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傍晚， 夜幕垂落，外邊的天已經黑了。教室裏開著白熾燈。鄧川說這話的時候， 眼睛裏亮亮的，光打下來，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那麽清晰，她沒有收拾手邊的書，只把手搭在桌上，仰起頭來看徐薇。

背景音是雜亂的，湧出教室的人流，可鄧川說著那些話擡起頭看她的樣子，簡直像是要把時光定住。

徐薇忽然就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

她想她可能還沒從這兩天考試的專註狀態中脫離出來，因為思緒在她還沒做出反應之前，已經自然而然地開始反覆剖析鄧川話裏的那些動人的詞匯，露營，星空，成功，誠意， 每一個字都帶著毫無保留的那種慷慨，像是鄧川沖著她張開了雙臂。

於是徐薇聽見自己在說好。說得毫不猶豫。也是慷慨的。慷慨的縱容。

而鄧川也正像她想的那樣， 小朋友站起身來把書收拾進挎包， 一手提著，另一只手伸過來，利落地握住她的手。

她們一同走到校門外去吃晚餐。路燈亮起來， 校園裏的植物散發著傍晚過後幹爽好聞的氣味。她們一路上遇到好些鄧川的同學， 大三的，大四的，甚至有一桌正坐在她們隔壁。

於是， 鄧川跟徐薇吃一頓飯，得閑看眼手機，就看見宿舍群裏消息刷到99＋，宿友聊嗨了，已經過了文字聊天的階段，開始發四十秒以上的語音。

鄧川一邊耳朵還戴著耳機，就挑著聽了兩條，不出她所料，宿友們果然在討論徐薇今天下午來到教室的事情，讓她聽著聽著就笑起來。

徐薇正在把酸菜魚裏頭的花椒很有耐心地一個一個挑出來，聽見鄧川的笑聲，擡起頭問她：“笑什麽？”

鄧川說：“在聽別人誇你，忍不住。”

徐薇就搖一搖頭，擺出一副“你們這群小孩”的表情，卻很快也被鄧川念出來的對話逗得笑彎了眼睛。

吃過飯，兩個人沿著學校旁邊的商業街散了一會步，算準時間，鄧川送徐薇去地鐵站。兩個人在進站口安靜地抱了一會。可能是一些事很快就要塵埃落定的原因，鄧川感覺到這次的分離沒有往常那麽舍不得了，就好像這一次分離只會讓她更加期待下一次見面。但徐薇抱完又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靜靜地貼了很久，讓她也開始有些摸不準徐薇心裏的想法。

鄧川抱著她，退到人來人往的進站口的一根柱子後頭，避開一些窺探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喊她的名字：“薇薇？”

徐薇應了一聲：“嗯。”

徐薇應完這一聲之後就沒再說話，只抱著她，雙手摟在她的腰，默不作聲地抱著她，讓鄧川想起她有一回在地鐵站看見的擁抱，兩個穿著職業正裝的男女，都提著裝著電腦的手提包，像是匆匆忙忙要趕通勤的模樣，卻緊緊地，投入地擁抱了很久，像是要把所有力氣都耗盡。

在地鐵口，常常能夠看見各種各樣的擁抱，人潮湧動，擁抱的情緒也是流動的。有兩個人都專心的，一個人專心的，還有兩個人都不專心的，古人常說驛站楊柳青，可現代的驛站沒有楊柳，只有一遍遍的播報聲，擁抱的時間也只以車次來記，人們擁抱著，一趟地鐵，兩趟，三趟，再到末班車。然後燈滅下來，擁抱的區域重新被歸劃到公交站臺和出租車前。

擁抱的人，都不說話。

那麽，擁抱這種行為本身可能已經足夠徐薇去解釋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好一會，徐薇才擡起頭來，她的眼眶裏幹幹凈凈，眼神很平靜，只是口紅有些掉色，一大半都沾在了鄧川的肩膀上。

鄧川其實無意要去揣測徐薇的心思，不管如何這個行為本身就帶著一種討好性，對被揣測的人也稱得上不大禮貌，也容易造成誤會，可愛情就是這樣讓人小心翼翼，滿心的疑問和忐忑七上八下，快要沖出口來，所以鄧川索性捧著徐薇的臉直接了當地問她。

鄧川問：“在想什麽？為什麽不說話？”

徐薇再搖搖頭，抱緊她。又過了好一會才說：“沒有。”地鐵站裏的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褪了色的口紅顏色襯得很溫柔，又有些凜然。

她們就再擁抱了一次。

分別的時候鄧川說：“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她明天下午沒課，再過兩天就是周末，她們可以悠閑地去超市逛一逛，去準備要去露營的物品和食物。

徐薇點點頭，說好。

時候已經不早。鄧川看著徐薇進站，又沿著剛才來的路線回去，到宿舍已經走出一身汗。

她去洗一個澡。再出來，徐薇已經跟她報過平安。

接下來的幾天很快就過去。鄧川在周五的傍晚接到已經洗完澡的徐薇，在校門口搭上攝影協會租的大巴。

原來的梁雪會長已經畢業。新任的會長跟鄧川同級，兩個人之前見過幾面。

攝影協會的年輕人都挺友善。看見徐薇來，打過招呼後就不再打擾她們，連座位都有意坐得遠點。

鄧川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徐薇，在她旁邊坐下。一天一夜的旅途，地點在海坨山，車程也不長，一個多小時，將近兩個小時。

車子一路走的都是高速。駛離城市中心後，能夠看見城郊外的景色已經帶了些秋意，鮮亮的顏色在灰撲撲的背景裏仍舊足夠惹眼。

徐薇正望著窗外，她今天沒有穿裙子，穿的是利落的褲裝，車裏空調冷，就多披了件外套，是鄧川那件黑色的外套，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襯得她的臉頰特別白凈。

鄧川在她旁邊偷偷按快門，相機聲音太響，她用的手機，拍完就給徐薇看，生圖直出，毫無瑕疵。

路程不長，很快就到達海坨山腳下，一行人買了門票進去。露營的工具都被背在背上，一路上遇到好些同樣背著大包，扛著相機的游客。好在露營地點並不需要爬很久，也不需要到山頂。

到達那塊露營的平整地面時天已經徹底黑下來。她們腳底下應該是一個山谷，更遠處是層林盡染的小山，可惜現在已經什麽都看不見。同伴打開手電筒和自帶的燈。這些風景在夜色就顯現出模模糊糊的輪廓來。

年輕人精力旺盛，大家只短暫休息過一會，就分成兩撥人，一撥去搭帳篷，另一撥去架燒烤架，順帶著把炭點起來。

這有點出乎徐薇的意料，她以為這一群喜歡拍照的年輕人會先架起相機。

到半夜鄧川才向她解釋：拍照要等，拍星空更是這樣，要等霧散，等能見度趨好，等城市的光熄滅，並不是到了地方就能立刻開始的。

說這話時她們也正坐在她們帳篷前頭鋪的一塊防水布上頭，不遠處大家都已經架起相機，大燈也被滅掉，只有帳篷裏透出來一點微弱的光。

空氣中還有淡淡的燒烤香。大家卻都已經安靜下來。徐薇靜靜地看著鄧川盯著鏡頭專註的側臉，她身上仍舊披著鄧川的那件外套。等到夜間山裏的冷氣侵襲上來，她也不覺得冷。

不知從哪裏傳來些稀疏的蟲鳴，稀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獨屬於秋天的植物香氣靜靜地彌散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似乎十分滿足於這樣的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鄧川忽然開始按動快門。

不大不小的聲響，卻很密集。徐薇也仿佛被驚醒，她擡頭看，只覺得心中一顫。

頭頂是滿天繁星。一條純粹的銀河，仿佛觸手可及，盯久了要叫人頭腦發暈。

隨著這片星空的出現，遠處開始漸漸吵鬧起來，徐薇甚至還聽見了幾句粗話，但她們倆依舊誰都沒說話，如同繁星閃爍一樣安靜。

徐薇覺得此時此刻的安靜和頭頂的銀河就像是降臨在她和鄧川之間的禮物。

她心想，成不成功另說，她的確是感受到誠意了。

星空只在深夜出現，只在城市沈睡之後出現。夜越來越深，徐薇只覺得越來越冷，冷到她幾乎要有些瑟縮。還好這時候鄧川伸過來一只手臂，把她抱在懷裏。

有霧開始在山間醞釀。那片星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逐漸遠去。鄧川知道，是因為要日出了。這樣想著，她徹底放下了相機，把下巴靠在徐薇的肩頭，開始盯著眼前黑漆漆的風景。

徐薇在她懷裏十分安靜，得以讓鄧川聽見了她輕輕的呼吸聲。這時候鄧川就要打破她們之間的這份安靜，她低下頭，親昵地親親徐薇的側臉，小聲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喝牛奶？”

兩個人靠在一起的體溫很暖，徐薇不想動，懶懶地搖一搖頭，任憑鄧川抱著她一張張地給她看她剛才拍的照片。

小朋友說話時呼出的氣湊在耳邊，也是暖的。不時有冷冷的山風吹過來，就襯得這份暖意更甚，徐薇只覺得鄧川幾乎變成了一個發燙的火爐。

她窩在鄧川懷裏，聽她絮絮地跟自己說話，不知不覺就想到一件像是發生在不久之前的事情來。

應當是在前年的這個時候，她也來過一趟北京。來時所懷抱著的心情當然都沒有落空，但回程時她獨自一人趕到機場，下了出租車後有一陣粗礪的風措不及防刮過她的臉，那時候空氣中潛藏著末夏的悶熱和秋天即將降溫的轉折感，就讓人心生煩躁，也讓人難免低落。

這在當時只是一瞬間的感受，可是徐薇現在想起來才發現，原來她竟莫名其妙地記得這麽清晰。

同一城市，同一時間段。現在的山風清爽，不再是帶著沙塵的粗礪，卻也把想起這件事的徐薇吹得醞釀出了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紛亂情緒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徐薇開口問。

鄧川在她耳邊輕聲說，太陽快要出來的時候。

鄧川一邊說，一邊黏黏糊糊地親她的臉，把她的耳根弄得很癢。徐薇就伸出手，摸一摸小朋友的下巴，逗狗似的劃拉幾下，心裏沒打算把剛才她想起來的這件事跟她講。

但鄧川還是看出她的走神，不滿意地要徐薇轉過來看她。兩個人挨挨擠擠地換了個姿勢抱著，把不大的防水墊鬧得有些皺，親熱過一陣，徐薇還在想剛才的那件事，就措不及防聽見鄧川在她耳邊說：

“太陽出來了！”

她忙轉頭去看，可雲海裏還是一片漆黑，等到鄧川的悶笑聲在耳邊響起來，徐薇才知道自己上了當，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感覺到有一只暖熱的手掌拂上她的臉，將她重新轉了過去。

緊接著落下來的，是比手掌還要熱的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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