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都收拾好了，我走了。”小石提著芒果走到門口，又若有所思地退回，“對了，你不是說，以後要多為自己考慮，有老太太倒在門口都不扶嗎？”

他指的是方才烏善小的舉動。

善良的小喜鵲撇了下嘴角，又聳聳肩：“沒想太多。下次，我真的不扶了。”

“謝了。”小石抖抖手裏的芒果，出門跨上摩托車。

這一夜，烏善小失眠了。每隔一會兒，他就要看看自己的10萬積分，吧唧親一口手機屏幕，然後望著天花板暢想未來生活。

7月時，溫寒租的公寓到期了，把為數不多的個人物品全都搬了過來，酒吧的租約則到明年。烏善小叫他別續租，一起經營自己這間店鋪，做夫妻店。

“重新裝修一下，色調暗一點，多用實木和石頭。雖然我喜歡花裏胡哨的裝潢，但要考慮大眾的審美嘛。產品就賣冰淇淋，甜品，咖啡和酒。一面墻是酒櫃，一面墻做書架，書買二手的就行。養好多綠植，再收養幾只貓，每天看它們趴在櫥窗邊曬太陽，養得又懶又胖……”

溫寒打著瞌睡，不時輕輕“嗯”一聲，說都聽他的。

烏善小開心得一宿沒合眼，卻不覺疲憊。翌日上午，他選了一件喜氣的豆沙色襯衫，搭配霧霾藍休閑褲。在戀人和好友的陪同下，跟隨柯道長來到妖·精·怪事務管理局淺山分局。

他瀟灑地摘下太陽鏡，看著這處僻靜小院門口的木制門牌：淺山市道教協會/道學養生文化研究會/玉神觀駐市區辦事處。上次來，是陪好友換彩票，他滿腹愁緒。這次，是為自己換自由，他滿心歡喜。

“烏善小，曾用名淺山嶺第一美人，罪名是攔路打劫，色誘高僧。”柯道長的大師兄，那個冷臉的中年男人，隔著寬大的辦公桌端詳他，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

“嗯。”烏善小諾諾地應了一聲，轉動眼珠打量對方的辦公室。空曠簡潔，最顯眼的是一扇繪有花竹的屏風，其後應該是神龕，因為他嗅到了香火氣和酥油長明燈的氣息。

看著那屏風，他忽然想起今年春節前，好友合作的廠家送了幾條帶春聯的丁字褲，左臀：花開富貴年年好，右臀：竹報平安歲歲歡。

他忍住笑意，聽男人繼續慢條斯理道：“我對你印象深刻，還是穿得這麽花哨，本性難移啊。你長了一張很脆弱的臉，可又好像沒什麽事能擊垮你。你很擅長魅惑人心，周圍的人都死心塌地幫你，連我師弟業餘都在你店裏幫忙。”

趕緊辦手續，別特麽逼逼了，跟你有啥關系。烏善小在心裏翻起白眼，臉上則堆起虛偽的笑：“柯道長也是在監督我，有沒有好好為居民謀福祉。”

“監督你？恐怕不止吧。”男人的語氣意味深長，緩緩敲打著鍵盤，在管理局的系統中輸入信息，為烏善小辦理重獲自由的手續。

當然不止，柯道長每日都狂啖冰淇淋。緊接著，烏善小反應過來，對方指的不是這個。他心裏清楚，柯道長熱心幫忙，是為了與白清波相處——這男人也覺察到了。

“確實不止是監督，還給我上妖德課呢。”烏善小假裝聽不懂，搪塞過去。

男人平靜地盯了他幾秒，沒再多問，扯出一個冰冷的微笑：“我已經在系統裏提交了資料，即時生效，恭喜你回歸自由。願你今後安分守己，別再犯錯。福生無量天尊。”

“麻煩您了。”烏善小微微鞠躬，轉身逃離這片令人壓抑的空間。他垂眼瞄向手腕，浮現的妖印已經變成了銀色，這代表他不再處於監管之下。他真的自由了。

“辦好啦，我們走吧。”他走向樓梯廳，對坐在長椅上的三人揮揮手，考慮該如何措辭來提醒柯道長：你師兄好像知道，你對我兄弟有意思了。

得委婉點，因為這份傾慕從未挑明，盡管雙方的一舉一動，都不言而喻。

“順利嗎？”溫寒關切道，同時很自然地摟住他的腰。

“還行，沒為難我，就是陰陽怪氣的。”話音剛落，烏善小聽見身後狹長的走廊裏響起一道冷峻的喝令：“幾位，請留步。”

他回頭，看見柯道長的大師兄關上辦公室門，信步而來。男人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但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虛偽而古怪。皮鞋踏在老式水磨石地板，帶著冰冷的回響。

男人站定，將右手搭在柯道長肩上，像長輩關愛晚輩那樣捏了捏。他應該很用力，因為烏善小看見柯道長皺了下眉。

“柯師弟，你的轄區裏先是出了大獎得主，又出了近年來頭一個贖清罪過的妖仙。”大師兄的左手指向烏善小和白清波，“或許，你該和他們擁抱一下。”

柯釩困惑地看向二人，率先擁抱了烏善小，很自然地在他背上拍了拍，說：“好好生活，珍惜自由。”後者也坦然回抱，輕聲道謝。

輪到白清波，柯釩張開的手臂僵了一瞬，抿起嘴唇，顯得有點尷尬和局促。他飛快而小心地抱了一下，像抱一塊燙人的烙鐵。

羞赧讓他忘了說些恭喜之類的話，他想拼命掩藏自己的異樣，然而清秀白皙的臉龐還是漸漸蒙上一層薄紅。白清波笑了笑，也有點忸怩。

糟了！烏善小暗叫，心裏咯噔一下。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任你不言不語，你的眼神和每個小動作都在出賣你。少年的一次臉紅，勝過千言萬語。

他驀然明白了，自己積分達標，本地少了一個可以壓榨的臨時工。這男人想當場抓壯丁，補自己的缺，而好友看上去就很合適！太陰險了！

想到這，冷汗“唰”的冒了一後背。

果然，大師兄一把攥住柯釩的手腕，手指緊扣他的脈搏：“你的心跳得很快。”

“師兄，我被你嚇了一跳，當然快。”少年緩慢而堅定地抽回手，眼中閃過懊悔，才意識到剛剛的兩個擁抱是一種惡意試探。

男人笑了笑，走近白清波，拍拍他的背，接著猛然將他按在柯釩眼前，口吻咄咄逼人：“柯師弟，你喜歡他嗎？或者說，愛慕？”

“普通朋友而已。”柯釩目不斜視，淡淡地回答。

男人側目逼視瑟縮的鵝妖，用陰冷刺骨的聲音一字一頓道：“那你呢？你喜歡我師弟，還引誘他。物以類聚，你朋友擅長勾引男人，都能讓高僧亂心，你也一定深谙此道。”

白清波撥浪鼓似的搖頭，圓潤臉蛋兒微微發顫，驚惶地否認：“我沒有，你瞎猜什麽，別血口噴人！小心我打電話投訴你哦！”

“不承認沒關系，用上測謊儀，一切都會很清楚。”大師兄手腕一揚，白清波背後就多了一道符咒，當場現出原形，被男人反剪著羽翼豐盈的雙翅提在手裏，朝樓梯走去，要帶往地下的審訊室。

“媽呀，救命啊！”大白鵝撲騰著發出淒厲的慘叫，仿佛前方就是屠宰場，另外三人立即上前阻攔。走廊裏，幾間辦公室探出數顆腦袋，好奇張望。

“放開他，我看誰敢動他一根羽毛！”柯釩搶過白鵝抱在懷裏，用肩膀狠狠撞開師兄，摸著鵝頭輕聲安撫。

“所以，柯師弟，你承認你喜歡他，在乎他？”大師兄輕輕吹去手上的幾絲絨毛，冷冷地挑起嘴角。無疑，這又是個圈套。

“我——”柯釩終歸是年少，慌了陣腳，思緒也亂了，無措地看向懷裏的大白鵝。說在乎，就坐實了白清波引誘僧道的罪名。說不在乎，他收緊的懷抱就是最佳反證。

“這位道長，您有證據嗎？”溫寒突然冷靜地開口，他笑得恭謹，卻字字珠璣，“不能僅憑懷疑，就隨便捉一個老實本分的妖仙去測謊。驚懼交加之下，得出的結果一定不準。權力不能濫用，要講程序，對吧？這樣，整個集團才能良性發展。”

“他們兩個忸怩暧昧的樣子，和平日裏不正常的親密，就是證據。”男人朝柯釩懷裏輕蔑一瞥，膽小的白鵝正將腦袋藏在羽翼下，瑟瑟發抖。

“別害怕，沒事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少年低聲安慰。

溫寒不慌不忙地踱了幾步，從容反駁：“往來親密，不見得就有暧昧。伯牙子期互為知音，子期去世，伯牙絕弦，可他們之間不是愛情。左伯桃和羊角哀是舍命之交，甚至合葬一處，卻也無關風月。管理局可沒有規定，妖怪和僧道不能交朋友。您作為分局的負責人，應該很熟悉這些條文吧。”

短暫的沈默後，大師兄輕哼一聲，朝柯釩伸出手，語氣猶如教導主任：“師弟，手機拿來，我看看你們的聊天記錄。”

見少年猶豫，他嗤笑：“不敢？還是，你問心有愧？說什麽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們的影子恐怕都糾纏到一塊去了吧？”

“看吧。”柯釩掏出手機解了鎖，隨意扔給對方，像是想把它當場摔壞，以銷毀證據。

作者有話說：

預告：如何解除危機？

（今日至下周二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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