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和忐忑， 鄧川跟徐薇在她家窩了一天，徐薇垂著頭看平板上的消息，她的碩士導師跟她溝通過， 幫她寫了一封推薦信， 又提前引薦了p大的教授。

鄧川一下一下地撫摸徐薇的長發， 又時不時捏捏她的後脖頸，湊過去親親她。徐薇並不嫌她煩， 只怕她無聊， 讓她去跟朋友打聯機游戲。

鄧川不去，挨在她旁邊纏著她， 中途去廚房幫徐薇倒水， 又切好了果盤放在她手邊。

周六和桔子躺在窗前的陽光裏睡覺。鄧川靠著徐薇的肩，看她屏幕上滑過的數字公式和圖像， 不知不覺也有了些睡意。

但眼下的時光太好， 鄧川不想睡著。於是找了徐薇看的論文裏的隨便一處， 沒話找話地跟她搭話：“為什麽上一步就跳到這一步去了？”

沒想到徐薇說：“去看我的碩士畢業論文。”

鄧川“哦”了一聲，把摟著徐薇的手收回來。不一會，她真在知網裏找到徐薇發過的論文，一股腦兒全部打包下載， 然後一篇篇地翻著看。

徐薇好一會沒感覺到鄧川的存在， 奇怪地轉過頭，才發現她也正捧著平板看。徐薇探頭一看，發現屏幕上的內容十分熟悉，讓她忍不住笑著要去捏小朋友的耳朵：“看得這麽認真， 看明白了嗎？”

鄧川其實從她的本科畢業論文開始就看得一頭霧水了。聽徐薇這麽說，好像是在取笑她，可徐薇的語氣放得很輕松， 介於玩笑和認真之間，是鄧川所熟悉的徐薇上課游刃有餘的語氣。

這樣想著，鄧川索性撒開平板，捧住徐薇的臉，一雙漂亮的眼睛直盯著她，裏頭盛著滿滿的笑意：“不明白，老師講給我聽。”

鄧川的口氣又親昵又坦然，徐薇反倒變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捂住她的眼睛，嘴裏說：“小朋友不用懂太多。我懂就行。”

“老師要怎麽樣才能給我講？”

鄧川似乎是眨了眼睛，徐薇感覺到她的睫毛清晰地掃過她的掌心，被捂著眼睛的鄧川失掉了一些殺傷力，讓徐薇的膽子也大起來。她探頭親親小朋友的臉，又親親嘴唇，再順著嘴唇往下，嘴裏說：“讓老師滿意就教你。”

小朋友鼻子裏哼了一聲。

兩個人鬧了一陣。被徐薇溫暖的掌心覆在臉上，就連打定主意不睡覺的鄧川都有些迷糊了，她松開手，有些放松地往沙發靠背上躺，沖著徐薇張開雙臂：“來我這邊坐。”

大夏天的這麽熱，鄧川又是容易出汗的體質，靠在一塊兩個人都熱，她只是隨口說說。可徐薇果真就靠進她的懷裏，不一會，就聽見了小朋友勻稱的呼吸聲。

鄧川睡了整整一個下午，一個夢都沒有做。中途徐薇抽身，她也毫無察覺，幹凈純粹的睡眠更像是某種安撫，讓鄧川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到無以倫比的內心的寧靜。

距離約定時間越來越近。老鄧打了個電話問她用不用接，鄧川說不用，讓他把定位地址發群裏。

徐薇送她到門口，說：“我等你回來。”

鄧川就低下頭，吻吻她的眉心，再吻吻她的嘴唇。

在路上，從出租車往外望，天邊懸掛著紫紅色的晚霞。人行橫道上人群來來往往，隨處可見步履匆匆趕地鐵的白領和學生，到時間，路燈乍然亮起。店鋪的招牌閃著霓虹，一陣鮮活而又嘈雜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在徐薇家住的這兩天，鄧川感覺到太多的寧靜了。此時此刻她才仿佛從獨身留英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去直面她所熟悉又不熟悉的這個城市，直面她往後所要面對的生活。

今晚是老鄧做東，鄧川推開餐廳門的時候他和她媽都已經到了。餐廳裏環境幽靜，綠植垂墜著巨大葉片，遮住桌與桌之間窺探的目光，鄧川拉開椅子坐下來，剛接過唐麗鵑遞過來的菜單，就聽見老鄧語氣不善地問她：

“你脖子上是什麽？”

他問得突然，鄧川沒有反應時間，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脖子，才反應過來，老鄧說的可能是徐薇留下的吻痕。

鄧川出門穿的是襯衣，但扣子沒扣好，領口就遮不住，倒像是在身上烙下明晃晃的某種印章。

鄧川反應過來之後沒說話，她心裏還是想把飯吃完了再說，到時候鬧崩也不至於餓肚子。

場面一時僵住，其實鄧川脖子上一看就知道是什麽，老鄧也不說話，他氣呼呼的。讓鄧川不說話的姿態也像在賭氣。最終還是她媽出來打圓場：“好了，都別生氣，先點菜。”

飯桌上最終只有刀叉的碰撞聲。老鄧看起來氣得不輕，聊天不鹹不淡，讓到嘴裏的肉都有些失掉滋味。其實坦白講這家餐廳口味還不錯，鄧川吃到中途，打定註意要在去北京之前帶徐薇來一次。

至於這家店會不會在十幾分鐘之後成為鄧川一家人第一次不愉快的發生地，鄧川沒有去考慮。

但如果不愉快真的發生了。鄧川也還是要帶徐薇來的。不是有句話講，害怕什麽就要去直面什麽嘛。

抱著這樣坦然到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心思。鄧川十分平靜地吃完了主菜，還嘗了幾口她媽點的甜點，端起水杯喝水。

老鄧坐在她對面，盯著她。做了一個要摸煙的動作，又生生頓住了。

頂著老鄧的目光，鄧川把她早上跟小姑姑講的話又重覆了一遍。

說完，就靜靜地看著他倆，等著他們表態。

唐麗鵑不動聲色地跟丈夫對望一眼。丈夫一看就是在生氣，但女兒平靜地望著他們的模樣卻更讓她心軟，從鄧川進門的那一刻起，一直到現在沈默的這一刻。唐麗鵑仿佛能夠想象到她在外讀書的姿態，那是接觸過了社會，懂得防禦的姿態。女兒真的長大了，她開始要離他們而去了。唐麗鵑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女兒的漸行漸遠讓她有些恍惚，又有些黯然，最終還是打起精神，組織語言說：

“媽媽對此沒意見，媽媽支持你。”

鄧川笑彎了眼睛：“謝謝媽媽！”

唐麗鵑被喊得一陣心花怒放，頓時感覺那個嬌嬌女兒還是沒變，這讓她覺得她同意鄧川的出櫃實在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媽媽愛你！”

鄧川親昵道：“我也愛媽媽！”

唐麗鵑托著下巴，目光中充滿疼愛：“好了好了，這事就這樣。看你剛才就沒吃多少，現在放心了吧，要不要再點多一些什麽吃？”

鄧川鼓著嘴巴直點頭：“那媽媽把菜單給我一下。”

似乎是看不過眼現在的場面，老鄧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兩個人都轉過頭看他，倒顯得他才是那個破壞家庭和諧的惡人。

老鄧氣死了，但老鄧強忍著頭腦冷靜，他第一句話就是：“社會有公序良俗，你們這樣別人會怎麽看？”

鄧川撇了一下嘴：“日子又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老鄧倔勁兒也上來了，父女兩個人冷著臉說話的神態一模一樣：“這話說的，那別人真就不看你啦？別自欺欺人。”

鄧川抿著嘴唇，做出了要辯論的姿態：“你別偷換概念，我說的是我沒必要要去在意別人的態度。”

老鄧哼了一聲：“沒有必要在意？那我不同意你在不在意？你現在還要靠著家裏養呢，等你畢業了再說這事吧。”

鄧川緊接著拋出了她今天談話的第二個主題：她要到北京找實習去了。

老鄧剛才說的話一下被噎住。

鄧川假裝沒看見老鄧在瞪著她，對著唐麗鵑撒嬌：“媽，我都要走了。以後大學畢業了回家也肯定少得多，我爸還在這破壞團結。”

“哎呀，就是的，你快先點菜。不說這個了。”

唐麗鵑在桌子底下安撫地摸摸丈夫的膝蓋。

老鄧看樣子不太滿意，又不好多說什麽。忍著。場面一時安靜，鄧川低頭看菜單，他的目光又在鄧川脖子上打轉，哼，小年輕，一回來就去找她，就在家裏呆了不到一個晚上。老鄧吃味得很。心裏又想，高中的數學老師？是跟鄧川一起去哈爾濱的那個女人嗎？

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冷靜有禮，不像是什麽不正經的人。

馬上就要去北京考博……學歷這麽高的嗎？

還是辭職去的，這麽豁得出去？

老鄧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只想揪住鄧川的領子問她：你給人家灌什麽迷魂湯了！這麽好的條件，能看得上你？

老鄧氣呼呼地瞪著眼睛，看眼前的小崽子卷著叉子吃意大利面。

好不容易等到她吃完，一家人收拾收拾出了餐廳。臨上車，老鄧就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今晚回哪？”

鄧川說不回，然後報出徐薇小區的地址。

還不回家！老鄧手搭在車門上，忍住要拔高的音量：“自己打車去！”

被唐麗鵑瞪了一眼。

鄧川一點不怕發火的老鄧，拉開車門就上車，還坐的副駕駛。

老鄧站在外頭，握著門把手磨磨蹭蹭，還是鉆進來坐下，他在心裏安慰自己別生氣。人到中年，血壓實在容易飆升。

總算起步開上路，車裏過分安靜，連閑話都不說。鄧川頭靠著椅背，望著車窗外，尋常的夏夜，她卻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雖說並沒有十分順利，但她已經擺出了態度，這就夠了。

馬上，她們就要去北京了。這次的旅途跟以往的所有都不一樣。她們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單純，要彼此相伴，要在北京既當一個學生，又當一個求生者。

從車窗裏朝外眺望的姿態，鄧川並不陌生，從身邊駛過的車流正像這些年來淌過的時光。讓她很快想起她在北京的那一年坐在車裏同樣望過的那些霓虹，那麽璀璨，又那麽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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