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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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河灘回到宿舍後,景郁翻出了靜音的電話,裏面有三個未接來電,和幾個未讀短信,都來自同一個人。

——郁郁,不回來跨年嗎?

——新年快樂。

——春節回來過吧,我和你爸都想你了。

景郁楞了片刻,出到陽臺打電話,沒“嘟”幾聲,對方就接通了。

“……媽,還沒睡啊。”

“嗯,一直等你電話呢。”

“這樣……”

“春節的時候想吃什麽?我提前準備著。”

景郁搓了搓手指,道:“我不回去了。”

“……你還叫我‘媽’呢。”

景郁嘆了口氣,道:“當然。你打給姐姐了嗎?”

“……我聯系不上她。”

雙方皆陷入了沈默,景郁率先道:“我知道了,早點睡吧,新年快樂。”不等對方回答,景郁掛了電話。

關於養母的一些故事,是廖叔告訴他的。

小學一直到高中,養父,養母和廖叔都是同學。廖叔單戀養母,而養父和養母心意相通,他們曾被稱作神仙眷侶。高中以後,養母家不再供給她讀書,並要求她去工作養家,她最後去了養老院。養父上了所還不錯的大學,但迷了心智,哄騙了一個家境很好的女生,畢業後靠她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當他回鄉時,終於記起曾經的戀人,為她姣好的容顏傾倒,更是為她身邊還有廖叔圍繞著而吃醋,一時幹柴烈火,養母懷孕了。等養父在鄉人的催促下娶了養母後,很快離開回了城市,美其名曰認真工作,賺錢養家。

薄皮包兒不住厚餡兒。城裏的女生發現了養母的存在,瞞著養父去了養母家鬧了個天翻地覆,養母剛生下姐姐,她底子不算好,正是需要好生養著的時候,經不住這麽鬧騰,重病了一場。在此期間,夫家和娘家都不願意浪費錢為她治病,養父更是為了追回女生,從沒回來過。廖叔那時已經死心了,正在讀研,鄉裏的事都不太知道,主要是家裏也不想他分心。她向好友們借了點錢,硬生生挺了過去。

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她好容易堅定決心獨自養孩子,養父回來了。他沒追回女生,還丟了工作,他主動放下面子,請求養母的原諒,養母心軟,也幻想著他口中的未來,接受了。剛開始養父對她體貼入微,並且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可當養父發現養母因為重病不再能夠生育時,又開始冷落她,再次以工作為借口,不怎麽回家。

無奈之下,兩人經過幾番商量,妥協和忍讓,決定去領養一個男孩兒,且對外宣稱是親生的。這才使得這個家勉強像個家。

景郁不是沒有因為差別待遇驕縱過,讓他從這種虛浮的夢境中清醒的,是姐姐第一次接他放學的那天。

兩個小孩都還小,姐姐很早就不被允許去上學了,被要求在家做家務,門都沒出過幾次。那天養母忙得脫不開身,養父出差去了,只好派姐姐來。天黑得很快,兩人迷路了,好容易才找到橋,橋不長但沒有護欄,下面是河水,狹窄而湍急,橋得對面幾米遠就是家了。

不巧的是,他們早已被人盯上,才上橋沒幾步,那人猛沖上來,多次掙紮後,姐姐拽著景郁雙雙墜河。那人嚇跑了,不遠處傳來養母的尖叫。

朦朧間,景郁看見幾道虛晃的燈光。他拼盡全力抱住了一塊大石頭,背上還馱著姐姐,她的手勒得他的脖子喘不過氣來,力氣迅速散失。他聽見跳水的聲音,還不等他欣喜,他感到脖子上的手一松,背上的人被帶走了,養母哭著匆匆說了句:“對不起,再堅持一下。”然後把姐姐帶上了岸,頭也不回。

景郁在她們到岸邊的剎那,被沖走了,眼前黑成一片。

景郁最後是被見義勇為的路人救上來的。他在醫院睜開眼的時,養父在床邊,他以為會看見養父的疼惜,但養父只是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道:“委屈你了。”養父當著他的面,狠狠罵了母女倆一頓,事情不了了之。

姐姐和他,一個生活在父母的本能裏,一個生活在養父母的期望裏。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景郁回過神,發現卿冬站到了自己對面。

“我還沒給你唱歌。”

景郁笑了,道:“那你唱吧。”

“茫茫夜空裏

聽見心跳的聲音

雖然相隔萬裏

渴望的眼睛

尋找著彼此的軌跡

請在我夢裏

留下你的腳印

同樣的不安

同樣的期待

全都是愛著的證明

我們是天上的星星

我們在孤單的旅行

相遇是種奇跡

想懂得愛你的意義

……”

景郁緘默聽完,道:“這首歌真好聽,你唱的好聽。”

其實卿冬不會唱歌,臨時學的,參考了章陽陽的意見。

“唱歌入門的是哪首?”

“《小星星》吧。”

卿冬去搜了,當時忘記輸入“小”字,《星星》這首歌便跳了出來。好聽易記,歌詞也很有意義。可能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你要獎勵我一下嗎?”

景郁稀奇,“怎麽獎勵?”

“抱。”卿冬邊說邊動手把人抱住了,在寒冷的冬夜裏,心卻是暖烘烘的。

景郁回抱住,喜歡得懶得動彈,“不需要別的?”

卿冬向拍小孩一樣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的背,“不需要了,我就想抱抱你。”

“那你可以抱久一點。”

“嗯。”

從陽臺回到宿舍,發現章陽陽在整理行李。

“這麽著急不是還有九天十天的才放假嗎?”

章陽陽從衣服堆裏起來,得意洋洋地說:“含秀讓我過年去她家,是她父母邀請的。”

“你不回家過?”景郁從卿冬櫃子裏拿出一包薯片,拆開吃。

章陽陽也拿了幾片,“他還給你屯零食了,變得真快——我媽是個酒鬼,我爸死得早,沒必要回去。”

“你不回去看看你媽?”

“她不需要我。”章陽陽看上去毫不在意,“她需要的是我爸。”

景郁打開他還要再拿薯片的手,打了個哈欠,道:“那行,你繼續吧,我們先睡了。”

章陽陽表示受傷,“原來無情是會傳染的。”說實話,他慶幸著沒有獲得同情,他不需要那種東西。

景郁解決完薯片,在卿冬的催促下去刷牙,在洗漱臺前道:“沒聽說過戀人會越來越像對方嗎?”

章陽陽:“You win.”

“承讓。”

到放假那天,景郁對卿冬道:“你先去你爺爺那裏,我回家一趟,很快。”

卿冬皺眉,“你之前沒有和我說。”

景郁拉好行李箱的拉鏈,站起來,道:“我錯了,但是我真的很快就能過去。你相信我,我能辦好。”

卿冬泡了菊花茶,還燙著,他一口一口的抿著喝。“辦好?”

景郁啞聲。

卿冬問:“你到底要做什麽?”

景郁拉過椅子坐下,糾結一番,道:“我還沒有和你說過我的家庭。”

“和你差不多,我也是被領養的。因為一些特別的原因,我現在把戶口獨立出來了。但他們畢竟養了我這麽久,我想回去看看,順便做個打算。”

卿冬擰上杯子的蓋子,道:“我可以先陪你回去。”

景郁舒了口氣,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卿冬並不打算揭過,“上次的事,我自己也可以,你陪我回去了。”

“那是我擔心你……”景郁收了聲,既然如此,那卿冬也會擔心自己才是。

果然,卿冬理所當然地看著他。景郁解釋道:“這不一樣。怎麽說呢,我的養父有點偏激,我怕他會傷害你。”

“他不會傷害你?”卿冬滿不信任。

“不會,他對我有希望。”

“你保證。”

“我保證。”

卿冬總覺得心裏不舒服,困頓而煩躁。他的手抓緊了杯壁,被燙的通紅,卻似沒有感覺一般。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這種感覺了,上次是從呂文彬家出來後。

景郁沒有察覺,伸手握卿冬的手時,才發現異常。他掰開卿冬的手,杯子落在地上“嘭”一聲,四分五裂,熱水濺開,兩人的褲腳濕透了。

“你在幹什麽!”景郁驚怒不已。

“我沒註意。”卿冬怔住了,眼裏全是迷茫。

景郁把他帶到衛生間沖冷水,忽然,景郁放開了他的手,帶上了難以抑制的喘息。景郁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撐著門框,胃在不停痙攣。

卿冬沒有反應,只是看著他。

景郁蹲下身,聲音在顫著,“你不要這樣……我是不是,從來都沒有讓你輕松過。”

卿冬也蹲下,一下一下拍打著他的背。即使腦中一片混亂,但仍然有一個念頭——我不能讓他難過。

水龍頭沒有關,水聲“嘩啦嘩啦”地掩蓋住了嗚咽,卻蓋不住青年們日漸尖銳的刺。面對外人時,那些刺變成了堅硬的甲殼,而面對越是親近的人,他們的刺越發鋒利,越發毫不留情的紮入對方的血肉之軀中,直至他們的心臟,他們的神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我好痛啊……”

我該怎麽做,才能夠不傷害到親愛的你。

“真的……”

我該怎麽去愛你。

卿冬眼裏逐漸透出清明,他看著叫疼的青年,關了水龍頭把人抱到了椅子上,道:“你回去吧。”

我把刺收回來一點,把甲殼擦亮一點,我們是不是能夠不再受到傷害。

“我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就當這是一個沒有門禁的大學吧。

文中的歌是“牛奶咖啡”唱的《星星》,那一段一共九十字,不算字數,我補上了。

不要浪費水資源。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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