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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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屋道滿的幕間】

一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那位“蘆屋道滿”內心滋生出最初的一塊陰影開始,還是從異星之神將那塊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陰影挖掘剝離出來,像是小孩子玩泥巴一樣隨意地與其他靈基糅雜在一起開始?

海對面的國家有著神以泥土造人的傳說。

土可孕育萬物,以泥土所造之物稱之為人。那麽由戰爭女神,惡神,怨靈與人心中孕育出來的最為醜惡的黑暗所造之物究竟該被稱作什麽呢。

蘆屋道滿——AlteregoLimbo,並不會花費時間去思考這類哲學問題。

事實一目了然。

Limbo,地獄邊境,被遺忘的廢棄之物,罪人與惡人的殘渣堆積之處。

作為異星之神的使徒,他被賦予的期望僅僅是作為跳梁跋扈的小醜來擾亂人心而已。他對自己的使命並無不滿,不如說反而是如天性般盡心盡力工作著。

挑撥人心,散播罪惡,帶來災難。

如同用熱刀切開黃油一樣順滑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並由衷地為自己所帶來的痛苦,流血,死亡而感到快樂,仿佛回歸到本源一般的快樂。

沒有來處,沒有去處,只是個在幕間滑稽取樂的小醜,順應自己的本性來取樂難道不是最正常的事嗎?

直到如今,他仍是如此認為的。

人理續存保障機構菲尼斯?迦勒底,異星之神降臨計劃中的最大阻礙,將泛人類史從人理燒卻的陰謀中拯救出來,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偉業。

而達成這項偉業的中心人物,居然是那麽弱小的,在塵土中摸爬滾打,姿態難堪的禦主。

啊啊,靠著英靈的榮光,費勁千辛萬苦才拯救回來的世界居然頃刻之間就又要倒塌在面前,多麽可憐啊——多麽令人激動不已啊。

被所有人所喜愛尊敬著,站在光明之處的那張面龐,在染上絕望之色時到底會有多麽動人。

然而,本來以為只是餐前小菜一般的小石子,居然一次又一次地捉住了縹緲得幾乎不存在的幾率,重覆著多到令人生厭的奇跡戲碼獲得了一次又一次勝利。

明明已經到這樣絕無取勝可能的境地了,明明自身是那麽的弱小無力,所做出的的行徑是如此的違背“救世主”之名,為什麽那雙眼睛還能如此堅定而明亮。

在黑暗中過久地註視光芒,即使光芒已經不在眼前,其在視網膜上灼燒出的痕跡依然不會消退。每次合上眼簾之時就會如幽靈般悄然出現。

原本只是一般渴望的滋味,居然在時間的推移下變成了讓他無法抑制渴求,深夜之時都會因這渴望的灼燒而清醒不已的絕世美味。

抱著這樣的念頭,目光停留在對方身上的時間似乎也一日一日漸長了。

哦呀哦呀,對比異星之神的其他使徒,似乎自己的所做所為更讓那位天選的禦主厭惡記恨呢。

被那雙似乎始終不會真正熄滅的藍色眼眸那樣專註地註視著,體內日益生長蔓延的欲望夾雜著惡念幾乎要溢出這具作為容器的靈基。

渴望,想要,欲求——渴望得這副靈子構成的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劇烈地疼痛,仿佛下一秒血液就會從其中湧出。

他所想看到的景色,到底要到什麽樣的境地才會被展現出來呢。

流血,負傷,悲傷,痛哭,痛苦,絕望,被拋棄,無法求救,吞噬融為一體——

各種各樣想要實施在那位禦主身上的想法層出不窮,卻一直得不到滿足,連最後的放手一搏都以一種極為嘲諷的結局結束。

就算吞下了身為本體的“蘆屋道滿”也無法變回一體,就算將空想樹培育成了完全體也因為“不懂愛”這種理由而功虧一簣。

就算將那個禦主帶到自己的巢穴中心,對方的眼中也還是沒有絲毫恐懼,依然還是那樣明亮,充滿著戰意與憎惡。

還沒有讓那雙眼睛染上自己帶來的恐懼絕望之色——結束這不知所謂的生命的時候,他所執念的居然是這麽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真想把那個人一同拖入地獄啊,一同淪陷於地獄的邊境。

那樣的話,也許他的心就能得到滿足。

然後,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地,他經由迦勒底的召喚術式被召喚了出來。

過去的記憶如同虛幻之夢,該說雖然記得但卻如隔霧看花,還是該說雖如隔霧看花但卻全部記得呢。即便是他自己也無法確切地描述。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份渴望依然熊熊地燃燒於他的體內。

嗯,呵呵呵,周圍看著他的眼神都十分警惕呢,反而那雙藍色眼睛的主人在最開始的驚訝皺眉後很快就恢覆了平靜,像是對待普通從者一般回應了他的問好。

憎恨的顏色消失了。

藍色瞳孔像是倒映著天空的湖面,足夠清澈,卻只能反映他自己的面龐,而絲毫無法窺見內裏所藏之物。

對方如對待普通從者一般給予他資源升級突破,給予他自由行動甚至進出房間的權利,也給予他正常地偕同出站的機會。

他便也如普通從者般對禦主畢恭畢敬,在戰鬥中忠心地保護禦主,熱烈地表達著對於禦主的感情,與其他從者保持著點到為止的虛假友好關系。

唔……不過真正進入到迦勒底後才發現,這位禦主可真是受歡迎呢。

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有向他打招呼的英靈,每時每刻都會有英靈想要尋找他說話,本該是空蕩蕩的新建基地房間內重新塞滿了英靈所贈送的禮物。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接受著英靈們飽含著喜愛與極端情緒的話語。

那位禦主只是平靜地笑著回答一切話語,平靜地接納那些向他輸出的感情並給予正向的反饋,對所有的英靈一視同仁,笑著,打鬧著,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些期望、那些感情帶來的沈重壓力。

對那些潛伏著的如同海面上不可視的深海巨物般的問題視而不見的禦主,到底是真的如此愚鈍,還是只是在裝傻呢。

這個問題在那天得到了答案。

如其他從者一般,他也得到了一天被安排為近侍的時間。

也許是因為再一次擔任這樣的職位讓他回憶起了還作為“蘆屋道滿”時侍奉於宮中的時光,又也許只是因為來到迦勒底的時日漸長,那一天的他多少有些過於亢奮了。

【不用再撒謊了。】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原本滔滔不絕滾出喉舌的話語突然扼死在舌尖上。

是這樣啊……

那位禦主一直看在眼裏——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好好地註視著他。

然後,他第一次如此暢快地笑了出來,坦然無比地承認了自己的謊言,並吐露出那浸滿了蜂蜜與毒液,摻雜著真實與謊言的告白。

那位禦主卻不覆方才的敏銳,仿佛他剛才所說只是普通武士表達忠心的話語一般,普通而平靜地回應了他。

唔,嗯,唯獨這種地方,格外地讓人討厭。

時間一天天流逝,重覆著休息,訓練,模擬,作戰,實戰的日子中,他雖然從未放下過作亂的念頭,但都是些小打小鬧。

這絕不是因為和其他從者一樣對那位禦主萌生了憐愛之情。正相反,想要看到對方走到末路而絕望的神情的渴求愈發強烈。

只是,每當實際動手之時,他總會想再看看,再看看對方到底能憑借那弱小到可笑的身軀走到哪一步。

這一等待,就到了最後的時刻。

迦勒底代表泛人類史拿下了代表勝利的旗幟——以堆積如山的屍體和被血淹沒的大地為代價。

當然,那樣的形容是絕不準確的。因為從者並不會留下屍體,真正倒在地上的只有仿徨海和迦勒底的人類。

包括那位禦主本身。

憑著執念將斷裂的頭顱粗糙地縫回脖頸之上,茍延殘喘著,將想要靠近那位禦主的殘兵撕裂——那位禦主的死亡應該由他帶來,只能由他帶來。

那位禦主畢竟只是人類,之前戰鬥中所受的傷已經讓他奄奄一息,乖巧而無力地躺在他的懷中,唇色蒼白,呼吸微弱。

他用上了所有方法,也只能讓那位禦主生命消失的時間再往後拖延那麽微不足道的一點。

他本可以,本應該在懷中人咽下最後一口氣前主動出手奪取他所剩無幾的生命。

那樣的話或許他就可以得到他一直以來所渴望的東西——那雙湛藍雙眼中因他而出現的恐懼,痛苦和絕望。

至少是終結在他的手上。

他猶豫著,連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地猶豫著,將鋒利的指尖按上了懷中人的心臟後方,卻遲遲沒有動手。

對方先他一步動了,艱難地露出一個再難看不過的笑,用輕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再見面的時候、咳、再、一起,陪你去地獄……游玩……吧。】

這是那位禦主留給他,也是留給那個世界的最後一句話。

……

說什麽地獄……地獄根本就不存在。

他比誰都再清楚不過,即便擁有神明的靈基,他依然只是一個陰陽師,永遠也比不過安倍晴明的陰陽師。

地獄,冥界,地府,他既不知曉其方位也不知曉通往彼方的道路——他甚至連一道靈魂也無法抓住。

呵呵,呵呵呵,什麽渴望欲求,如果這個人不存在了那麽一切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恍惚間,四周的一切開始崩解,他的靈基也在逐漸還原為靈子,如同河流中的浪花要將水滴送往逆著水流的方向。

是世界重啟的前兆。

也是,畢竟都變成了這個破破爛爛的樣子,人類也滅亡了,如果不重啟的話泛人類史就將於此徹底泯滅了。

但是……唯獨只有他懷中抱著的人沒有被這股力量觸及,而是被另一股力量推著,像是要將他排斥這個即將重啟的世界。

這不是什麽很難明白的事。

就像他一樣,這位二次拯救了泛人類史的禦主也遭到了厭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二度毀滅的證明,因此唯有他一人不可在嶄新的世界中獲得幸福。

這個被他二度拯救的世界,拋棄了這位傷痕累累的救世主。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憤怒幾乎要將他自身點燃,那位禦主已經遵照世界的願望做到這種地步,已經在世人所稱讚的品質和道路上走到了極致,為何,為何還會被拋棄……

他絕不允許,絕不理解,絕不會放手!

強行將自己的靈基打散,將每一個靈子粘附於那位禦主的靈魂之上,忍受著如同時時刻刻被分解般的痛苦,他得以與那位禦主一同被排斥出去。

如同渴望沒有停歇,憤怒與怨恨亦然,只隨著每一刻的痛苦而愈加濃稠。

但他如同清楚自身的憤怒一樣清楚,那位禦主哪怕知道了真相也不會如他一般憤怒,怨恨,也絕不會向辜負他的一切覆仇,或許還會愚蠢地選擇原諒。

這是他決不能接受的。

他需要一個契機。

於是在那個愚蠢的世界將他們截留後,他產生了一個過去絕不會有的瘋狂想法。

他要抹除那位禦主的記憶,在此處種下新的空想樹,引誘那位禦主如同過去一般,帶領著擁護他的英靈們,站在光明之處,以光明的名義來討伐他。

空想樹會紮根於世界,其倒塌意味著這個世界的崩潰,他會留下線索,引導他們回到泛人類史,對那個惡心的世界進行一場盛大的覆仇。

而如果那位禦主提前恢覆了記憶,那麽意識到自己將一個無辜的世界親手毀滅的他一定會陷入絕望的瘋狂,此時再加上一些小小的助力,就可以將那瘋狂的矛頭對準泛人類史。

至於這個世界……又一個試圖從那位禦主身上攫取利益,為一己私利而將他留下來的世界,就算是毀滅了又如何?

去吧,去吧,他的主人。

像以往一樣,將阻擋著你的一切毀滅,去向那辜負你的世界覆仇,去拿回你應得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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