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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沒有仆人看樣子也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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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祎成認真地想象了一下兒人臉上塗著大紅大紫的“防曬泥”會是什麽樣子,頓時覺得她的個人審美不太接受得來。不過又把二橙的模樣代入進去,卻反而覺得有點兒好看。

這其實是正常的進化心理學現象,人類對於熟悉的物種和對不熟悉的物種,審美方向是有差異的①。換句話說就是,對於人類本身或者人類熟悉的生物,由於成千上萬年的同時演化,人類知道其健康的模樣應該如何,也就形成了對於其正常樣貌的固定認知,即形成了某種“美”的範式②。而在遇到不熟悉的物種時,則往往會用已有的審美範式往上去套——無論這種範式是對於自己物種相貌照貓畫虎,還是為了保留所謂的“多元化”而刻意偏離。

但就算是知道了自己的審美受到先前的認知影響,人也沒法直接改變自己的“前意識”思維過程。每個人都是他們所有經歷的總和③,沒有什麽辦法能免除意識形態的影響。

“您在那裏的時候,也會塗防曬泥麽?”姜祎成有些好奇地問道。

簡佚連忙說道:“我從來不塗。我穿著防護服呢,也用不著防曬。”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河,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在那邊他們塗了防曬泥,晚上要用水洗掉。曾有人為了圖方便直接在河裏洗澡,把河水都染上了顏色。因此河岸上還有衛隊站崗,禁止塗了防曬泥的人靠近。”

姜祎成腦補了一下兒這個畫面,塗了花裏胡哨一臉顏色的衛兵站在河岸上,阻止同樣塗了一臉顏色的當地居民靠近他們幹凈清澈的河水——未免有點兒搞笑啊。

“如果不能在河裏洗,那麽要如何洗掉防曬泥呢?”姜祎成問道。

“我曾經居住的城市較為幹燥,人們常用細沙搓洗身體,用香灰搓洗面部,然後再在自己家裏的浴缸中洗去殘留的顏色。”簡佚相當詳細地介紹道,“洗過後的水不能排入飲用水源,一般是潑在家裏的院子裏,或者潑在家門前的地面上。因此說當地人酷愛打扮時,經常用他們家門前的地面的顏色形容。”

這樣的風俗,還真是隱約和人類文明的歷史有些相似。姜祎成原先固然從簡佚的紙質筆記裏了解到,卡謝文明已經達到了相當發達的封建社會,然而從筆記上看那些社會結構雲雲,也就像是在看標本一樣。可是聽他講到具體的生活習俗,卻突然讓姜祎成有了一種“原來他們是活著的”感覺。

在二十七光年之外,那顆行星上的那些人,並不只是作為一個或者幾個文明存在,而是真切的、一個個活著的個體。

“所有人都這樣嗎?”姜祎成接著問道,“所有人都喜歡塗防曬泥?”

簡佚猶豫了一下兒,卻反而降低了音量,似乎對於他所說的事情並不感到百分百的讚同:“我應當提前說明的,那些我的朋友們都是貴人。他們有仆人,在市區有豪宅,能買得起很多作為消耗品的防曬泥。但是大部分市民都沒有這些條件。很多人只是在外出時用少量防曬泥保護面部,回到家用細沙搓掉,再用水沖洗之後曬幹,以便於重覆使用。”

塗在臉上的東西還要洗掉晾幹重覆使用,聽上去可就不怎麽美好了。然而姜祎成從所謂人類學的角度分析,恐怕這些需要重覆使用防曬泥的市民也並不處於社會的底層。畢竟沒有條件買新的防曬泥,卻還要把這玩意兒重覆利用來裝飾自己的臉,恐怕是次於上層卻高於底層的中層市民們為了附庸風雅而產生的特有行為。而真正的底層,恐怕也不是簡佚會經常接觸到的——畢竟他的身份相當於“貴人”,相處的朋友們也都屬於“貴人”的行列。

只是簡佚曾經在“藍珀”當“貴人”當了十五年,卻還保留著人類現代文明的價值觀念,特意強調了不能用貴人們的生活方式概括多數的普通人,看來他倒並不是完全被卡謝文明的意識形態同化了。包括從他之前提到他的卡謝人朋友們信仰的宗教並不可靠來看,甚至可以說他被同化的部分其實並不多。

但這樣就顯得有點兒矛盾了。一方面簡佚的內在仍然是現代文明意識形態為主導,而另一方面他卻拒絕接觸現代人類社會中的其他人。他沒有發生思想上的“退化④”,但卻同樣排斥和他具有相同三觀的人,這到底是因為什麽?

亦或者只是由於他得了所謂的“精神病”,才會出現自我封閉的癥狀?

“您在那裏時有仆人麽?”姜祎成試探地問道。

“當然沒有。”簡佚立刻回答道,而後解釋說,“有一些人負責我的生活和安全,包括每個星期都需要把我送回飛船著陸處補充物資,並且在我出行時也需要避免其他市民看到我。但是這些人都是被政府部門雇傭的,並不是仆人。”

雖然做的是同樣的事兒,但如果是政府雇傭的人員而非私有的仆人,那還是現代社會意識形態能夠接受的。而且客觀地講,簡佚一個外星人在“藍珀”上呆著有各種麻煩,確實也得安排不少人手來維持他的正常生活。而他給卡謝政府所帶去的關於遠方文明的信息,也值得他們特別為他準備那些物質基礎。

不過姜祎成心裏也是有點兒嘀咕,她開門見山地問了對方在“藍珀”的事情,那簡佚卻沒有相應地好奇她跟卡謝文明有什麽關系,是怎麽懂得卡謝語的。

其實關於這個問題,姜祎成已經想好了說辭。因為在直播裏並沒有表現出她接觸了卡謝文明相關的信息,面對簡佚她肯定得說是她得到了地府研究院的資料,為了見發現“藍珀”的探險家而特地研究了一番。但是簡佚竟然沒問,甚至連一點兒疑惑都沒有表露出來,這就有點兒奇怪了。不過他既然不問,姜祎成正好也就懶得說了,她可沒有主動解答別人心中疑問的習慣。

她正想問問防曬泥究竟是什麽成分,卻在此時突然感覺到智能手環震動了一下兒,應該是有人給她發了消息。

正好姜祎成戴著具有視網膜投射功能的隱形眼鏡,就直接在視野裏打開了面板,卻發現是林辰樂發來的語音通話申請。她原本沒想立刻接聽,畢竟現在是跟“精神病人”在一起難得的可以通暢交流的機會,被別的什麽打斷可就不太妙了。然而卻又想到林辰樂一個曾經患過抑郁癥的年輕人,他此時一個人在人煙稀少的偏遠空間站,直接給她發通話申請未必是閑的沒事兒。

總之還是接一下兒吧,姜祎成在兩秒之內做出了這個決定,便對簡佚說道:“請您稍等,我需要……有著急的事情和別人談。”

而後她當著簡佚的面兒用手環在地面上投射了桌面,接通語音的同時暫停“漢-拉丁-卡謝語”翻譯系統:“怎麽了,寶貝兒?”

“祎成……”那邊兒傳來林辰樂的聲音有些驚慌,但他一上來還是先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發通話申請,但是……這裏的機器人出了什麽問題,好像是起義了……”

機器人起義,也是舊時代文藝作品裏常見的題材了。即使在星際航行時代大多數太陽系公民都能理解現在的服務性AI並沒有被設計出可以“起義”的那個功能,但那些過氣的概念照樣兒是不少娛樂從業者喜歡炒的冷飯,因此林辰樂把AI代理人被委托進行的暴力抗議行為誤解成“起義”,倒是很符合一般人的認知。

姜祎成不得不安慰他道:“沒事兒的,那些應該是AI代理人,他們的行為是可控的。”

“是麽?”林辰樂有些不相信地小聲說,“他們在砸窗戶……”

“你現在在哪兒?”姜祎成問道。

“我就在……咱們分別的地方,這邊兒的一家自動服務餐廳裏,除了我之外沒有別的人了……”林辰樂的聲音被另外的噪音打斷了,姜祎成清晰地聽到了背景中玻璃碎裂的聲音。

她剛想勸他別害怕,AI代理人會註意不讓飛濺的碎片砸到他,然而語音就在此戛然而止了,不禁讓姜祎成擔心起來。

她倒不是怕AI代理人會傷到林辰樂,而反倒是怕他受驚嚇之後會做出抄起手邊兒的東西攻擊仿生機器人的行為。畢竟有了簡佚這個“精神病人”暴力對待雲如旌的先例之後,姜祎成短期內對於得過抑郁癥的林辰樂潛意識裏也會覺得應該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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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①其實進化心理學的研究表明,即使在人類這一同樣物種的不同人種之間,人們也經常在判斷不熟悉人種的相貌時和本地人發生偏差。

②“美”的標準不一定恰好是最正常的外貌,基於動物行為學的研究表面本能往往可以形成一些超出正常的偏好,例如某種鴨相比於正常大小的蛋會偏好更大的蛋。

③可參考結論“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④盡管從進化論的邏輯,適合環境即為相對最優,但作為左啊派(或者多少被左啊派思想影響)我們仍然會對於不同的意識形態進行價值判斷。即使在某些環境下封建甚至是奴隸制的意識形態可能更適應,但我們仍然不能宣揚該種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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