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四章 :神的轉世“沒有神”……

關燈
看來高等所的研究人員們還沒來得及給二橙灌輸太陽系文明的現代觀念,當然更有可能的原因是“藍珀”課題組畢竟要研究這個系外起源智慧種族的模因,因此尚且不能用人類的意識形態對他進行“汙染”——不必懷疑,發展程度更高的文明,其意識形態的侵染性顯然會高於發展程度較低的文明,這是模因進化所必然的結果,並不完全能夠與實際的生產力水平相對應①。

“首領……和這裏的其他人,他們對你好麽?”姜祎成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

二橙頭上的傷口早就好了,甚至看不出什麽痕跡。看上去高等所對於卡謝人生理學基礎有了不錯的進展,二橙在這裏被照顧得很好,甚至比在“藍珀”的時候看上去更加健康整潔。

“首領對我很好,其他人對我也很好。”二橙溫順地回答道,但比起之前在“藍珀”的時候似乎少了幾分恭敬,他大概已經理解姜祎成並不是什麽非自然的存在,而是和他一樣的、廣義上的“人”。

他接著又解釋道:“我分不清其他人。”

這倒是正常現象,那些工作人員的穿著打扮都非常一致,而且“藍珀”課題組估計是不允許單一實驗員接觸二橙太長時間的。

“那你竟然認識我?”姜祎成問道,又覺得這句話較為覆雜的隱含邏輯會讓翻譯系統比較吃力,換了個方式補充解釋道,“你可以認出我,這讓我有點驚訝。”

她這句話並不是為了得到二橙的答案,而只是講給正在監控著他們對話的那位柿原庫季馬博士。對於自己的重要性的強調,一百遍都不嫌多,何況這種重要性對於她和“藍珀”課題組雙方都是有利的。二橙和一個普通人類之間建立的友好關系,本身就能誘導他對太陽系文明的歸屬感,有利於課題組對他進行友善的教導。

但是二橙的答案卻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仍然半跪地坐在地上,微微低著頭維持著任由她撫摸的姿勢,卻是非常肯定地回答道:“這是因為,您是我的命定之人啊。”

翻譯系統沒有屏蔽二橙的原聲,姜祎成可以分辨出來他語言中句子結尾的語氣詞是一個元音的長拖尾。這個音素雖然被翻譯成“啊”,但有可能實際上具有更多的作用,比如它讓人聯想到可能具有確定一句話的結束的功能,從而表達更準確的肯定性。

不過,命定之人?與其驚訝於這個詞有準確的翻譯,不如說這個有些蹩腳的漢-拉丁詞語就是為了二橙的語言中某個特定名詞而創造的。

姜祎成有些好奇所謂的“命定之人”到底具有什麽具體的含義,不過在這裏問二橙好像就顯得她壓根兒沒有仔細提前了解二橙他們的文化了。因此還是留到會面結束之後問那位柿原博士比較好。

“二橙,你知道……”姜祎成稍微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我到達你們那裏時,並沒有預料到會遇見你。”

二橙睜著他那雙玻璃藝術品一般的大眼睛望著她,他的行為讓姜祎成有些看出來是在表達某種不安的情緒。

但是最終他還是用語言進行了直接的表達——或許其實沒那麽直接,至少沒有讓姜祎成聽出來任何字面之下的意思:“在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您是我的命定之人。我以為您是神的轉世,因為您與神非常相似。”

“神?”姜祎成稍微想了一下兒,便能夠理解了他是指隕星山上金屬棺槨裏簡佚的遺體。穿著防護服的異星人,也只這個原因才能被當地土著居民認為與“神”相似了——二橙是先把隕星山上卡謝人珍存的棺槨當成被供奉的神明,而後才會覺得姜祎成這個穿著類似服裝的“怪人”也是同樣的神明。

“我不是神的轉世,‘神’也不是真的神。”姜祎成說道。

“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二橙讓她有些驚訝地說出了一個被太陽系文明意識形態“侵染”過的觀點,“您和首領和其他人都是人,只是和我們不一樣的人。”

這麽一聽她在二橙心目中的地位像是下降了不少,不過姜祎成也不能因為這個感到不爽。畢竟“藍珀”課題組的最終目的之一是要將二橙的族人進行特殊公民化,那首先就得讓他們理解人類是和他們一樣的廣義上的人。

“對,我們都是人,世界上沒有神。”姜祎成擡起手對他做了一個“起來”的動作,“所以,你可以站起來嗎?”

可是剛剛才主動說了他們都只是人的二橙,此時卻不太情願地問道:“為什麽?”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們不是神……”姜祎成有些猶豫,她把二橙的這種行為理解成了宗教意義的儀式,那麽難道他現在的姿態還具有其他的意義?

二橙沒有任何想要起來的意向,只是用那雙大眼睛望著姜祎成:“我曾經應當侍奉神,但是首領告訴我神不存在。這裏的神跡,和那裏不一樣。因此,我不會再侍奉神了。”

聽起來是因為柿原庫季馬給他灌輸了一些科學知識,讓他對信仰產生了懷疑。這是意料之中,但和他現在的行為之間又有什麽邏輯?或者說二橙知道了他們不是“神”,但卻覺得他們是更加高等的生命形式——從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事實——因此這種行為也是在表示尊敬,和所謂的侍奉神不一樣,但在不了解的人看來並不能區分開?

無論如何,姜祎成不覺得她觸及這麽多深層意識形態的內容會有什麽好處。最好還是回避這個問題,問一點兒關於事實的東西吧。

“二橙。”為了不給他的理解造成障礙,她不得不生硬地換了一個話題,“你以前是怎麽找到了那座山?就是,山頂上有‘神’的那座山。”

“山一直在那裏。”二橙對於這個問題似乎有些疑惑。

姜祎成意識到,對於他們這個沒有穩定居所的遷徙族群而言,似乎確實是這樣。他們移動是常態,因此在路途上發現什麽都是正常的,沒有所謂刻意的尋找。那座山確實一直在那裏,只是近期被他們發現了而已。

但是姜祎成隱含的重點是他們與——狹義上指卡謝文明成員的——卡謝人的接觸,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可關於卡謝文明的事情,她也不能在被柿原庫季馬監控的狀態下直接地表達出來。

“我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登上了那座山?”姜祎成換了個問的方式。

二橙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詳細地解釋道:“我第一次登山那座山的時候就在遇見您之前。在更早的時候,我們走到那個地方,遇到了鬼怪。八個人被鬼怪抓走了,因此我們離開了那個地方。在那時候我看到了那座山。”

姜祎成差不多明白了,是他們的族群遷徙到隕星山的附近,遇上了卡謝軍隊——軍隊很可能是遠離卡謝文明地區而專門守衛隕星山的,因為山上存放著簡佚的棺槨。卡謝軍隊俘虜了八個“野蠻人”,並且把他們從隕星山附近驅逐了,然而或許這也讓二橙他們對隕星山產生了某種好奇。

“你們的……其他人離開了,為什麽你不離開?”姜祎成問道。她確實仍然好奇二橙在他們社會中的分工,一個脫產的工匠,又精通類似的宗教儀式,應該屬於高階層成員,但為什麽會脫離族群獨自去爬那座隕星山呢?

“我曾經認為神住在鬼怪守護的地方。我們曾經都這樣認為。”二橙乖巧地解釋道,但他語言中透露的內容卻讓姜祎成覺得他恐怕只是在人類面前才會顯得“乖巧”,“我曾經是聖子。神與我溝通,指引我們的方向。”

他果然是原始狩獵采集社會中的食利階層,而且還是族群中的掌權者——可能不是一把手的掌權者,畢竟他還會把別人稱作“首領”,但至少也是對於族群遷徙方向具有極大影響力的身份。

仔細想想,姜祎成或許應該慶幸自己的形象當初直接被他當作了神的轉世。否則她要是在無工具的情況下應對來自一個本土文明族群的惡意,還真是會有點兒危險呢。

————————————

註釋:

①模因傳播的推論,優勢模因(模因競爭的勝利者)具有更強的傳播能力,可以說是已經在生產力較發達的條件下大量生成後充分競爭“養蠱”出來的。而如果此種優勢模因傳播到生產力欠發達地區,盡管其適應範圍並不完全符合當前生產力水平,但因其傳播能力顯著大於生產力欠發達地區的優勢模因,從而同樣有可能取得競爭的勝利。例如新自由主義在第三世界國家的盛行,盡管其生產力水平不符合該模因的適用條件,但因其具有較強的侵染力,同樣可以產生“落後地區被忽悠瘸了”的現象——不完全是發達地區的個人主觀上要忽悠落後地區的個體,而是本土模因相比於發達地區競爭出的優勝者缺乏競爭力。這在宏觀上並不利於人類文明的發展,在微觀上也不利於落後地區個體的發展,但同樣有一個重要的概念是,演化自然發生且無目的,未來並不一定是光明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