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啊，瀆職徇私就像吃飯睡覺一樣，一點罪惡感都沒有了。”少年自嘲地笑笑，“這叫什麽來著，滑坡效應？”

烏善小內疚地垂眸，低聲說：“我知道，我是托了肥波的福。”

就像上次幫高中生小睿討薪，能拿到欠薪老板的生辰八字，也是靠好兄弟和柯道長之間心照不宣的情愫。對方這麽幫他，是不願看見白清波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是。”少年幹脆地否定。頓了一頓，他側目註視著烏善小的臉，語氣很輕松，“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你雖然是妖，但多少帶點佛性。不過，現在我更佩服你老公。我希望，你們能有好結果。”

烏善小粲然一笑。能讓監管自己的道士說出這種話，這些年的臨時工也算沒白幹。

“小小，你到兩界城後給我發個消息。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烏善小的手被好友緊緊攥住，感到對方的掌心因緊張而冰冷汗濕。

“等送完小小，你回山上後，也給我發個消息。”白清波又看向身邊的少年，接著四顧感嘆：“怎麽沒其他人呢，我記得掌舵的是鬼，小小自己坐船多嚇人啊，我現在就開始膽顫了。”

“膽子真小。”柯道長輕輕嗤笑，“害怕的話，可以離我近一點。”見白清波沒回應，他起身錘了錘腰，舒展筋骨，再坐下時，離對方近了很多。

“柯師弟，你真不簡單啊。”

身後憑空刺來一道低沈冰冷的聲音，猶如一支冷箭，叫人脊背發麻。三人齊齊哆嗦一下，猛然回頭。白清波更是嚇得叫出聲，怯怯地躲在另兩人身後。

“你讓我知道，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能荒唐到什麽地步。”斯文而冷峻的中年男人舉步靠近，腳步無聲無息。

少年看著師兄，強作鎮定：“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

“我還知道，10點鐘根本就沒有渡船，通行證上的時間是假的。最後一班船，早就過了。”大師兄隨意指向渡口管理員的辦公室，“方才，我一直在裏面等著你們，看著你們，聽你們說話。”

烏善小捂住嘴，慌忙回憶自己有沒有提及盜丹計劃，似乎沒有。這男人太狡詐了，發現自己偷偷辦理通行證，就不動聲色地更改時間，等著他自投羅網。

“是你做的手腳？”柯釩皺眉質問。

男人哼出一聲冷笑，停在距他們三米的地方，陰鷙冷漠的雙眼掃過烏善小和白清波，“師弟，你不愧是師父的關門弟子，真不簡單。可你也愧對他老人家的教誨，與兩個妖孽沆瀣一氣。”

少年垂眸抿住嘴唇，接著坦然與師兄對視，沈緩地搖頭：“我沒有辜負師父。他教導我泛愛萬物，天地一體。從前我不懂，總是看輕他們。”

他看向兩個神色張皇的小妖，“我想，人生下來，不需要努力就是人。而妖修煉幾百上千年，才得到人的皮囊，所以必然是低等的。師兄們告訴我，妖怪野性難馴、劣性難改，只會偷奸耍滑，沒有道德感也更不可能懂什麽真情真愛。下山之後我才漸漸明白，渺小如一只小鳥，也有一顆善心，有深入骨髓的愛情，和推心置腹的友誼。只要對方心地善良，哪怕是螻蟻和蜉蝣，也值得我相交。”

師兄五官微微扭曲，歪著嘴扯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這，就是你徇私舞弊的理由？只認朋友，不認天道王法？”

“如果天道不公，只一味壓榨這些生靈，那不要也罷。”柯釩觀察四周，緩緩移動雙腳，移向通往望月巷的通道口，同時反唇相譏來轉移對方的註意力：“師兄，真正愧對師父教誨的，反倒是你。你八十多了，越活貪念越重，收受賄賂，亂抓壯丁，故意不給半仙發執照借此索賄，之前還大肆倒賣通行證……”

“師弟，你太年輕了。”大師兄無所謂地攤攤手，“難道你沒看到，玉神觀的宮殿屋宇是我拉讚助修繕的。從前做法事虧本，現在做法事賺錢，香火越來越盛，全靠我的運營。”

烏善小緊盯男人的動作，也跟著柯道長慢慢移動，準備擇機而逃。見少年對自己使了個眼色，他立即會意，拉住白清波的手朝通道口狂奔，大叫一聲：“肥波，快跑！”

然而，有東西比他們更快！一道五雷符疾射而來，伴著隆隆的滾雷。

“小心！”柯釩大叫。

烏善小立即松開好友的手，又猛推對方一把，自己也朝反方向撲去。他眼看著雷電從他們之間斜斜劈了過去，擊中附近長椅，火花四濺中一片焦黑，騰起塑料融化的刺鼻氣味。

“你們兩個想去哪？小喜鵲，大白鵝，帶壞我師弟，還想全身而退嗎？”

男人邁著悠閑的步子踱過來，柯釩先他一步，張開雙臂擋在二人身前。烏善小輕輕推開少年，平靜地看著男人：“是我蠱惑柯道長，偷偷幫我辦通行證，和我朋友白清波無關，他只是來送我的。”

“呵，我知道你去兩界城做什麽。”男人不屑地斜睨著他，“你想去找幫手，救你男朋友。”

“原來你知道。沒錯，我要去找關系，送禮走個後門兒什麽的。”烏善小順著他的話說道，來掩蓋自己的真實目的。看來，男人不知道自己要盜丹。或者，他蔑視自己，想不到一只小鳥會有這麽大的膽子。

“都是徒勞。有這功夫，不如多去動物園陪陪他吧。再過個十年八年，他就老死了。”男人發出怪異的哂笑，慢悠悠地講道，“前幾天，總局來了幾位道友，要我協助找一個人。我這才知道，原來你男朋友是私逃下界，混在集團的‘平衡計劃’裏，就為了區區美色。”

烏善小面無表情地攥緊拳頭，死死盯著對方蠕動的嘴唇。

“起初，我們騙他說，要押送他回集團總部接受問訊。他很淡然，說他接受命運，會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到了審訊室，他意識到不對，試圖反抗，差點咬斷一個道友的胳膊。”

怎麽沒咬死你呢，烏善小在心裏咒罵。

男人笑瞇瞇地看著他，繼續用冰冷的聲音娓娓道來：“他天資卓越，一身蠻力，七煞鎖魂陣都困不住他，眼看就要給他逃了。我就說：你的心上人剛剛獲得自由，你不想他再出什麽事吧？你是他的軟肋，他妥協了。

呵，真是只傻狗。我把他內丹挖出來的時候，他牙都咬出血了，楞是一聲沒吭，還算硬氣。他可真英俊啊，可惜以後都變不成人了。真好笑，人們不是常說，真愛無敵嗎？可是，打敗他的，恰恰是他對你的愛。”

“別說了，別說了！”烏善小捂住雙耳，蹲在地上發出悲鳴。這份痛苦，讓男人快活地大笑起來，步步逼近。白清波含淚摟住烏善小的肩膀，怯生生地問：“你們，你們為什麽要騙溫寒？”

男人挑起眉梢，輕嗤一聲：“你這種活在最底層的妖孽，不配知道。”

這話令柯釩死死地攥著拳，從緊咬的牙關間擠出懇求：“師兄，今天你就放過他們吧，怎麽懲罰我都行。”

“懲罰你？你是師父最疼愛的小徒弟，我能給你最大的懲罰，也不過是抄經思過。”男人背著手，發出無奈的嘆息，那樣子就像老師面對頑劣的學生，“我告訴師父，你好像喜歡上妖怪了。你猜他老人家怎麽說？他不問不查，還叫我拿出實證來。”

“還好師父明智。”柯釩幹脆地回擊。

“師弟，我是為你好。”

“你是想抓我朋友當臨時工。”

男人瞪一眼柯釩，接著看向白清波：“正好，借這個機會跟我走一趟吧。然後，我會拿著你的口供去面見師——”話音未落，就被猛撲而上的柯釩一個抱摔掀翻在地，按住四肢。

“走啊！”少年擡頭大喊，脖頸暴起青筋。

烏善小拉起嚇呆了的好友，朝通道口狂奔，卻被對方用力拉往河道的方向：“小小，不能走！不然你就再也沒機會去兩界城了！”

沒錯，此刻逃離地下渡口，就很難再來了。看那老混蛋的意思，是要抓捕自己。烏善小立即做出決定：“你先走，我沿河道飛過去！”

“不行，只能坐船。上次狼兄說起過，河道裏有機關，飛不過去的！”說著，白清波竟在跑動中現出原形，掙脫散亂的衣物。

噗通，大白鵝跳進水裏，倏然間變作一艘公園常見的雙人白鵝腳踏船，拼命反向轉動槳葉，以抗拒湍急的水流。他本領低微，這點變化已是極限了。

烏善小俯身鉆進狹小的船艙，朝正與師兄滾地扭打的少年喊：“別打了，快來！”

柯釩踹開師兄，手腳並用踉蹌著爬起來，向河道狂奔，卻被緊隨而來的男人一把拽住背包。拉鏈崩開，東西散落一地。其中，除了法鞭、法尺和各類符箓等，竟然有一張照片。赫然是白清波中彩票後，在淺山分局門前的留影。

不過，原本站在中間的男人不見了，只餘下瘦高的清秀少年，和有著嬰兒肥臉龐的小個子男人——柯釩剪掉了大師兄。

然後，他把照片重新粘在一起，變成自己和白清波的合影。

他們肩並著肩，白清波胸前戴著喜慶俗艷的紅花，乍看倒像是在辦婚禮。

面對這無聲的告白，所有人都怔住了。烏善小感覺白鵝腳踏船在顫抖。

作者有話說：

預告：很激烈！

（球海星和評論?( ′???` )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