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霖微微皺眉。

李峰和寧洲明顯也聽見了這句話。他倆迷茫地盯著向霖, 用目光朝棚裏示意。

向霖掏掏耳朵，繼續往前走。

棚裏清冷的聲音沒再繼續，反倒有個中年男性啞著嗓子嘟囔什麽。在向霖他們快要徹底走過去的時候, 中年男子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後，棚裏發出短促尖叫，緊接著有人高喊救命。

蔣虎拔腿往入口沖。向霖楞了楞，連忙跟上。

大棚裏聚集了不少人, 這會兒他們全都遠遠躲在角落。蔣曉剛躺在大棚正中間的地上，他手捂著腦袋，鮮紅的血液從他指縫間湧出來。

他嘴唇艱難地蠕動幾下, 看見蔣虎仿佛看見救星：“瘋了瘋了。這兔崽子瘋了！”

蔣銘宇手裏拎著塊磚頭, 磚頭上浸潤著紅色痕跡。

向霖目光落在磚頭上, 眉頭緊鎖：“蔣銘宇？”

蔣銘宇揮著磚頭的手瞬間定住。片刻後, 他緩緩擡起頭。

向霖逆光站在大棚入口, 因為剛剛跑的太快, 稍長的劉海還在微微抖動。

蔣銘宇輕聲問：“你...怎麽來了？”

“來看地。”向霖隨手朝大棚外指。

蔣銘宇嗯了一聲, 把磚頭隨手扔在花架上。

“嚇死我了, 嚇死我了。”“俺還以為要殺人了呢。”“誰不說的呢。”圍觀的村民漸漸開始議論。

蔣銘宇冷冷掃他們一眼，又把目光挪到蔣曉剛身上。蔣虎進來以後, 先想辦法幫蔣曉剛壓傷口。直到血勉強止住，他才長出口氣, 埋怨蔣銘宇道：“你這孩子。”

“孩子？他都tm成年了, 還是什麽孩子了？”蔣曉剛猛地瞪圓眼睛, “成年了, 對, 你都tm成年了。警察, 快把警察叫來。有人犯法了，快把這混蛋給老子抓進去。”

向霖皺眉看著蔣銘宇。

蔣銘宇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聽見警察兩個字，他還仿佛勾了下嘴角。

之前那次鬥毆，因為蔣銘宇屬於被動還擊，又還是未成年，所以並沒被記錄在案。但這次不一樣，8月份蔣銘宇就滿了18歲，這次怎麽看怎麽是蔣銘宇先動手。這兩項加在一起，等會兒警察來了會怎麽樣，向霖還真叫不準。

“抓進去，趕緊給他抓進去。”蔣曉剛還在叫囂，“他tm還想讓老子吃牢飯？老子倒要看看，這麽個T大學生被抓是什麽樣。”

“這孩子也是可憐。”“真能被抓？”“不知道啊，但這好不容易考出去的，要被抓吃了牢房，這輩子就完了。”村民小聲唏噓。

蔣銘宇還安安靜靜站在場地中央，不論是蔣曉剛的叫囂，還是村民的議論，仿佛都對他沒造成任何影響。

向霖翻個白眼，朝蔣銘宇走過去：“你...”

蔣銘宇輕輕勾起嘴角。

“還笑？你還笑得出來？”向霖在蔣銘宇身邊站定，“這真是你打的？”

蔣銘宇點頭。

“為了什麽啊？”向霖微微張開嘴唇，眉頭擰得更緊

蔣銘宇沒說話。

“要不，你服個軟？”盯著蔣曉剛冒血的腦袋打量幾秒鐘，向霖試著提議，“好漢不吃眼前虧，你服個軟再賠點錢，總比惹上官司好。”

蔣銘宇還只是勾著嘴角。

向霖急了：“我tm跟你說話呢，別只顧著裝逼了行不行？”

“你著急了。”蔣銘宇終於說了句話。

“我tm急個屁，人又不是我打的。”向霖在心裏罵了幾句禍害，耐著性子又道：“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我勸你...”

“你擔心我。”蔣銘宇說。

向霖：“有病。”

“你擔心我，怕我惹上麻煩。”說完這話，蔣銘宇雙眸陡然亮起來，連帶著刀削般的臉頰也染上絲絲溫柔弧度。

向霖嘆口氣：“隨便你怎麽想，這事總得先解決。”

“我會解決的。”蔣銘宇點點頭，再次把目光落在蔣曉剛身上，“你想吃牢飯麽？”

蔣曉剛一怔，隨即捂著頭大笑：“你把我打成這樣？還想讓我吃牢飯？你tm腦子進水了？今天要不把你弄進去，我tm不姓蔣。”

蔣虎也對著蔣銘宇直搖頭。

吳紅聽說出事沖沖趕來，聽見這段對話，她趕緊拉蔣銘宇一把，又從包裏拿出止血鉗和醫用棉。一邊給蔣曉剛處理傷口，吳紅一邊打圓場：“都是親戚，這種事警察不管。”

“不管？”蔣曉剛陡然拔高語調，“憑什麽不管？警察要是敢不管，非跟他們好好掰扯掰扯！”

向霖眉頭越皺越緊。寧洲和李峰也小聲勸蔣銘宇：“留檔案以後麻煩，賠點錢得了。”

“錢？我tm還就不要錢了。”蔣曉剛嚷嚷，“我tm就要等著警察來，就要...”

“你不想等也不行。”蔣銘宇說。

蔣曉剛叫囂聲戛然而止：“你？你...什麽意思？”

蔣銘宇沒有進一步解釋。

圍觀的村民議論聲越來越大，向霖聽了一會兒，基本都是對蔣銘宇的行為表示唏噓，要說真擔心蔣銘宇的處境倒是沒有，反倒更多的是對有熱鬧可看的期待。

“你真能解決？”向霖遲疑地看著蔣銘宇。片刻後，他嘆口氣，摸出手機。

蔣銘宇直直望著他。

“看什麽看。”向霖翻個白眼。別看活了兩輩子，上輩子還作為被傷害者參與了鬥毆，但這種該怎麽處理，向霖還真不調清楚。

他捏著手機想了幾秒鐘，決定先給粥店老板打電話——周柏黑白通吃，應該會有關系。

在向霖查通訊錄的時候，蔣銘宇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按住了向霖的手。

“幹什麽？”向霖皺眉。

蔣銘宇捏了捏他手背，輕聲道：“放心。”

向霖一楞。

“我真能解決，你放心。”蔣銘宇說。

警察來了以後，蔣曉剛先哭嚎著撲過去，先說自己辛辛苦苦建大棚，又說自己被人毆打。說著說著，他還提起去世的孫素芬，強調要不是蔣銘宇貪圖錢財和地，孫素芬也不會被早早氣死。

蔣虎和吳紅都看不下去了：“可要點臉吧。要不是你，孫嬸能出事？”

聽見這話，蔣曉剛氣勢弱了些。片刻後，他又開始指著腦袋哭叫：“打人，打人板上釘釘的事，你們管不管？”

出警的是兩個警察，一個年紀大點，一個看著才剛畢業。兩人對視一眼，年輕的扭頭看蔣銘宇：“打人這事你有什麽異議？”

“沒有。”蔣銘宇說，“人的確是我打的。”

向霖：...

“你們也聽見了吧？聽見了吧？他都承認是他打的，快把他抓進去。”蔣曉剛捂著腦袋得意。

“我打他是有原因的。”蔣銘宇又道。

向霖楞了楞，連忙拉住蔣銘宇胳膊。

原因，什麽原因？就算真有原因，也不能打人啊？退一萬步說，打也就打了，還能當著警察面叫囂？好好一只禍害，怎麽腦子進水進成這樣了？

向霖越想越無語，狠狠捏了蔣銘宇一把。

感受著胳膊上的疼痛，蔣銘宇再次勾起嘴角。

“笑，你還有心思笑。”向霖擰著他胳膊，朝警察賠笑：“是這樣的，他們本來就是親戚，我同學...”

“血緣上算是親戚，實際上不是。”蔣銘宇打斷他。

向霖算是看出來了，今天這只禍害不只腦子進水，他甚至是腦子宕機，不，他是今天把腦子落在家裏了。當著警察面還不認親，這是等著要按社會關系處理？社會關系處理，那就是打架鬥毆，這不等著要完？

在向霖左思右想的時候，蔣銘宇輕輕拍拍他手背。

見向霖沒收手，蔣銘宇試探著握住向霖的手。

向霖還在努力思考怎麽解決眼下問題：“我說你...”

“我打他的原因在這裏。”蔣銘宇笑了笑，拉著向霖的手往大棚深處走去。

兩位警察對視一眼，跟著他們往裏走。蔣虎、吳紅不明所以，但也跟著走了進來。寧洲和李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換個走的口型，圍觀村民小聲議論幾句，都跟著往大棚深處走。

這座大棚建的很現代化，棚子裏面分了幾隔。最外面是種著些成品花花草草，中間部分是盆裝的大苗和中苗，再往裏，則是塊拉著簾子的空間，門簾上掛著個育苗室的牌子。

看見蔣銘宇帶著人往育苗室走，蔣曉剛再顧不上捂腦袋。他一打滾爬起來，就往育苗室門口沖：“幹什麽幹什麽，你們幹什麽？！”

所有人都奇怪地看著他。

蔣曉剛擋在育苗室門口，雙手拼命張開：“你們亂走什麽？！”

“裏面是什麽？”年輕的警察開口。

蔣曉剛瞇縫著眼睛：“這不寫著呢？！育苗室，組培苗懂不懂？不能見光，你們進去給我弄壞了怎麽整？”

年輕警察打量蔣曉剛幾眼，又偏頭打量蔣銘宇，最終目光順著蔣銘宇胳膊往下，定在了蔣銘宇和向霖牽在一起的手上。

他楞了楞，趕緊挪開目光直視蔣銘宇：“育苗室裏有你打人的原因？”

蔣銘宇點頭。

育苗室？育苗室裏能有什麽打人的證據？向霖下意識動了動手，換來蔣銘宇緊緊一握。

向霖這才察覺手被拽著，趕緊往回收手。

感受到他的意圖，蔣銘宇手指輕輕抖了兩下。

向霖一楞，偏頭看他。

“別放手。”蔣銘宇聲音很輕，甚至帶了點懇求意味，“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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