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心動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一個勁的擦，抖著肩膀，彎著身子艱難給他鞠了個躬，道歉：“麻煩了。”

她是昨天中午醒過來的，醒來第一時間就去找顧之餘，從護士那兒得到他的病房位置。被沖進水裏的時候，頭部被使勁沖擊到了，醒來後全身都很疼，電梯難等，忍著傷痛直接爬了幾樓上去，卻被顧父攔在了門外。

高中那年，顧之餘因為她住院三個月，顧父記得她，深刻的記得她這個罪魁禍首。以前犯的罪孽，總要去彌補，她無法辯解。

甄心動下到一樓，沒有回去，而是找了一個位置等。

不管他醒不醒，多久醒，她都等。

大廳裏坐著很多人，來來往往，她旁邊坐著一對老夫妻，奶奶陪著老爺爺來打點滴，大概是爺爺怕疼，奶奶一個勁對著他紮針處呼氣：“吹吹就不疼了。”怕爺爺餓著了。奶娘還準備了很多吃的，足足兩大袋子，看著奶奶給爺爺剝糖紙的動作，不知怎的，眼睛又開始泛酸，眼淚珍珠般滴在手背上，炸開好一大朵水花。

顧之餘，拜托你一定要醒過來。

我也想看你頭發發白，想給你剝糖紙。

別讓我這麽孤單在這個世界活著，求你了。

只有你對我好了。

迷霧散開，迎來的將是雲開月明，下午五點，顧之餘醒了過來。

連醫生都說，他能醒來是個奇跡。

顧父顧母都高興壞了，讓顧潮留在這兒照看，他們回去給他做點吃的，順便換衣服，兩天沒換洗衣服了，平時著裝精致整潔的倆人邋遢得不像樣。兒子終於醒了過來，顧母臉都紅潤了不少，她問：“兒子，你想吃什麽，媽回去給你做。”

顧之餘看著天花板，眼角有淚滑出，滴在枕頭上，醒來第一句話是急著詢問她：“媽，她呢，她怎麽樣了？”不等顧母回答，甚至掙紮著想起來。

顧母驚呼一聲，嚇得趕緊制止住，這才醒，要是有閃失怎麽辦，她趕緊開口：“她昨天就醒了，好著呢。”怕兒子執著，又給他吃顆定心丸，“等你情況好點了，媽，就讓她來看你。你現在還很虛弱，不準亂跑聽到沒。”

顧父在床尾站著，下巴的胡須呈了青色，見自己守了兩天兩夜的親兒子，剛醒來就吵著見那個女人，氣不打一處來。

他怎麽就生出那麽一個沒出息的人。

“顧之餘，你私自跟她領證的事我還沒有找你麻煩，這一次又因為她差點丟了性命，我告訴你，就憑這些，我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堅決不會同意。”

“是嗎爸。”顧之餘慘白的臉扯了一抹冷笑，聲音冷嘲：“但你有沒有去了解過，這次是我把她拖下去的，她是為了救我。”

顧母倒是沒顧父那麽計較，都過去的事了，只要兒子喜歡，她願意去接受。但沒想事情是這樣，一家人只顧著他的安危，誰也沒精力去了解這件事細致經過。

“是心動……救的你？”

顧之餘的話一出，顧父楞住了。

顧之餘翻身躺過去：“您們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

顧之餘醒的消息，顧潮在晚上八點通知她的。顧父顧母這兩天擔心壞了，覺都沒睡幾個小時，所以，顧潮把他們哄回家休息了，有他在這兒陪著，他們也放心回去了。顧潮走出去輕輕關上門，對著早就站在門外的甄心動道：“麻煩你了。”

甄心動感謝都快來不及：“不麻煩，不麻煩，是我應該謝謝你。”

顧潮走後，甄心動開門走了進去。

顧之餘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甄心動放輕腳步，走過去。

聽見他聲喃：“水……水……”

甄心動趕緊倒了杯水，插上吸管，將吸頭放到他嘴邊：“水來了。”

下一秒，只見閉著眼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緊緊盯著她看。

甄心動被嚇一跳，水差點灑了，趕緊挪開。

“你醒了。”

顧之餘示意她扶自己起來靠著，甄心動將床搖起來，拿了兩個枕頭給他靠著，問：“這個高度可以嗎，會不會不舒服，要不要在低點。”

“可以了。”顧之餘搖頭。

她又問：“身上有哪不舒服嗎，腿怎麽樣，腦後的傷口還疼嗎？”

腦袋上的纏著繃帶纏著，一張俊顏上全顯憔悴，沒有一點血色，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嘴唇蒼白。他拉過甄心動的手，開口說話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都有點疼，想要你親親我。”

甄心動的眼淚就在框裏不停打轉，這會兒臉上全是淚痕，她用行動告訴他答案。

她吻上他的唇。

眼淚的鹹味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顧之餘反客為主，手禁錮在她後腦勺，冰涼的舌尖探進她，席卷著她的一切。

顧之餘扣著她，足足吻了五分鐘才放開，下巴抵在她肩上，喘著氣：“傻不傻。”

他說的是跟他一起摔進河裏的事，甄心動聽懂了，他雙手繞到他背後抱上：“才不是傻，我這算跟你同生共死了，你爸爸那兒我也算有了點資格。”

當時的她根本沒有多想，只知道，如果他出了什麽事，她會死。

剛從鬼門關那回來，顧之餘還驚魂未定，搖頭說：“我爸那兒我會搞定，用不著你用命去證明，以後千萬別這樣了。”

“可是你也是這樣對我的啊。”她輕輕說，想起今天在病房外邊聽到的哭聲，語氣變得正經：“高一那年，你因為我出了事，你爸媽肯定很傷心，他們恨我是應該的，他們是為了你好才針對我，你不要為了我去跟他們抗爭，那樣會傷了他們的心。我自己犯的錯，我自己去彌補，得讓他們看到我的真心，才會相信我不會再傷害你。”

他們認識了十二年，這是第一次感受被甄心動放在了心上的感覺。整顆心被她捂得暖暖的，一個大男人此刻感動得差點掛了淚：“搞這麽煽情幹什麽。”

“我是認真的。”

“知道，你只要別在變成以前那樣就行了。”

被喜歡的人拒絕，真的很挫心。

當初她真的對他很殘忍，時隔幾年想起來，仿佛在歷歷在目，心口一疼，她說：“我不會在變成以前那樣了，其實……是有原因的，你相信我嗎？”

病房外邊響起護士查房的腳步聲，顧之餘撫著她的頭發，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沒事，都過去了，我只在乎現在。”

他說：“我們錯過了那麽多年，實在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之前那些事上了。”

甄心動垂眸一動，放開他坐直身體，對上他的眉眼，秋波婉轉，她不確定問：“什麽意思？”

說話間，門鎖被扭動，護士推著車走了進來，顧之餘看著她很認真說：“等我出院了，我們就辦婚禮吧。”

單人病房空間很大，除了推車聲，只有他那道真誠炙熱的話，他的話，一字不漏穿進小護士的耳朵裏。比起甄心動的反應，護士姐姐只是稍微頓了一下，隨後又繼續自己的工作。

甄心動在那瞬間眼淚全出來了，邊擦著眼淚邊點頭：“嗯。”

顧之餘笑了，一邊配合著護士的工作，一邊還能肆無忌憚當她不在似的哄甄心動。

“別哭了，我沒有認真的跟你求過婚，都覺得很抱歉，現在還哭得這麽厲害，我心裏更覺得愧疚了，別哭了，昭昭。”

顧之餘用最溫柔的聲音哄著甄心動，護士姐姐有點後悔跟別人換來這個病房了，她熟練加快速度給他換完，換完後，她收拾好東西，對他們兩個道了一聲：“新婚快樂。”

顧之餘笑著說謝謝。

護士走後，顧之餘對著她伸手，招了招：“別離這麽遠，我看看眼睛哭紅了沒。”

“不給你看，你太煩了。”甄心動紅著眼睛，雖然這樣說，腳卻一步不落往他走。

顧之餘拉住她的手，坐到自己床邊，沒有輸液的手去給她擦眼淚：“瞧把你感動的。”

“哪有你這樣的，求婚的時候沒有鮮花沒有戒指就算了，還是在醫院，稀裏糊塗跟你領證就算了，你現在連個正式的場合都不給我。”

她說得這些，顧之餘從一開始就已經在計劃了，就差女主角了，他就想故意逗她：“那怎麽辦，你都嫁給我了。”

“你滾吧你，渣男啊。”她故作生氣。

顧之餘真的愛死她這副生氣的小模樣了，被罵渣男也笑得心花怒放：“好了，我的錯，這些儀式我出院了全都補給你，好不好。”

|“鮮花，戒指，全世界的羨慕我都給你。”

“花言巧語。”

“沒有，真心的。”

“顧之餘。”她忽然問：“你喜歡我哪兒啊。”

她知道自己有一身的壞毛病，細數起來，其實沒幾個優點。這個問題她早就想問了。

“哪兒都喜歡。”

她以為這裏面的成分多少有點故意討好，但顧之餘卻是一臉認真臉：“因為你是甄心動，所以我哪裏都喜歡…”

甄心動不免一楞。

嗡嗡的腦子只聽見他說：“甄心動，我是真的愛了你十二年。”

他的話比天上的月亮更深沈，比地上的光影更坦承，比任何時候的感動都感動。她是一個雙重人格分裂患者，對愛患得患失久了，她失去了最基本的愛人能力，她感受不到愛，也收起了所有的溫柔與包容。這幾天她經常想，為什麽一開始就抱著跟他結婚的目的去找他，想來想去，其實就是因為他是顧之餘，只有他，才會促使她加快突破心理那層疙瘩。

是他太好了，她忍不住了。

他用了所有的愛來溫暖她，她無法不作出反應。

她再也壓制不住，傾身抱住他：“我以後會用餘下幾十年的日子，把你這十二年的苦，全補回來。”

顧之餘雖然不在意這些，但那顆想急切被她愛的心，促使他想要得更多：“那你以後別見於原景了，我看著他就堵心。”

這事他還惦記著呢，甄心動有些好笑：“醋泡精。”

其實，他根本不用擔心這些事。

“顧之餘，我得跟你坦白個事，其實我高中的時候沒有跟於原景在一起，都是騙你的，自始至終我身邊就沒有過任何人，所以，你不用擔心他會不會來搶走我，我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傻瓜。”顧之餘笑她，“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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