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壞板子碼在走廊，又從隔壁搬來相應尺寸的新板材，再一一組裝回去，重新連接櫃體。一直在活動，倒不覺得冷，只是饑腸轆轆，腸胃用咕嚕嚕的大合唱來表示抗議。

烏善小裝好幾個三合一連接件，直起身歇了歇，又掏出紙巾幫老公拭去鬢角的汗，心疼地想：我家狗子肯定餓壞了，只是嘴上不說，可憐死了。

小冷也站在廚房門口喊餓，想回家看電視，手機也玩沒電了。小睿苦笑一下，擰著螺絲說：“乖啊，再等等，一會兒就好了。”

“剛才你就這麽說，都好多個一會兒了。”

小睿笑了一下，歪過頭用肩膀擦汗，把自己的手機給他玩，嘴裏安慰的同時手上加快動作，調整吊櫃的門板縫隙。

許久，小睿突然雙肩一抖，扭頭看向客廳。喊了幾聲，又丟下工具跑去其他房間。

“怎麽啦？”烏善小剛問完就反應過來，已經半天沒聽見小冷的聲音了。貓咪斜挎包還躺在客廳角落，人卻沒影了，應該是呆得無聊才跑出去玩。

“小冷？”小睿找了一圈，神情逐漸緊繃焦灼，飛速披上外套，“外面這麽黑，到處是建築垃圾，有的下水井連蓋都沒關嚴。”

話音未落他就跑出門，在夜色中倉惶奔走，轉圈張望，將雙手舉在嘴邊，朝著無數沈默的大樓和黑洞洞的窗口高喊：“小冷——快回來——”

烏善小立即想起老公的狗鼻子，拿起小冷的包，湊到對方鼻端：“十郎，快聞聞，看你的了！”

溫寒表情冷峻地嗅了嗅，率先披衣出門，然而剛步入走廊就猛地止步。他鼻翼微微翕動，轉過身走近消防通道，緩緩推開半掩的鐵門：“很近，非常近。他沒出這個單元，應該是在樓梯上玩。”

烏善小喊回小睿，叫他乘電梯到24層，從頂樓往下找，自己和溫寒則從1層沿樓梯逐層找上去。直到雙方在中層會師，依然沒發現小冷的蹤跡。

小睿急得腦門冒汗：“要不然，我還是出去找吧！哥，你怎麽確定他在樓梯上？”

因為我老公有堪比警犬的嗅覺！烏善小當然不能透露，而是自信地說：“我真的能掐會算。”

他看向溫寒，毫不懷疑對方的判斷。後者湊近了耳語道：“樓梯裏都是他的氣味，應該是在天臺。”

“我也這麽想。”烏善小看向小睿，“去天臺看看。”

少年一聽，頓時慌了神，手腳並用地朝樓上跑，經提醒才想起去乘電梯。盯著徐徐上升的數字，他呼吸急促近乎於哽咽，幾乎站立不穩，門剛開了個道縫就往外擠。

烏善小緊隨小睿，通過頂層的通道來到天臺，剛推開門，就被激狂凜冽的夜風刮得瞇起眼。借著月色，他的視線越過各個設備間、電梯機房、煙道口和衛生間排風口，急切地尋找小冷的影子。

“我看見他了！”小睿朝西面拔足狂奔。

夜色中，一道有些纖細的身影正來回跑動，開心地玩著一個黑色大塑料袋，看它像帆一樣被風脹滿、鼓動。

小睿跑到他面前，一把奪下袋子隨手一揚，任它被風刮飛，嚴厲的叱責隨之而來：“不是告訴你在屋裏玩嗎，跑到樓頂幹什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把我嚇死了，誰來照顧你啊！”

小冷被兇得發楞，嘴角不住朝下撇，大眼睛蒙上一層淚光，強忍幾秒，終於“哇”一聲嚎啕起來。

小睿嘆了口氣，立即抱住他，攬著他的肩朝天臺出口走，神情溫柔了許多：“再亂跑，小心妖怪把你吃了！”像長輩嚇唬小孩子。

“你騙人，根本就沒、沒有妖怪。”小冷抽噎道。

“怎麽沒有？剛才我在樓梯上就看見了。”

“我、我不信。”

烏善小和老公對視一眼，聳聳肩輕聲說：“像我們這種走在新時代的妖怪，已經不吃人了，都很有素質。”

“不但有素質，還樂於助人，一天不做好事就渾身難受，餓著肚子也要行善。”溫寒戲謔道，隨後張了張嘴，“好餓，先喝點西北風墊一下。”

“行啦。”烏善小捶了他一拳，“接下來天天給你做好吃的，把你養成一只大胖狗。”

電梯裏，小睿松了口氣，問小冷為什麽跑到天臺去。

“我在樓梯上玩，撿到一個好大的袋子，就想把冷風裝回家裏，等到了夏天再打開。”小冷摸著下巴，天真地暢想，“我們沒有空調，你怕熱，總是睡不好，這樣就不熱了。”

小睿哈哈大笑，笑紅了眼眶，沒調侃這樣天馬行空的幼稚想法，而是打量被防護板遮擋的嶄新電梯，堅定地說：“等我大學畢業，賺到了錢，我們也買一套這樣的房子住。”

小冷使勁點頭：“要多裝幾個空調。”

回到一樓，小睿讓他自己玩兒，隨後繼續忙活。

烏善小也蹲下，繼續給一扇門板裝鉸鏈。一絲微弱的啜泣傳來，他聽了聽，確定是小睿在哭。短暫的猶豫後，他靠近對方，只見這個堅韌的少年淚流滿面。兩行淚滾過面頰在下巴匯聚，不斷滴落，手上的活卻沒停。

為什麽哭？也許，是在感傷自己當前的困頓。光鮮新居近在咫尺，卻不是他的。

覺察到烏善小的註視，小睿慌忙用手背蹭去眼淚，難堪地扯出一絲笑：“我沒事。”

“可以跟我聊聊，當休息了。”

“沒啥，就是有點後怕。”小睿擡起發紅的雙眼，“哥，你有過後悔的事嗎？”

後悔？我真不該去勾引和尚，對方失去了童子功，而我得到了案底。有朝一日位列仙班（雖然不太可能），恐怕也會被恥笑。

烏善小笑了一下，哀嘆：“咋沒有，不該炒股啊，賠得好慘。以後你一定要合理規劃，謹慎投資，該割肉就割肉。”

溫寒在旁揶揄地笑，小睿臉上也綻開轉瞬即逝的笑意，旋即垂下眼：“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抓住他，就差一點點。”

“差一點？”烏善小不解。

“當時，小冷登上教室的窗臺，我沖過去抓他。差一點就抓住了，真的就差一點。”小睿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我的手，都碰到他的指尖了。”

烏善小心裏驀地疼了一下，說：“這不是你的錯。”

小睿苦笑：“每當後悔得要死的時候，我就安慰自己：好在我們班是三樓，而且智力變成小孩子，也不見得是壞事。他都沒什麽煩惱，沾枕頭就睡著。剛才看他在天臺上跑，我真的要嚇死了。”

“我想冒昧一句。”烏善小想起溫寒對自己新鮮感降低的事，“你對他的耐心，會不會越來越少？就像商業活動中，也有邊際效用遞減規律。”

“不會。”小睿語氣堅定，“反而，會漸漸變多。人和物不同，人有一顆跳動的心，會源源不斷地產生能量。愛不是錢，不會越用越少，愛是細胞裂變。”

愛是細胞裂變。

烏善小瞥一眼戀人，正默默忙碌，衛衣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圈，濃密短發也晶瑩發亮。挨餓幹活，只為幫自己積德。也許，真的是自己誤會了，是系統出了問題。自己居然假裝腰疼，害得對方擔心，並喜歡上史萊姆。

小睿兀自發了會兒呆，接著灑脫一笑：“不說這些了，得抓緊幹活了。”

烏善小遲疑一下，緩緩擡手，覆在他頭頂。像當初為幼年的他理發時那樣，輕輕揉著那有些蓬亂的發絲，柔聲說：“生活不會一直這麽難。”

小睿怔了怔，“嗯”了一聲，含淚點頭。

作者有話說：

預告：修櫥櫃也是可以很浪的，不，很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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