了。

但再華美的宮室,也很難打動三大宗門高徒,真正令人震撼的,唯有神秘與未知的力量。

在這堪稱華貴壯觀的宮室內,其實沒有非常奢華的裝飾,然而這座宮殿,本就不需要這種累贅的東西。

在宮殿中央,從最底層,緩緩攀升而上的,是一條龍!

它就那麽平靜地盤旋在宮殿中央,神目微合,姿態十分安閑,然而對於所有看見它的人來說,它便是力量、威嚴、氣勢、恐怖與恢弘最好的象征。

即使它並非活物,即使它看上去只是一座木雕,即使身軀上又許多細節都沒有完工,看上去是個粗制濫造的半成品,但它盤旋在那裏,就是一條龍。

沒有人會懷疑它的威嚴。

“原來龍穴,當真有龍棲息。”謝衍輕輕嘆了一口氣。

“錯了。”錦紅淡淡道。

“什麽?”即使是裴玠,也忍不住錯愕。

“這處宮室,不過是個空殼子罷了,真正的龍穴,是眼前的這條神龍。”錦紅緩緩道,“我家君上,便棲息在這具龍穴之中。”

謝衍與裴玠俱是一怔。

這具氣勢駭人的神龍……竟然只是一處龍穴?

“龍宮傳承,便藏在這龍穴之中。”錦紅仰起頭,凝視著這尊神龍,“你們不是想與君上一敘嗎?現在,你們可以試試了。”

她話音方落,便聽白麟猛地開口道,“君上,方今潼海之上有魔修作亂,清

歡宗與太玄宗的道友前來調查,發現竟是錦紅搞的鬼!她真是膽大包天,竟敢辜負君上信任,做出這種事情來!”

錦紅聽他扯,只是冷笑。

她來這龍穴已有多次,最近兩年,每次如白麟這般與君上說話,都難得回應,白麟在這唱念作打,她只看他究竟能獨角戲到什麽時候。

正如錦紅所想,白麟話音既落,毫無回應,便好似蛟君完全不在此處一樣,白麟真情實感控訴了個寂寞。

然而,白麟也仿佛早有心理準備,這樣尷尬的場景,並不能讓他稍加退卻,過了一會,發現毫無動靜,便又深情並茂地重覆了一遍。

還是毫無動靜。

錦紅望著他,想看看他究竟能搞出什麽鬼來,便見白麟一遍又一遍重覆,竟毫無半點不耐之意,更沒有退縮的意思。

她心裏又想起方才裴玠與謝衍同她說的話,心裏仿佛有塊巨石,一點點往下沈。

忽然。

“錦紅投魔了?”一道顯得有些陌生的聲音,在這空空蕩蕩的宮殿中忽然作響,不斷回蕩著。

錦紅瞪大了眼睛。

“君上!”白麟欣喜若狂,“君上,正是如此!”

錦紅按捺不住了,她原本鎮定自若,不過是因為直到君上不會回應,更不會相信白麟的鬼話,然而現在看來,白麟十分奸猾,不得不防,“君上,此事屬下十分冤枉!”

“難怪我閉關時,總感覺這潼海上有一股臭味。”君上忽地冷哼一聲,將錦紅的辯解打斷,“錦紅,我將君府托付給你,你就是這麽做的?”

“君上。”錦紅垂下頭,“屬下無能,但魔修……”

“我將君府大權委托給你,是因為我信任你,認定你會同我一樣,將我們妖族同類的未來和生命、將他們放在心上。”君上言辭銳利,“我認為你會關心他們、了解他們,急他們所急、恨他們所恨,看來,是我想錯了。”

錦紅無言以對,倘若在今天之前,她也許還能理直氣壯地反駁,然而今天親眼所見白麟對小妖們的態度,她實在無法反駁自辯。

但她隱隱約約,心頭好像有靈光一閃,又看不分明。

君上還在怒斥,“我一點也不奇怪你會做出這種事!我甚至早就想到了,只不過是因為

信任你,才容忍你、試著讓你攬大局!但我錯了,你只是把這君府重托,當作了你個人的榮譽,把妖族的重擔,當作了你一個人的榮譽!”

錦紅心頭猛地一顫,她忽然明白這隱約的靈光究竟是什麽了!

“裴道友,謝道友,將他拿下!”她厲聲喝道。

仿佛她說的是什麽天憲玉敕一般,明明不該歸她指使,然而一聲令下,這兩位三大宗門的未來繼承人,竟然齊齊出手,光華所向——

竟是白麟。

光華湧動間,比之前湧向錦紅時,燦爛了何止數倍?那靈氣湧動,又劇烈得仿佛天差地別。

裴玠和謝衍,或許不是這擎崖界金丹修士中最強的兩個修士,但絕對是當今擎崖界金丹修士中,最強的一批人中的兩個!

當他們一齊出手的時候,在這擎崖界中,沒有金丹修士能抵擋。

錦紅不能,虞黛楚不能,白麟,更不能。

但當這光華落下時,黑光忽地暴漲,整個龍宮都仿佛震蕩了起來,隆隆聲不絕於耳中,是幾乎令人驚駭欲絕的一幕,即使是裴玠、謝衍和錦紅,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在戰鬥中分了神,犯下這等鬥法大忌,只因眼前這一幕,實在太驚駭、太讓人難以置信。

——那盤旋於宮室之中的神龍,忽然一擺尾,將整個龍宮打得粉碎,奮力一躍,倏然飛上。

這龍穴,活了!

而那神龍雙目仍是緊閉著,卻俯沖而下,猛地落在那燦燦光華之前,提前將白麟叼在口中,從容而上。

光華落下,卻只是徒勞。

謝衍三人猛地擡頭。

那神龍仰頭長嘯一聲,直沖雲霄,而白麟便立在那神龍須上,遙遙向下望來,身形太過渺小,讓人實在看不清他此時神色。

龍吟在天。

下一瞬,那神龍忽地從天上飛落,帶著幾乎能當場讓剛結丹的修士喪命的恐怖靈壓,朝著三人俯沖而來。

——這一次,他們看清了白麟的表情:

那是殺意滿滿、必要取人性命的表情。

***

虞黛楚與單瑯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當年的妖族往事。她與這人其實並不熟,但即使是不熟的人也能談笑風生,這是成熟的大人應有的技能。人家願意給她科普,她自然得好好聽著。

然而

,不知道是不是同她說話實在太過無趣,單瑯川一開始還興味滿滿,卻忽地談興減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她說著話,時不時凝神沈思著些什麽。

虞黛楚雖然能感知到別人的情緒,卻並不會讀心術。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單瑯川並不是因為她說錯了什麽話,而忽然感到被冒犯,又或是沒有興趣了。他對於和她聊天這件事,還是很有興趣的。

然而好似忽然有什麽令他更感興趣的事情,分去了他的註意力,令他顧此失彼,簡直像是在思考牛排和蛋糕到底該吃哪一個的小孩子一樣,一邊滿是興奮,一邊又左右為難,每個都舍不得。

虞黛楚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她覺得自己應該做個體貼的人,既然單瑯川難以抉擇,不如她來決定,“單道友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盡管去就是了,不必顧忌我。”

他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她一個人說話也很尷尬的,不如大家好聚好散,都去幹自己感興趣的事不好嗎?

“不不不。”然而虞黛楚的體貼沒有得到單瑯川的感激,反而引起他瘋狂搖頭,立刻回過神來一般,“虞道友,剛才想到些其他的事情,一時失了神,實在是抱歉。”

虞黛楚當然不會揪著不放。

然而兩人剛就著妖族與人族的舊事聊了那麽三五句,單瑯川便忽地停在原地,整個人化作沈思者,仿佛在思考什麽事情,完全入迷了。

虞黛楚嘗試著叫了他兩聲,單瑯川久久沒有應答。

就在她懷疑這人是出了什麽意外的時候,他又忽地擡起頭,朝虞黛楚微微一笑,這次,是當真從容地回了神。

虞黛楚感覺到,那另一件令他興奮的事、另一股興奮期待的情感,完全消失了。

但她也不能說自己贏得了單瑯川全部的註意力。

因為他此刻,滿心已被一股巨大的、強烈到極致的興奮占據,那情感濃烈的幾乎令人戰栗,他朝她微微一笑,正要開口。

忽地,一聲長吟響徹天際,掀起滔天巨浪。

在那白浪沖天之中,虞黛楚猛然回頭。

身後,神龍出海!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看白麟究竟為什麽會和魔修牽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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