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秘書”三個字時，烏善小就意識到不妙，立馬開溜。因為他明白自己不耳背的事即將曝光，那個秘書小張瞬間就會反應過來，自己在存丹室偷聽到了一切。

他一口氣跑到大廈邊，抱膝坐在外墻的陰影裏，思考對策。董事長不在，他得另想出路了。

喘氣時喉嚨很疼，大概是傷了呼吸道。來時路上忽冷忽熱，刮風下雨還下冰雹的，肯定要感冒了。時間分秒流逝，一呼一吸之間，人間就過了好幾分鐘。

“該怎麽辦……烏善小，你不能慌，你已經離成功很近了，一定能想出辦法。你的狗子還在等你，只有你能救他，你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看向腳下，只見大廈一層層延伸下去，直到人間，一眼望不到頭。多看幾眼，便會眩暈。偶有下一重天的浮雲掠過他光著的腳，他用手指撥了撥，雲煙涼絲絲地纏繞在指間。

這裏是中心商業區，圍繞著大廈，高低錯落地懸浮著諸多美輪美奐的巨大樓閣，宛如一座座漂浮於夜空的發光島嶼。金碧輝煌，霓虹交映，不時從某扇窗子傳出一陣歡笑。神仙結伴而行，乘坐騎駕雲霧趕往下場聚會。

有仙人喝醉了，按下雲頭吐了一地，立馬有保潔小妖提著水桶趕來清理。

在這裏打工的妖怪有很多，不是飛升來的，而是坐電梯上來，深耕於服務業。巨大的時差，迫使他們割舍了人間的一切，卻又難以在天上真正立足。有心回家鄉，又不舍得眼下這與他們無關的繁華。

這裏是CBD，聚集了大量熬夜的神仙。那麽，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將他們統統叫出來，把事情搞大？

一條計策浮出腦海，烏善小起身，走近那清理嘔吐物的小妖。對方掃一眼他身上裹著的毯子和臟兮兮的面孔，先是不屑地撇嘴，旋即意識到他是剛剛飛升來的，立即掛起謙卑的微笑：“上仙有什麽吩咐？”

烏善小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兄弟，你能不能幫我找個喇叭之類的，就是那種搞促銷用的擴音器。”

小妖面露困惑，但並未質疑，立即去辦。片刻，拿回一個巴掌大的金色小喇叭，說是朝在便利店工作的同鄉借的。

烏善小問清楚店名，說：“多謝，你忙吧，等會兒我自己去還。”他掂了掂喇叭，雖然和常見的不太一樣，但大同小異。

把手有幾個按鍵，他試著按下一個，喇叭裏傳出先前錄制的語音：“萌仙仙便利店周年慶，早餐仙露瓊漿十元一杯，雪山豆花買一送一。元氣滿滿，為諸位上仙開啟活力一天……”

他又試了幾次，找到喊話擴音功能，滿意地點點頭，仰望集團總部大廈。自己所處的位置，距頂樓大約還有三十多層。

如何把喇叭帶上天臺？既然自己已經飛升，該會騰雲駕霧吧，可是口訣是什麽？

“要是來朵雲彩就好了。”烏善小擡手揮了揮。話音剛落，一大團棉花糖般的祥雲自天而降，“吱”地急剎停在他腳邊，雲頭隱隱閃爍著“出租”字樣。原來是朵出租雲。

他楞了一下，一屁股坐上去，輕聲說：“師傅，去大廈頂層天臺。”

雲朵平穩升到半空，圍繞大廈盤旋攀升，繞一圈升一層。烏善小握緊喇叭，迎著清風深深呼吸，合起雙目，短暫放空自己。很快，他意識到不對，拍了拍身下似霧氣似棉絮的雲朵，冷聲道：“哎，怎麽故意繞遠？欺負我是外地人？快，直接飛上去！”

雲朵不再兜圈，徑直飛上天臺，雲頭閃爍著一個數字，是價格——繞路之後的，高得離譜。烏善小光腚而來，哪裏有錢，便讓它在一旁等等。他懂了，這種高價出租雲是專門坑打工妖怪的。

空氣中有花草芬芳。他略一環顧天臺，原來這裏修成了公園，曲徑通幽，綠意森森，覆土栽培無數奇花異草，不時傳來鹿鳴鶴唳。工作之餘來這裏小坐，倒也愜意。

沒時間了。自他落在升仙坊，人間至少過了半個月。烏善小撥開芳草，坐在天臺邊緣，將喇叭舉在嘴邊。他深吸一口氣，卯足勁兒扯嗓子高喊：“著火啦——著火啦——”

清亮高亢的嗓音，響徹雲霄。

“著火了？！”“快跑，著火了！”很快，縱情宴飲的神仙們逃出空中樓閣，在大廈四周聚集。確認沒有火情之後，他們好奇地循聲看向頂樓天臺。

兩條白皙的小腿，正垂在天臺邊緣輕輕晃悠。腿的主人與樓體的邊長相比，渺小得像一枚按在黑板上圖釘。

“為什麽謊報火情？”有神仙在樓下厲聲責問。

大家都摸不清他的來路，一時無人敢上前，也沒必要冒險，因為自會有人來管。漸漸的，在附近工作的妖怪也都聚集而來。湊熱鬧，永遠是三界之中最有趣的事。

“為什麽？”烏善小舔舔嘴角幹涸的血跡，線條優美的嘴唇湊近喇叭，輕快地說：“老子樂意。”

他掃視四周，被吸引來的神仙和妖怪足有幾百個。有的站在地面，有的浮在半空，高高低低宛如電影院裏的觀眾，等著好戲開場。

他們的生活雖安逸富足，但一定很無聊。

剛才那朵出租雲靠過來，用雲頭頂了頂他，示意他還沒付款。他安撫雲彩，將喇叭音量調到最大，放在嘴邊：“各位仙家晚上好，我有幾句心裏話，想跟大家嘮一嘮。”

“他是誰啊？”人群中傳來疑惑的低語。有人猜測：“賣藝的，單口相聲，沒看說話押韻麽。”

烏善小聽見了，粲然一笑：“我是誰？我是一只沒什麽見識的小鳥，家住淺山嶺。我沒去過多少地方，也沒見過多少人。但我去過的地方裏，有兩處讓我永生難忘，一為囚禁著我愛人的動物園，二為這座大廈203層的存丹室。前者，滿滿當當。後者，空空蕩蕩。”

“怎麽會是空的？”有個提著水桶的小妖仰頭問道，是方才幫他借喇叭的保潔員。

“是啊，怎麽會是空的？因為……”烏善小頓了一頓，直到有人發出好奇的催促，才繼續大聲說：“因為妖怪的內丹，全被狗日的管理局局長私下倒賣了！賣給那些靈力衰減的神仙。也許，你們當中就有人偷偷享用過。”

“啊……真的假的……”此言一出，神妖群相嘩然，有人舉起手機對著他。

烏善小翹起二郎腿，憤恨地咬牙切齒：“我不知那局長姓甚名誰，只知道他高壯得像堵墻，一手就能捏死我，滿臉絡腮胡，笑起來鼻毛直戳嘴唇。我無能為力，只好坐在這，把事情說出來。在被抓前，盡可能說出真相。”

“那些妖怪本就犯了錯，取出的內丹反正也是閑置，為什麽不能物盡其用，孝敬給上仙們滋補？”一個身著女仆裝的美艷女妖頭頭是道地分析，仿佛她自己不是妖怪的一員。

“姐妹，你腦子不用可以空著，但不能用來裝水。”烏善小簡直被氣笑了，將喇叭轉向她，擲地有聲道：“物盡其用？今天被吃的是犯了錯的，等犯錯的妖怪不夠了，就要開始強加罪名、抓壯丁了。等人間的妖怪耗盡，就該輪到你了！你是服務員吧？也許明天，你也會成為戴罪之身，就因為你在傳菜時打了個噴嚏！你以為繩索沒套在你脖子上？只是還沒勒緊罷了！刀砍在別人身上，你沈默、漠視，等落在你頭上，才發現已經沒人能幫你了。”

女妖張口結舌，湊近她的幾個同伴一陣嘀咕。烏善小不好奇她們在說什麽，他只希望自己的話能在這些妖怪心裏種下一顆抗爭的種子。在未來的某一天，某個時刻，突然破土。

作者有話說：

預告：火力全開，瘋狂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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