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從今天起,做一只好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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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一場雨,為淺山嶺添了三分秋意。一陣風卷進洞裏,帶來濕潤清涼的草木馨香和幾片落葉。淺山嶺第一美人驀地醒來,打個哆嗦,睡意朦朧地想:得添衣服了。

他伸著懶腰起身,修長的雙腿垂下石榻,卻沒踩到地面,而是一張溫熱肉乎的毛毯。他一驚,縮回腳叫了聲娘,探頭一瞧,一只巨狼正蜷在他床下酣睡。

“餵,大尾巴狼。”他用足尖輕輕踢醒對方,冷聲質問,“你幹嗎離我這麽近?這麽一想,這幾天你睡覺的地方,好像離我越來越近,你夢游嗎?”

“那又怎樣?”十郎懶懶地打個哈欠,嘴角還沾著血,似乎夜裏出去捕獵了,“天越來越涼,過兩天我就去你被窩裏睡,提前知會你一下。”

它的口吻雖霸道強硬,總是冷銳的眸光卻透出一絲小心和緊張,腦袋半垂,兩只前爪並在一起,像搗蛋被抓現行的大狗。

“也好,我正缺棉被。”山美俯身揉揉那毛茸茸的腦袋,指尖點點它嘴角的血,“你腿好了?可以自己找吃的了?”

“沒好,幾只兔子還不至於難住我。你鄰居兔妖不太高興,說那是他的第四百零五代子孫。不過弱肉強食,我又沒有濫殺,他表示完全理解,還叫我要吃飽吃好呢。”

“那是因為他害怕你。”山美大笑著起身,將衣服隨意裹在身上,飄然移至妝奩前,對鏡梳理青絲。

“那你怕不怕我?”十郎緩緩靠近他的背影,從鏡中凝視他的雙眼。

“不怕,”山美看著鏡子,笑吟吟地迎上兇野的黃眼珠,“反正已經引狼入室,怕也沒用。”

他起身挑衣服,選定了不久前搶來的大紅喜服。十郎打量他,笑道:“穿這麽好看,要出門?”

“嗯,找那書生學識字。”他拿了一匹布夾在腋下,走出洞府,隨意摘取些花草紮成一束。這些東西,他打算送給李秀才當學費,不能讓人家覺得他不講究。

“我護送你一程。”十郎走在他身側,雖然瘸著一條腿,但它身材巨碩,肩高與他的腰相齊,速度倒也不慢。

“就你?”山美瞄它一眼,嘴角挑起揶揄的笑,“腿腳都不利索,真遇見危險,還不是我救你。”

“有我在,就不會有危險。”它篤定道。

“可別吹噓了,沒有危險,你渾身的傷哪來的?”

“我是說,有我在,你就不會有危險。”它大腦袋一歪,用長長的吻部蹭了蹭他的胳膊,“至於我自己,自求多福了。”

“好啊,”山美欣然,將一朵淡黃野花插在它尖立的耳朵裏,“我聽說你根骨奇佳,日後問道求仙有了結果,可別忘了提攜我呀。”

“聽誰說的?”

“前幾天,我去找兔妖‘老子尾巴短’借藥時聽說的。”他想了想,又補充,“他是聽野豬妖‘黑又壯’說的,黑又壯是聽狐妖‘姐姐愛睡男人’說的。”

十郎默然片刻,輕聲道:“跟他們一比,你的名字還算是好聽的。”它一路送到山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叮囑:“早點回來,日落前我要見到你。”

“不然呢?”

“我就把你的花衣服全撕了。”

山美哼笑一下,沒搭理它。它威嚴地點點頭,配上耳朵裏的野花顯得很滑稽,隨後轉身跛著腿走了。走出山美的視線後,它忽而不瘸了,輕快地小跑起來,靈敏穿行於山林之間。

它的確根骨奇佳,傷筋動骨,短短幾天便覆原。不過,天知地知,山美不知。

“草兒青,花兒笑,我是一只快樂的小小鳥。蟬兒鳴,牛兒跑,誰都沒我起得早……”山美哼著小曲兒,走進破落的小院,發現好友野雲渡大肥鵝已經來了,正等在門外,還帶了幾條鮮魚。

“呀,魚,給我的?你收到我的信了?”山美問。

好友搖頭,說這是給李秀才的,接著得意一笑:“我改名了,以後我叫白清波,昨兒李秀才幫我改的。”

“好吧,白清波。”縱使他目不識丁,也知道這是個好名字,大氣悅耳不拗口,貼合這只長得白凈又住在水邊的大肥鵝。山美心裏酸溜溜的,不禁艷羨乃至有點嫉妒。

“昨天,我還學了十多個字哦。”好友炫耀道。

“你怎麽不喊我一起?”山美略感不悅,這樣一來,自己豈不落後了。

“我去找你,你的‘新狼官’說你進城了。”

他問為何不進門,好友說李秀才在睡覺,不好驚擾。等了許久,他失去耐心,放輕動作推門而入。躡足至床邊一看,李秀才正睡得昏沈,唇邊還沾著一縷血跡。

“他這是生吃啥了?”山美看向好友,悄聲低語。

“不知道啊……啊呀,他是吐血了!”白清波愕然,探出手推了推,毫無生氣。又去切脈,十分微弱,“天啊,他不行了!不過教了我十來個字,就累吐血了?人怎麽如此脆弱,還是因為我太笨?”

“等著,我去去就回!”

山美現出本象,抖開散落一地的衣物疾飛而去。不多時,銜回一支野山參,是從城裏的藥鋪偷的。

他匆匆穿衣,在竈臺生火,將山參切片用水煎了。然後叫白清波扶起李秀才,手忙腳亂地餵參湯,結果把對方嘴角燙出個水泡。

“哎呀,你吹一吹。”好友目露責備。

“來不及了,他都要死了,得趕緊吊住這最後一口氣。”

滾燙的參湯,把一夕病重的李秀才燙活了,臉色也漸漸紅潤。他睜開雙眼,嘶嘶吸氣,連說:“不喝了,不喝了,先晾一晾。”

看見碗裏的參片,他忙問哪來的,山美泰然扯謊:“我從家拿的。”然而,在對方清澈眸光的註視下,他臉上發熱,抿了抿唇坦白道:“我從藥鋪借的,明天就還。”

“不必,你告訴我是哪家藥鋪,明天把我院子裏的菜和幾只雞全都送去。不夠的話,我就留在那做工抵債。”

“不告訴你,我借的不用你還!”山美將碗裏的參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反正你也沒喝幾口,都被我喝了,嗝。”

那邊,白清波燉了魚,還把其餘的泡在水裏,說留著這幾天吃。李秀才虛弱地倚在床頭,點頭道謝。白清波要餵他喝魚湯,他實在沒力氣,便沒有拒絕。

“好喝嗎?”

“剛才舌頭燙著了,嘗不出來。”李秀才柔聲道,“不過我想,肯定是很好喝的。”

山美笑了笑,把那匹布料橫在他膝頭:“天涼了,留著做冬衣吧。”

對方卻淡淡回絕:“拿回去吧,我不要。”

“那你怎麽要他的魚?”他眉頭一擰。

“他的魚,是自己釣的。你的布匹,是偷盜打劫而來。”李秀才緩緩擡手,指向桌上的東西,扯出一絲笑,“不過,那束野花我可以留下,多謝了。”

“你——”山美夾起布匹,留下憤懣的一瞥,訕然拂袖而去。

回到洞府,十郎問他何故生氣,他搖搖頭,在洞外靜坐不語。它便不再打擾,將頭搭在他腿上,默默陪著他。

他指尖無意識地把玩它的耳朵,又揉亂它頭頂厚實的毛發。輕風拂面,他忽然起身,仰望昭昭天日朗朗乾坤,決定不再偷盜打劫。

盡管這樣真的很輕松,但他會心虛羞恥,會惱羞成怒。他要每時每刻都坦然自若,心安理得。當別人質疑他時,他要不卑不亢地說:這是我辛苦得來的,幹幹凈凈。

他拎起鋤頭,開始四處刨挖。十郎問,是要開墾田地種菜嗎?他頭也不擡:“找人參,要找兩支。一支還給藥鋪,一支給那病秧子秀才補元氣。”

“淺山嶺的風土不長人參。”十郎舉目北望,“要翻山越嶺,至少再往北走上五六百裏,到霧靈山附近才有可能找到。”

山美毫不猶豫,回到洞府脫去身上的紅衣,同時囑托:“你幫我看家,我飛去飛回,順利的話明天就回來了。”

“可你只能叼回一支人參,我陪你去。”十郎果斷道。

山美撲哧一笑:“你那腿腳還是算了,等你走到地方,我都飛幾個來回了,我去請別人幫忙。”

“就在剛才,我的腿好了。”十郎轉身,將寬厚的脊背朝著他,粗大的尾巴輕輕搖晃,“把你的衣服,綁在我身上,難道你想光屁股在山裏跑?霧靈山的妖,可比淺山嶺的兇悍得多。”

“我隨便落在一戶人家,進去偷……借身衣服就好。”

“不行。”十郎的眸光倏然變得野蠻銳利,堅持隨身攜帶衣物。山美只好把剛脫下的衣裳用布包起,綁縛在它背上。它又道:“給我也帶身衣服,我要新郎官的。”

山美照做。

“霧靈山主峰見。”它丟下這一句,徑自朝北方狂奔,一點也不瘸,轉瞬便消失於密林之間。

山美騰飛在半空,透過葳蕤的樹冠間隙看著那道魁偉而迅捷的身影,見其踏丘壑越溪澗如履平地,宛如一道灰黑的幻影。

“慢點跑,我都快看不見你了。”山美飛在它頭頂,聲音從枝葉透下。

“你擔心我的身體?”巨狼降下速度,笑著問道。

“我不認識路!”

“笨蛋,幹脆叫你先飛吧。”

“什麽意思?”

“自己想。”

作者有話說:

預告:小小有點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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