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人人都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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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沒放棄,而是應聘了挑山工,即刻上崗,根據路線和貨物重量計工資。還簽了保證書,損失貨物照價賠償,自己失足滾下山之類景區概不負責。

主管站在“企業是我家”的背景墻前,將一根扁擔鄭重地交到他手裏,歡迎他加入溫馨的大家庭。還給他做了職業發展規劃,挑擔子也能挑成管理層,股權激勵,年年分紅。

等小石再下來時,烏善小就挑著兩箱礦泉水跟在人家後頭。

小石走哪條路,他就走哪條路,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有一次,他被飲料砸到腳,想起大聖不準自己說話,硬生生把那一聲“啊呀”憋了回去。

就這麽幹到天色擦黑,不過幾個鐘頭,他的兩個細皮嫩肉的膀子就起了水泡又磨破了,傷口被扁擔壓著和衣料摩擦,被汗水一蟄,疼癢交加。

挑山工陸續下班回家,多是住在附近的農民。烏善小跟在小石身後,見對方走進一間小館,就著一道酸辣土豆絲和小鹹菜炫了兩大碗米飯。

再之後,就跟丟了。

第二天,烏善小在雙肩做好防護,又跟著小石挑擔,謹遵法旨一語不發。小石上廁所,他在外面遞紙。小石吃飯,他在旁邊扒蒜。

如此持續三天,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走在前面的小石忽然止步,在臺階之間的緩臺處撂下擔子。他也跟著停下。

“小喜鵲,我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小石平靜地轉身,用手背揩去鬢角的汗,終於再次和烏善小交流。這一開口,就說了許多。

“我到過海底的水晶宮,幽冥的森羅殿,三十三重天的金闕雲宮,也曾騎過那嘶風逐電、踏霧登雲的天馬。

我記得十萬天兵的戰旗,在花果山上空獵獵飄揚,遮雲蔽日。也記得斬妖臺上的刀砍斧剁,雷打火燒,八卦爐裏六丁神火的煎熬。

我還記得被囚在山下那五百年,很想吃一口鮮桃,只能等樹上的爛桃自己掉下來,還要剛好滾到我手邊。

我記得黃風嶺的黃沙,火焰山火紅的落日,望不到頭的通天河,和大雷音寺山門旁的一道霞光。

可是,千辛萬苦求取的經卷上寫的什麽,我卻忘了。

但是,我仍記得一路所見的人間疾苦。十萬八千裏路,數不盡的苦難離亂。我上天入地,但是一步一步走完那麽遠的路,這輩子只有一次。

我看見嬰孩在母親懷中餓死,官兵肆意魚肉百姓。人們好不容易有點錢和吃的,卻去道觀廟宇供奉香火。我想告訴他們,不必了,先吃飽再說吧。我看見善沒善報,惡無惡果。妖魔橫行,災疫連年。一路上我什麽都想管,卻管不過來。

我也會做夢,總是夢見自己在路上,一次也沒夢到過加升鬥戰勝佛的那一刻。

有人說,那猴子取經之後就消停了,被磨難磨平了棱角和心性,知道了天高地厚。我只不過,是明白了天地之間眾生皆苦。

普通人這一生,又何止八十一難。可是人會渡自己。一片焦土,來年又是草長鶯飛,瓜熟果落。被戰火沖散的村落,幾年後又重新聚集。破碎的家庭,又傳出孩子的笑聲。屍山血海的土地,再度長滿莊稼。每個人都會自己找到出路,不需要我渡。”

烏善小怔怔地看著男人,喉嚨緊繃幹渴,身上時冷時熱。這些話他似懂非懂,但他聽得出,對方真的不打算幫自己。

“小喜鵲,你也一樣。”男人緩緩走近,他身高不及烏善小,卻有居高臨下之感,“你不需要我,你只是需要一個精神支柱。你要自己找到出路。”

烏善小的心慢慢涼下去,不知該說什麽。他搓著指尖,找到一條繼續求對方幫忙的借口:“我的力量太渺小了。”

“你會飛,這點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烏善小訕訕地笑了,忽然想起那狐妖來,立即抓住這個切入點:“大聖,你知道嗎,關在我隔壁的狐妖,就因為說了幾句與你有關的話,被判了十年。你說,他該怎麽渡自己?”

小石看著他,目光沈靜如萬年無波的深潭,微微一笑,一語道破:“你說這些時,心裏想的不是救他,而是逼出我的愧疚感,說服我救你男朋友。”

烏善小臉上發燙,耷拉著腦袋。他的確是這樣想的,當然,能順便救狐妖更好。

“我要接著幹活了,你也繼續走你的路吧。”小石熟練地挑起扁擔,朝山上攀登。烏善小默默跟在後面,打算幹完這一趟就去辭職。

忽然,他想起什麽,從口袋摸出一塊琉璃瓦殘片,是漂亮的孔雀藍色。他走近彎腰理貨的小石,怯生生地塞進對方手裏:“大聖,多謝你的教誨。這個送給你吧,是我在兩界城買的紀念品,對你也很有紀念意義。”

小石疑惑地掂了掂,雙目倏地微微睜大,迸出冷銳的金光。這是他當年率意妄為、大鬧天宮時,打爛的宮闕殘片。

他哈哈一笑,似乎又看見各路神仙抱頭鼠竄的模樣,將瓦片拋在空中又接住,輕快道:“謝了。”

“我走了,我去找自己的出路了。”烏善小拘謹地搓搓手,握著扁擔徑直下山去了。

他跟主管辭職,主管說他沒過七天試崗期,沒有工資。而且,他把扁擔搞裂了,要倒賠50元維修費。

“這樣啊……”烏善小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掏出錢夾找錢,同時慢慢靠近。主管滿意地伸出手,他也猛然出手,“啪”的扇了對方一個大逼兜,轉身就跑,在氣急敗壞的咒罵聲中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是更深的無力感。

大聖不肯相助,還有誰能幫自己?還有誰?他像一根劃過的火柴,腦子一片焦糊,再也亮不起來了。

他的十郎依舊臥在銀杏樹下,對他視而不見。只記得在等人,卻忘了那個人是誰。

回到市區,烏善小茫然游蕩在街頭。凜冽的風鉆進領口,他緊了緊外套。溫寒不在身邊,他幾乎每時每刻都感到無家可歸,哪怕躺在床上也覺得在流浪。

一對年輕情侶迎面而來。那個父親工傷致殘的少年已長大成人,陽光俊朗,與當年陪他維權的少女牽手走在一起,有說有笑地討論剛看的電影。

他側身讓路,看見馬路對面有個路燈似的高個女人,是按摩技師小敏。她治好了心臟病,正和男友一起,等小吃攤主打包他們的熱狗。被重新撮合後,他們再也沒分開過。

經過商場門前的廣場,他在廣告牌上看見了朵朵,那個被溫寒的小魔術逗得開懷的女孩。她已經從曾經的在家受氣、在學校挨欺負、被生母拋棄的小丫頭,成長為本市最年輕的女企業家,光芒萬丈。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著名游泳運動員的紀錄片——一個失去雙腿的少年。少年說,自己小時候遇見了飛鳥俠,於是也想成為超級英雄。既然沒有雙腿,就選擇在水裏翺翔,那也是一片蔚藍的天。

“這個大哥哥好厲害!”十二三歲的少年與父親從屏幕下走過。他把書包挪到胸前,掏出一卷東西,“爸,看我得的獎狀,我也很厲害吧!”

“嗯,真棒。”父親遙指街角的冰淇淋店,“看,我跟你媽就是在那家店認識的,她喜歡吃花生味的冰淇淋。你小時候,還在那住過幾天呢。”

“知道啦,你都說過好多次了。”

烏善小笑了笑,目送父子倆走遠。那個很難哄睡、哭聲直上雲霄的小嬰兒,都這麽高了,快小學畢業了吧。

“師傅,等一下!”不遠處,試圖在摩天輪上輕生的胖女孩,正和老公一起追公交。她還是不瘦,但臉色紅潤,洋溢著健康和幸福,跑起來靈活極了。

兩個男人手牽著手,與烏善小擦肩而過。一個天真地問:“能在新家修一個小型淘氣堡嗎?我好想玩,可是商場裏的都不讓我進。”另一個溫柔地允諾:“好啊。”

是那兩個少年。小睿和小冷,他們依然在一起,還買了新房。最困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之後的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值得期待。

烏善小如游魂般走回店裏,坐在收銀臺後發呆,看著夜色漸漸染透櫥窗,閃爍的霓虹與川流的車燈輝映。

真好啊,他幫助過的每個人,都這麽幸福。功成名就也好,平平淡淡也好,都很幸福。可是他自己呢?愛管閑事、助人為樂的小妖怪,他的幸福為何是夢幻泡影?

他埋頭嗚咽起來,繼而嚎啕大哭。

忽而,門開了。一串悅耳鈴音掠過,有人撥動了高懸的竹風鈴。

“十郎?”烏善小猛然擡頭,欣喜地望去。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是一個陌生男人,懷抱剛從隔壁買的釣具。

“抱歉哈。”男人看向頭頂亂晃的風鈴,歉然一笑,將懷裏沒完全收攏的新魚竿縮短,“我想買冰淇淋。”

烏善小抹了把臉上的淚,苦笑一下:“不好意思,今天沒做。”

“那我明天來。”

“明天……可能也不營業。”

“哦,那我就過幾天再來,總會營業的。”男人笑了笑,開門而去。

作者有話說:

預告:看小小如何破局!

(ps:解構大聖的文藝作品有很多,這裏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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