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善小醒來時，正對上一雙清亮深邃的眼。他慌忙抹了抹嘴角，確定自己沒流口水，接著對坐在床邊的男人赧然一笑：“早啊。”

“早上出去吃吧，我想去望月巷吃紙皮燒賣。”溫寒目標明確地說。

“在家隨便吃點吧。”

“可是我饞了。”

“好吧好吧，誰叫我喜歡上一只大胃狼呢。”烏善小跳下床，“你昨晚還是出去抽煙了，是不是？哈哈，我都聽見了。”

洗漱時，他發現臉上的掌印已經消了。同樣的，抗爭的念頭也淡了。再遇見敖夜，他或許會繞著走，而不是沖上去還對方兩個耳光。

他打開衣櫃挑衣服，裏面一派妍麗，仿佛開啟了通往春天花園的大門。他驀然想起柯釩大師兄的話，心裏一陣刺痛——“他該反思一下，為什麽總是穿得那麽艷”。

猶豫後，他選了純白T恤，黑色薄外套和牛仔褲，走在街上可以完美融於人海。倒不是真的反思了，只是想低調點。

縱然如此，走進望月巷時，他還是遭遇了無數探究的視線。

路人和兩旁的攤主，全都不加掩飾地打量他。並非隨意一瞥，而是用古怪乃至不屑的目光追隨幾秒。身邊有同伴的話，還會竊竊交談幾句，挑起眉眼互換一個獵奇的眼色，而後再一齊看過來。

空氣中滿是無形的暗器，那些來自背後的私語和窺探，就像披了一件沈重的、爬滿虱子的棉襖。

想必，昨夜的事已經在妖怪圈裏傳開了。可是，大家為何要這樣看受害者？仿佛他才是做錯事的人。

這時，右手一暖。溫寒牽起他的手，繼而與他十指緊扣，似乎在宣誓主權。

他們在早點攤簡易的塑料桌椅旁落座，身材圓滾滾的老板娘扭著腰，靈活地在小桌間穿梭，前來招待。她和老板都是鄉下來的橘貓，憑手藝在城裏紮根落足。

“來兩屜紙皮燒賣，一碗黑米粥……先飛，你想吃什麽？”

溫寒輕柔的詢問，令烏善小回過神，說自己不餓，也喝點粥就好。片刻後，盛有餐品的托盤悠悠飛來，穩穩落在桌面。

這間早點鋪的紙皮燒賣堪稱妖界一絕，晶瑩薄透的外皮裹著醬色的糯米餡，搭配肉丁、筍丁，一口下去十分軟糯，鮮濃而不膩。

但是，烏善小卻品不出太多滋味，抱著手機戰戰兢兢地通過了領導青澀仙君的好友申請。對方發來一大段語音，他猶豫一下才點開。沒有預想中的責難，語氣平靜而懇切：

“聽說你被盜號了，以後註意點。其實，就算不是盜號也沒事，有人幫你給管理局的總局那邊遞了話，具體是誰我也不知道。這次就算了，今後一定要踏踏實實的。還有，我向你要工作日報，你罵我幹嘛？我也很辛苦的啊。我當了上千年的坐騎，才混到個編制，你知道我主人有多沈嗎？你見過腰間盤突出的神仙嗎？”

昨晚的確不該遷怒於人，烏善小跟對方道了歉，然後被重新拉進工作群。群裏一片沈寂，無人說話。

領導先解釋了盜號一事，接著說：“想必各位已經有所耳聞，昨晚烏善小和人發生了一些沖突。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不忘初心，業績一口氣躥升至本月第一！這是多麽可貴的奮鬥精神，大家都要向他學習！”

同事們紛紛發送鼓掌的表情，烏善小有些懵，回應了一個笑臉。

他去查看積分動態，差點驚掉下巴。昨晚有一筆超高的入賬，前所未見的三百多分！昨天轄區的愉悅系數不高，不然還能更多。

我幹什麽了？哦……我談戀愛了。他飛快瞥一眼溫寒，心底潮起一股暖流，隨著血液湧遍全身。他被這個男人深愛著，他幫對方實現了心願：和烏善小在一起。

昨晚只是確定了關系，他的十郎還打地鋪呢。如果是在床上談一談幾個億的大項目，互贈祖傳染色體，積分肯定能翻倍吧，集團不得給他頒發個“年度優秀臨時工獎”？

他也不清楚系統是如何衡量的，能將世人捉摸不透的愛意具化為積分。放下手機，他好奇道：“十郎，你請仙女姐姐幫我跟總局說情了嗎？”

“沒，她膽子很小，幫不上什麽忙。”溫寒邊吃邊搖頭。

“可是，我這個土包子也不認識什麽貴人啊。”烏善小搜腸刮肚，也想不出是哪位高人幫了自己一把，只能默默感激。若對方在人間有廟宇道場一類的，他該去供奉香火。

這樣一想，自己還是幸運的。然而，低落的情緒剛有所緩和，便再度跌回谷底。

“昨晚挨打的就是他，聽說是因為沒談攏嫖資。”

“嘖嘖，沒想到啊，一個大男人還幹這個……”

“來錢快唄，仗著自己有點姿色。”

隔壁桌的竊竊私議，如一把砍刀當頭劈來。烏善小登時明白了，方才那些獵奇乃至鄙夷的眼神的含義。

他該怎麽做？振臂一呼，高聲解釋？然後在淪為笑柄的路上越走越遠。

淚珠在眼眶裏打轉，他知道自己徹底被擊潰了，無論是心理還是輿論。他甚至都不再奢求敖夜受到懲罰，只希望大家盡快淡忘，趕緊發生什麽別的事，最好再出個倒黴蛋，來轉移他們的註意力。

他甚至開始後悔幫了賣餛飩的老伯，後悔因為姬飛飛的尾巴而和敖夜起爭執。

溫寒面不改色，大口吃著燒賣，似乎沒聽見。

“哎，別在那嚼舌頭了，明明就是敖夜仗勢欺人。”一個剛剛打包了早餐的人仗義執言，“烏善小又沒招惹你們，我看你們就是嫉妒他長得帥，在這幸災樂禍。”

烏善小投去感激的目光，原來是同事牛子亮，臉還微微紅腫著，眼角也發青。離開前，牛子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感受到善意，他心裏好受了點，也笑了笑。

忽然，隔壁桌的鑰匙掉了，落地時鐺啷的金屬撞擊聲，像在解腰帶。一個路人走熱了，拉開外套，那聲音簡直和拉開褲子拉鏈一模一樣。

他毛骨悚然，渾身肌肉遽然縮緊，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慌忙俯身，把剛喝下的幾口粥全吐了。溫寒起身來撫他的背，朝老板娘要來熱水。

烏善小喝了幾口，低聲說：“十郎，我想回家。”

“再等等，那小子應該快醒了。”

溫寒拍拍他的手背，緊盯不遠處的一間按摩店。話音落下，有個男人邁著懶散的步子跨出門，迎著朝陽悠然打個哈欠。他叼起一支煙，用那雙細長的眼睛四處張望，尋覓早餐。

是敖夜！

烏善小移開視線，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唇色慘白。路人也有所忌憚，沒有像看他一樣，用獵奇和探究的眼光去打量敖夜。

溫寒吃光最後一個燒賣，握了握他的手，緩緩起身：“你就坐在這別動，我跟他談談，去去就回。”

“哎，你別沖動。”

烏善小擡手阻攔，溫寒慢慢推開他顫抖的手，微笑著安慰：“別擔心，我會以理服人。”

說完，溫寒闊步走向敖夜，同時活動著頸肩的肌肉和手關節。

靠近後，他陰沈著臉一語未發，幹脆利落地出拳，疾如閃電正中對方門面。敖夜仰面倒地，還未緩過神，又被揪住衣領連挨數拳。拳拳到肉的悶響，令人心驚肉跳。

“哎呀，打起來了，打起來了——快來看打架啊——”

在各色妖怪堪稱快活的驚呼中，敖夜慌亂地抹了把鼻血，開始反擊。他扭住溫寒的手腕原地翻轉，試圖拗斷。後者面無表情，微瞇的雙目中迸出狠戾的光，猛然用頭撞了過去。

哢，鼻梁骨應聲而斷。敖夜松了手仰天慘叫，五官扭成一團。

烏善小下意識地捂了下鼻子，呆呆地看著這場單方面碾壓的搏鬥。以理服人，道理都在拳頭之上。這個向來理智的男人，終究還是為他出頭了。

望月巷沒有結界，可以自由施展法術。在挨揍的間隙，敖夜猛一揮手，路旁幾家餐館裏的廚刀齊齊飛出，如一隊極速遷徙的飛鳥，鋒芒森然直撲溫寒。

“小心！”烏善小高聲提醒，同時催動自己低微的法力，抄起桌面的醋瓶丟出去，成功擊落兩把尖刀。可是，還有幾十把！

溫寒卻目不斜視，左手揪著敖夜的衣領，右手直直擡起，輕輕一拂。所有刀具都在近身之際戛然懸停，刀刃慢慢卷成一團，接著當啷啷落了一地。

“啊呀！”飯店老板痛心地拍腿大叫，賣廚具的雜貨店老板則欣然一笑。

烏善小捂住心口，被這能掰彎一切的巨大魅力折服了。原來，這小子一直深藏不露。這等身手，只看守花園實在屈才，至少也得……當個天兵啊。

“少爺！”按摩店裏沖出幾人，各個衣衫不整，有的還趿拉著拖鞋，顯然也是剛剛起床。

溫寒輕蔑地彎起嘴角，單手拎起敖夜橫丟出去，砸倒當頭的二人，疾步上前迅速補了幾拳，接著出腿掃倒後來的兩個。

烏善小認出是昨晚車裏那幾個男人，一陣心悸，再度惡心得幹嘔。站在他前面看熱鬧的慌忙躲閃，嫌惡地埋怨：“上一邊吐去，破壞氣氛！”

旁人低聲提醒：“那個大殺四方的，好像是他男朋友。當年就是這男的，殺了本地的縣太爺，還剝皮揎草。”

那人倒吸一口涼氣，立即堆起笑臉，扶著烏善小輕拍他的後背，殷勤道：“大哥，你沒事吧？我這有水，喝點不？”

烏善小擺擺手推開對方，緊盯戰況，焦急地攥緊拳頭。他擔憂溫寒的安危，卻又不敢插手，怕自己實力不濟反而拖累了對方。

作者有話說：

球海星和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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