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113~11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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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雉·==

劉季回家後告訴父母呂公意欲將女兒嫁給他的消息,想讓父母出面為他提親。誰知父母聽說呂公是誰後根本不信,只當他又跟往日一般吹牛說大話,連個眼神兒都沒給他。

劉季氣了個半死,次日一大早就要去找蕭何作證。

蕭何聽了他來意後卻有些欲言又止:“我並非不願給你作證,只是呂公昨日對你態度過於熱情,完全不像是和你第一次見面。縣令倒是說了,呂公有一手相面的本事,以往在碭郡也因此格外受人尊敬。但你捫心自問,你雖有幾分小聰明,可這幾份小聰明真值得呂公將自己才貌雙全的女兒嫁給你?”

劉季皺緊了眉頭:“我們昨日見到的那位呂姑娘總不是假的。”

蕭何嘆氣:“正因為那呂姑娘不是假的,我才格外憂心。昨日一見那呂姑娘,我便輕易看出對方必然常年看書,其腹中才華許是不在我之下。”

劉季當即倒吸一口涼氣:“她學識比你都好?”

蕭何坦誠道:“我家境到底比不得呂家,呂家僅僅是家中藏書就遠遠甩開了我。但我們楚國以前是什麽樣子你也清楚,女子想要讀書識字雖然不難,可要學到如我這般程度卻必然受到了與家中兄弟一視同仁的培養。”

“這般培養出的女兒,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嫁給鹹陽那些貴族也都使得。”蕭何看著劉邦,“你覺得自己有幾分能耐,能與鹹陽那些貴族相比?”

劉季啞然,他雖自信卻不自負,清楚自己無論身家品貌,還是才學本事都遠遠不如貴族。

蕭何見他動容,還以為他終於放棄了與呂家聯姻。

卻不想,劉季嘿嘿笑了起來:“那般年輕貌美的小娘子不知比曹寡婦的滋味好到了哪兒去,不管那呂公在打什麽主意,老子將他女兒娶回家都得了好處,至於他的謀算……”

劉季無賴道,“老子管他去死!”

蕭何:“……”

他一貫知道劉季沒皮沒臉,卻沒想到他這麽沒皮沒臉——

你都將人女兒娶了,竟然半點兒不思回報?

劉季並不覺得自己想法不對:既然想要算計,就要做好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後果不是?

劉季已是打定主意要將呂雉迎娶回家了。

蕭何只得拉出另一個人:“那曹寡婦呢?她沒名沒分地跟了你這麽久,還給你生了個兒子,你就這麽不管不顧地將呂家姑娘娶回家,他們母子兩以後怎麽辦?若呂雉看他們不順眼,要整治他們又如何?”

劉季半點兒不在意:“把人娶回家了再說唄,這麽好的機會,老子可不想錯過。”

見蕭何滿臉的不讚同,劉季笑了下,“美色還是其次,老子可眼饞呂家那些財貨。呂公腆著臉求我娶他女兒,總不能不給一點兒好處吧?”

蕭何無語了,只能在心裏為呂家姑娘默哀——

可憐她遇到這麽坑人的爹,也同情他遇到這麽沒皮沒臉的丈夫。

但他是不願再管這事兒了。

管了也沒用。

相較於只有一面之緣的呂雉,蕭何自然更在意自己的朋友。

見劉季鐵了心要娶呂家姑娘,他便與縣令告了假,陪著劉季回家為其作證。

誰知他們剛到呂家,就見曹參一臉驚慌地跑了過來:“劉季不好啦,你們前腳剛走呂家就派了人過來找縣令,說是你還沒到手的妻子跑了!”

劉季猛地回頭:“你說什麽?”

呂雉性子溫柔,平日在家就連大聲說話都不曾,無論是在父母眼中,還是兄弟姐妹心裏,她一直都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溫柔的一個,所以呂家從上到下完全沒想過,也從來沒人防備過呂雉可能逃婚這種事兒。

在呂公與呂媼大吵一架後,家中所有兄弟姐妹都被嚇到了,全都龜縮在了自己的房間。

呂公覺得妻子頭發長見識短,半點兒不懂他的想法,於是與呂媼吵架之後便直接去了書房,一直到晚膳的時候才溜溜達達地從屋子裏走了出來;呂媼則被丈夫氣得滿肚子火,溫柔勸慰了女兒幾句後便直接回了房間休息,晚膳都沒出來吃。

呂雉將每一個家人的反應都收入眼底,越發堅定了想要離開的決心。

當天晚上,她便支開丫鬟將錢財細軟收拾妥當了——

呂家剛到沛縣不久,她好行囊都不曾拆開,如今收拾起來倒是格外方便。

呂雉在家等了兩日,終於在某日父親呂公出門會客的時候,給唯一關心自己的母親留了一封書信便悄悄帶著行李跑出了家門。

之後直奔城門方向,沒一會兒便排隊離開了沛縣。

因為在城門口時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往她的臉上瞟,呂雉意識到自己的容貌過於惹眼,擔心會招來禍患,於是離開城門不久便到附近村子裏偷了一些黑灰抹在了自己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膚上。

塗抹完皮膚,呂雉本來要走。

但視線落在身上絲絹做出來的衣服上,又停了下來:這件衣服的布料太好,與自己如今烏漆抹黑的形象似乎不太相襯。

呂雉看著身上最喜歡的衣服,猶豫許久,到底還是狠心抓了一把黑灰抹在了衣服上。

抹了第一下後,後續就變得容易多了。

於是很快,呂雉全身上下除了白慘慘的眼球外,便再找不到一處幹凈的地方了。

她走到水池邊看了眼如今的模樣,愛美天性發作,呂雉忍不住沖著水面映照出來的自己厭惡地聳了聳鼻子。但觀察片刻後,呂雉卻楞是忍住了對自己如今模樣的不喜,又胡亂將自己整齊柔亮的頭發揉弄成了炸毛的雞窩,衣服也上上下下扯得亂糟糟,因為黑灰,整個人都顯得邋遢不堪。

呂雉探頭看了眼水面,確定自己如今這副模樣即便是朝夕相處的母親也不會認出來後,這才懷著激動與忐忑的心情走上了大路。

如今尚且年輕的呂雉經驗不足,思慮並不周全。

所以她在離開沛縣後便一路順著記憶的方向朝著碭郡的方向走,完全沒想過要躲藏一段時間以避開家裏發現她失蹤後派來追她的家丁與官兵的想法。

是以她當天離開沒多久,便被呂家家丁與沛縣縣令派來尋找的士兵追上了。

但呂雉為避免自己容貌招來禍患而扮醜的舉動,意外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那些家丁與士兵在追上呂雉的時候,只將她叫停下來拿出一張畫像問她有沒有看到“呂雉”,得到否定答案後,便直接忽視了她繼續朝前追了過去。

就連呂雉在發現家丁後過於緊張的狀態,也因這時百姓對官兵的畏懼而被忽略。

註視著一群人騎馬離開,呂雉後知後覺地摸了把後背……

衣服全濕透了不說,手上的黑灰都被蹭掉了不少。

她咽了咽口水,四周看了一眼,趕緊往回跑到了之前路過的小村子,軟語求了某位獨居的老奶奶收留了幾日,等到風聲徹底過去,呂家派來找她的人也逐漸減少,呂雉才趁著天色剛亮留下一把錢就跑了。

為了以防萬一,呂雉甚至放棄了前往碭郡的打算——

她擔心父親直接去碭郡抓人。

呂雉找人打聽了一下,得知泗水郡的郡守雖然並非女子,郡丞卻是從鹹陽來的女子,其手下也有不少女性官吏。於是一番斟酌之後,她便直接朝著泗水郡郡城的方向走了過去。

也是她幸運,路上遇到一位夫人乘著馬車經過,正好前往泗水郡,還好心同意讓她搭順風車。

到了城門口,發現她身上沒有證明身份的照身帖,對方得知呂雉是逃婚後,問清楚了她的身份,便好心將她以丫鬟奴隸的身份帶進了城,並主動找到府衙給她補了照身帖。

呂雉這才知道,這位夫人竟是泗水郡郡尉手下一名郡史,同樣來自鹹陽。

這都已經是她聽說的,第幾個來自鹹陽的女性官吏了?

呂雉突然就對鹹陽生出了無限的好奇與向往——

能養出這麽多與楚國女子脾性完全不同的姑娘,那秦國那鹹陽必然有著與楚國完全不同的風貌吧?

王蕓伸手在呂雉面前晃了晃,笑道:“你不是想要當官為吏嗎?還不拿著照身帖趕緊去報名?”

呂雉瞬間回神,不好意思地跑去了報名的地方。

王蕓挺心疼這小姑娘,特意命人關註著她。

而她自己,自然是去找千裏迢迢趕來的扶蘇了。

王蕓也是鬧不懂了,之前在鹹陽那麽長的時間,天時地利都在,扶蘇卻不來找自己,怎麽自己剛來泗水郡,他就跑了過來?這麽遠的路程,他就不嫌麻煩?

而且過去這麽長時間,她早就冷靜了,心裏對自己與扶蘇之間的關系也有了更深的認知——

他們之間會鬧到這個地步,並非因為自己或是扶蘇兩人之間有誰不好,單純只是因為彼此的思想與行事風格南轅北轍而已。這或許是因為扶蘇從小就跟著楚國來的博士淳於越學習儒家典籍,所以行事方法都更偏向儒家中庸那套,也被儒家影響頗深。

而王蕓呢,因為從小學習與接觸到的都是法家,所以凡事只論對錯,又因家中長輩都是軍人,想法一向簡單粗暴不願吃虧。

他們生活在一起,即便不是這次,以後也必然會吵架。

想要和睦相處,兩人勢必有一人做出改變。

若是沒有當官這條路,天長日久地磨合下去,勢必會由身份地位性別方方面面都更弱勢的王蕓做出改變。

但如今,她有了其他出路,為什麽還要為了扶蘇改變?

明明思想更不合時宜的是扶蘇,不是嗎?

兩人再次不歡而散。

但也不是沒有好事兒——

王蕓之前從路上撿來的呂雉小姑娘,一次就通過了考核,還被吳樂姐選中到了身邊當屬官。

吳樂姐那性子,嘖……

王蕓放心了,與吳樂、呂雉二人道別後,便再次回了自己駐紮的地方。

==·裝訂·==

這日上朝,嬴政突然想起了很早之前就已經提出的雕版印刷,於是在商量完正事兒後便轉頭看向了負責研究雕版印刷的王綰與李斯二人。

他心情有些不好:“距離谷豐侯提出雕版印刷也過去有幾年了,之前寡人被戰事牽絆住了註意力,一直沒有多問,如今卻不得不問上一句,那雕版印刷聽著也不困難,你們難道一直不曾弄出成果?”

王綰與李斯對視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王綰作為主要負責人,不得不率先開口陳明情況——

他們折騰了這麽久,其實並非沒有半點兒收獲。甚至就在前兩個月,匠人們還做出了一個完美的雕版模板,他們實驗後更是確定,那雕版印刷的效果與林阡之前所言一般無二,印刷成書的速度確實格外的快速迅捷。而且印刷出的書籍每一份都一模一樣,效率比手抄高了不知道多少。

但他們在做出了第一個完美模板後清點浪費的木板成本,結果算出來總額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最關鍵的是,當第一個完美的模板做出來後,他們再做其他書籍的雕版模板,出錯率仍舊居高不下,比生疏的第一次雕刻模板時熟練了一些,卻並不能減少太多成本。

若想要回本兒,還想要將書籍的價格大幅降低的話,他們至少需要印刷十萬冊書籍才行。

但秦國如今的識字人數有沒有十萬,那都是個未知數呢。

他們也是沒辦法了,便幹脆趁著嬴政詢問拋出了問題,希望大家能群策群力,想出一個解決辦法。

林阡聽完卻有些懵:要賣十萬才能回本兒?

開玩笑的吧?

現代印刷幾乎全部采用機器,雕版印刷幾乎已經徹底退出舞臺,她不見得清楚雕版印刷成本的具體數值。但是,即便是明清時期的讀書人也不見得會將每一本書買回家吧?

而像是明清時期風靡的各種小說,就更不可能達到十萬的銷量了。

而且明清時期的書籍價格算不得多高——

不然不會出現那麽多的讀書人。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采用雕版印刷的印刷坊難道全都是在虧本兒做生意?

林阡下意識皺緊了眉頭。

她看了眼面色陰沈的嬴政,忍不住開口問道:“不知相國可曾帶來樣書?”

王綰看向林阡:“谷豐侯可有高見?”

“稱不上高見,”林阡有些尷尬,“據我所知,雕版印刷在模板階段雖然可能造成極大的成本消耗,但肯定不至於出現十萬冊銷量才能回本這種狀況……我猜想許是自己忽略了什麽,所以才造成了這一結果,希望相國能給下官一個補救的機會。”

王綰連道不敢,而後立刻從袖口掏出了一卷書:“這便是我們印刷出來的第一冊 書,是在下與廷尉李斯合作收集並編撰而成的,一本名叫《韓非子》的法家書籍。”

林阡茫然地看著王綰手中那如畫卷一般的卷軸:“這是……書?”

王綰瞬間從林阡的反應中察覺到了不對,他略帶了幾分小心詢問:“難道谷豐侯印象中的書籍並非這般模樣?”

他與李斯對視一眼,頓時面色大變:若果真如此,他們這兩年豈不是在白用功?

林阡遲疑片刻,問道:“難道,你們將《韓非子》整本書,都印刷在了這……一卷書冊當中?”

王綰:“……倒,倒也不是。”

林阡正要松口氣,就聽王綰開口:“因《韓非子》此書字數多達十萬有餘,所以我們特意將其分作了上中下三冊。”

林阡哽住:“上中下?”

總共十萬字的書籍,就算分成上中下三冊書籍,一冊也有三萬字。

長達三萬字的雕版模板,中間但凡雕刻的文字出了錯、字體大小不一、不小心弄出了劃痕,整個模板都只能廢棄不用,出錯率這麽高,成本怎麽可能不高?

王綰看著林阡,表情變得有些難看:“有、有什麽不對嗎?”

能有什麽不對?哪兒哪兒都不對!

林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接問道:“我能知道,您一開始為何會選擇用這種卷軸的方式裝訂書籍嗎?”

王綰疑惑:“以前都是這樣這樣裝訂的?”

林阡終於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她嘆了口氣,解釋道:“因為雕版容錯率太低,所以在雕刻模板的時候,匠人就會盡量縮小雕版的篇幅以及上面可以承載的文字數量。人為減少文字數量後,雕版的容錯率就大大提升了,而且即便某一塊小的模板出了錯,也不會影響到了其他模板的使用。”

王綰先是一楞,旋即反應過來林阡這話的意思,當即瞪大了眼睛。

林阡將書冊拉……拉開一小半,而後按照自己印象中A5紙張的大小,伸手從中間比劃了一條線出來:“一般將紙張裁剪成這種寬度就夠了。這般大小的紙張一頁也就可以記錄幾百個字而已,模板出錯的概率低,大家看書也更方便。”

李斯皺眉:“但若裁剪成這般大小,豈不是無法用卷軸的方式裝訂?”

林阡點頭:“有另外的方式。”

她意圖和大家說清楚,無奈手邊沒有實物,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讓大家明白。

嬴政坐在上方,看著林阡頭頂那急得團團轉的小人兒,以及她手邊拿著一本四四方方、還在右側寫上了“韓非子”三個大字的……書籍?心裏有了數。

他轉頭看向內侍:“去取幾張廢棄的紙張過來。”

如今鹹陽城已經大範圍地出現了一些紙張,各地官吏也都開始使用,嬴政手中自然也有不少。

不一會兒,內侍便拿來了一沓用過的廢紙。

林阡看了嬴政一眼,抿了抿唇:“勞煩這位內侍幫忙將這些廢紙裁剪為我方才比劃那麽大小,然後全部重疊在一起,再在其中一側按照相同的間距打出一排孔。”

頓了頓,她補充,“若可以,請幫我找一根可以從孔洞中穿過的細繩。”

林阡說完要求,那內侍便立刻拿著紙張離開了大殿。

其他人面面相覷,將她之前所說的話都回想一遍後,心裏隱隱已經有了些許靈感,但因為尚未看到實物,腦中影像仍舊模糊朦朧看不清楚,只能靜等林阡示範。

好在時間不久,內侍便將裁剪並打了孔後的紙張拿到了大殿,同時還帶來了一根細小的麻繩。

林阡接過道謝,而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兒開始用麻繩在孔洞中來回穿梭。

不過片刻,她就按照古書的線裝本方式將所有紙張固定到了一起,打了結後將線頭藏在書中,直接遞給內侍:“還請陛下預覽。”

內侍接過線裝本後,直接呈交給了嬴政。

嬴政面色已有了松緩,接過後深深地看了林阡一眼才擡手翻開了第一頁:“確實比卷軸翻閱起來更方便,也更容易一手掌握,輕易不會滑落在地上。”

王綰瞬間激動起來:“陛下,可否將線裝本交給微臣查閱一番?”

嬴政頓了下,伸手將線裝本交給了內侍。

內侍接過轉交給王綰。

王綰剛拿到手,後方的李斯便忍不住朝著王綰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但此時的王綰已經全身心沈浸在了線裝本上,他認真地回憶著林阡方才穿線的動作,順著那些孔洞模擬著該如何裝訂其他書籍,以及有了這樣的裝訂方式後,雕版印刷又是否真的可以降低成本,給大秦的書籍傳播帶來別樣的生機。

等將線裝本徹底弄明白後,他已徹底被打開了思路,進而聯想到了不少其他的裝訂方式,只是認真思索後卻都覺得不如線裝更方便。

王綰有些慚愧:“之前是在下想當然了,應該在雕刻模板之前就找谷豐侯問清楚情況的,在發現雕刻模板出錯率過高,其消耗的成本已經徹底超過了手抄而不適合推廣書籍的時候,就應該及時止損,思考是否有什麽地方被我疏忽了才是……”

林阡趕緊擺手:“是我疏忽了才對。還望相國不要怪罪我耽誤了您這麽多時間。”

王綰失笑:“與谷豐侯有什麽關系?我既然負責此事,本就該在發現卷軸裝成本過大的時候其他方式,而不是硬要在卷軸裝這個方向上死磕。”

說完,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林阡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並不覺得這事兒錯在王綰與李斯,一則因為他們本就習慣了竹簡那種編書成卷的方式,一時間想不到也情有可原;二則確實是自己這個知道線裝方式的人想當然了,沒有在第一時間說清楚。

事實上,從古到今書籍的裝訂方式其實經過了好幾代的演變。

從最開始竹編方式,到之後的卷軸裝、經折裝、蝴蝶裝、包背裝,一直到明清時期才終於發展出了線裝方式。

但林阡已經習慣了線裝本,之前也不曾刻意了解過其他裝訂方式,所以……

她覺得自己應該向王綰李斯二人道歉:若她一開始就將線裝的方式告訴了王綰,也不至於浪費了這麽多的時間。

嬴政註意到她的神態變化,突然開口:“既然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便不要再浪費時間。王綰,你且看看這種線裝的方式是否容易掌握,又能否可以降低雕版模板的成本,讓書籍的價格更便宜也更容易推廣?”

王綰篤定點頭:“以這本《韓非子》為例,總共十萬餘字的內容若分割成十幾個、甚至幾十個模板分別雕刻出來,出錯損毀的概率將會大大降低,成本自然也會降低。但具體能降低多少,微臣不曾做出模板,並不能篤定告訴陛下。”

說完,他補充道,“但微臣可以保證,若將內容分割成更小的部分,成本至少降低一半。”

“這便夠了!”嬴政看向王綰,“希望這次,相國不要再讓寡人失望。”

王綰瞬間汗毛倒豎,趕緊點頭應下。

==·隸書·==

林阡手上拿著卷軸裝的《韓非子》,在嬴政與二人就書籍成本問題進行探討的時候,低頭認真查看起來。

這一看,她幾乎立刻就有了個了不得的發現——

這卷軸上的文字竟然不是林阡已經格外熟悉的篆書,而更像是她曾在網上見過的隸書?

林阡楞住:王綰李斯二人這是為了降低成本,提前把隸書搞出來了?

嬴政正好與王綰說完,轉頭就見林阡看著卷軸上的內容發楞,不由問她:“谷豐侯可是有了什麽發現?”

林阡一楞,趕緊回答:“並非……微臣只是好奇,這卷軸上的文字似乎並非篆書而已。”

嬴政看向王綰:“並非篆書?”

王綰有些不好意思,轉頭看向了李斯。

李斯主動站出來:“回陛下,微臣與相國見工匠在雕刻模板的時候總是出錯,便想著是否是因為匠人們讀書識字之人不多,所以才會總是出錯,所以特意與相國商議後,意圖先在木板上寫下文字,再由匠人雕刻。”

“但在親自動手後我們才發現,篆書單單只是用毛筆反寫在模板上就異常不容易。”

“是以,微臣便與相國商量,是否可以將篆書簡化一些。”

兩人帶著各自的門客與屬官琢磨了許久,卻遲遲不得其法。後來還是李斯想起手下有一個叫做程邈的獄吏寫得一筆好字,且總是念叨著篆書不方便書寫,多年來也一直在私底下收集民間流傳的各種字體,似乎想要尋找一種更適合書寫的字體,於是便直接將人叫到了面前。

秦朝官吏事務繁忙,程邈雖然一直有改革文字的想法,卻也總是騰不出空來。如今聽聞李廷尉將自己叫到面前,正是為了文字改革一事,瞬間就變得激動起來。

程邈心裏已經隱隱有所想法,於是在李斯向他有償征集近些年收集到各種字體時,便毛遂自薦道:“卑職雖然才學不算出眾,但在字體研究一道上,整個秦國都不可能再有人能與卑職相提並論。若廷尉真想改變文字難以書寫的問題,找卑職幫忙絕對事半功倍。”

李斯見他說得篤定,便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而事實上,程邈心裏對如何改革文字已經有了模糊的影子,如今得了空,不過埋頭研究了幾日,便給出了一個格外清晰的改革方向——

刪繁就簡,去粗取精【引用百度】,最好將篆書中不易書寫的圓弧改為方折。

原本在歷史上,程邈是在因性格得罪了嬴政後被投入獄中,由於在獄中無所事事才正式動手研究文字,並相當有條理地按照當時存世的所有字體——包括李斯後來主持,由大篆改良出的小篆中吸取優點,一個字一個字地改良出了更簡單的隸書。

而因為隸書的改良工作只有程邈一人在做,他統共耗費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出了成果。

但如今有王綰李斯及其門客、屬官等數百人幫忙,程邈等人竟不過僅僅耗費了一年時間就將脫胎於大篆,筆畫卻要比大篆更為簡單、粗壯也更容易書寫與雕刻的小篆與隸書先後改良了出來。

王綰李斯等人親眼見證了隸書的出現,整個人興奮難言,第一時間就將隸書應用到了雕版印刷的模板雕刻當中。

他們本想著改良好文字後,到時候隨著印刷出的第一本樣書呈給陛下。

到時候既有改良文字的功勞,又有將雕版正式投入印刷的功績,陛下一高興,不說對他們論功行賞,至少不會怪罪他們在雕版印刷的實際應用上耗費了這麽長時間。

誰知結果出來後,他們卻發現雕版的成本之高,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即便刨除之前使用篆書雕刻時浪費的成本,剩下的也仍舊是個龐大的數字。

他們都想著可能是文字的問題,誰能想到最大的原因竟然是他們從未考慮過的書籍裝訂方式?

李斯將一切道明後補充:“當發現隸書都不能降低雕版印刷的成本後,那程邈便鉆了牛角尖,如今又帶著相國與微臣手下一群人在研究更簡單,也更容易書寫和雕刻的文字了。”

林阡:“……”

【這怕不是還想把楷書給研究出來吧?】

嬴政眼睛一亮:“將《韓非子》呈上來,寡人倒要瞧瞧這隸書到底是何種模樣,竟引得你們爭相誇獎。”

林阡趕緊將書籍交給內侍,進而轉交給了嬴政。

嬴政拿到手立刻打開卷軸,只一眼,他便被完全迥異於篆書紛繁覆雜的全新字體吸引住了目光,不但整個人都沈浸在了文字的研究當中,一只手還不停地在空中比劃,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試試這種字體是否真的比篆書更易書寫。

內侍極會察言觀色,見狀立刻去取來了筆墨紙硯放在桌案上。

嬴政看了眼,立刻拿起毛筆。

但他旁邊那內侍並非往常負責給他研墨之人,等將筆墨紙硯都鋪好後,竟沒能第一時間想到為嬴政研磨。

嬴政拿毛筆吸墨,卻碰了個寂寞。

他轉頭看向內侍,原本發現了一個寶藏的好心情瞬間跌落谷底:“不會研墨?”

內侍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拿墨條。

嬴政皺眉:“先倒水!”

內侍一慌,墨條從手中滑落,發出當啷一聲。

他嚇得趕緊後退,立刻就要磕頭。

嬴政本來沒想對他如何,那內侍將頭碰到地上後,嬴政的面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那內侍見嬴政生氣,愈發害怕,磕頭磕得愈發兇猛。

簡直就是個惡循環。

在場大臣瞬間屏氣凝神,半點兒也不敢為那內侍說話。

林阡猶豫片刻後,趕緊站了出來:“陛下,微臣之前曾為您研墨許久,若您不嫌棄,不妨讓微臣為您研墨?”

嬴政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林阡。

半晌,他輕輕頷首。

林阡松了口氣,趕緊起身走到嬴政身邊,拿起茶杯往硯臺裏倒了些許水,這才拿起墨條認真研磨起來。

嬴政側頭看了她一眼,心情頓時好轉。

他看了眼內侍:“諒在你往日並不負責寡人筆墨,這次便饒了你,下次若再這般莽撞,定饒不了你!還不快退下!”

內侍松了口氣,趕緊起身退到角落。

嬴政又看了林阡一眼,這才拿起毛筆沾取墨水後照著《韓非子》的字體在白紙上書寫起來。

不一會兒,他便寫了幾十個字。

林阡悄悄看了一眼,字體與卷軸上的文字幾乎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覆刻下來的一般。

太讓人驚嘆了。

嬴政眉峰動了動,又提筆寫下了一行文字。

林阡看得愈發專註。

二人就這麽旁若無人地一個寫一個看,彼此間的氣氛倒是恢覆了不少。

王綰等朝臣看著,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哄搶·==

散朝之後,王綰與李斯二人主動找到林阡,詢問線裝裝訂方式更多的細節。

林阡也擔心再出現其他問題,於是特別認真地告訴了他們自己知道與線裝方式有關的所有內容,末了還提了一嘴:“其實打孔這個步驟可以用工具替代,就那種在木板上釘上一排釘子,一壓就是一排孔的那種工具。但……這種工具是否可以造出來,不妨我們一起去問問墨家鉅子?”

王綰李斯二人以前其實不大看得上墨家鉅子,不是他沒本事,而是他似乎一顆心都鉆到了研究各種武器與鍛造武器的方式上了,對政治不說一竅不通,也只能算作半吊子。

若非他們算是獨立於官員系統之外的部門,早不知道被多少官員從位置上拉了下來。

但自從墨家在極短時間內,就將谷豐侯提出的紙張並珍妮紡織機等物研究出來,而他們兩個深得陛下信重的官員卻被一個根本沒什麽難度的雕版印刷絆住了這麽長時間後,兩人總算明白,就像是墨家鉅子不擅長搞政治一樣,他們在搞研究這個領域對上墨家鉅子也毫無優勢。

遇到相關問題還是找墨家鉅子更合適。

再者,當初林阡一共提出了兩種印刷方式:雕版印刷與活字印刷。

雕版印刷因為聽起來沒什麽難度,所以直接被嬴政交給了王綰與李斯二人,希望他們能盡快將鹹陽宮內除六國史書外的書籍印刷出來,推廣全國,為全國培養出更多的讀書人,進而從中挑選出更多的人才。

但更簡單的雕版印刷直到現在,才被林阡點醒走入了誤區。

那麽,活字印刷呢?

王綰與李斯也想盡快將書籍印刷出來,所以立刻點頭答應了下來。

林阡與治粟內史請過假後,便與王綰李斯二人一起前往墨家所在的官署,通報後便走了進去。

而後,三人便親眼目睹墨家鉅子正中氣十足地沖著一群年輕弟子咆哮:“都跟你你們說過多少次了,每次加入材料的時候都要記住所有數據,失敗後才更容易何時何地出了錯!你們這群榆木腦袋不開竅就算了,能不能細心點兒!啊?能不能!”

林阡等人看著鉅子面前一群被訓得跟鵪鶉似的墨家子弟,乖乖站在不遠處沒有過去。

等墨家鉅子訓夠了,揮散了人,三人才主動走到了他面前。

墨家鉅子先是熱情與林阡打過招呼,而後狐疑地看向王綰與李斯二人:“我們平日也沒什麽交集,你們怎麽突然想起過來來找我?”

王綰和李斯:“……”

若是以往,兩人說不得掉頭就走了。

但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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