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闔著， 客廳內的光線就顯得別樣柔和，被過濾了燥氣的陽光，恰如盛夏裏一碗清涼的綠豆湯， 陽光輕飄飄地落進屋裏， 徹底成為一種包裹著她們倆的， 珍貴的介質。同周圍忽遠忽近的安靜一起，像是一片正在彌散開來的薄霧。

鄧川低下了頭， 感覺到徐薇的手正安靜地搭在自己的肩上。

與此同時， 她看見徐薇正仰頭望著她，神情如同她們的姿態一樣安靜。

心意相通只是一種美好的期許， 此時此刻的鄧川還來不及要去體會徐薇的感受， 她只是低頭看著徐薇，一門心思地想：

所以徐薇要到北京去， 要到她所在的地方去， 徐薇會變成她的學姐， 跟她在同一塊地方上生活。鄧川絲毫不懷疑她的徐老師的能力，所以她又想，徐薇會變得更好，徐薇會再一次走到前頭， 徐薇要像一直以來她所做的那樣又一次身體力行地教導著她了， 這次，是在離她更近的地方。

徐薇在她的人生中扮演的角色一如既往地令鄧川感懷和觸動，或許平時她還會有一些小小的炫耀和得意。但現在，在鄧川看過徐薇的信之後， 又得知了她這個令人觸動的決定的現在，鄧川一點想要沾沾自喜的心情都沒有了。

她甚至想，別人的老師也會這麽好嗎？別人的女朋友也會這麽好嗎？她擁有了什麽過人之處， 何德何能能夠擁有這樣好的徐薇。而徐薇……徐薇又為什麽會這樣好呢？

怎麽會有徐薇這樣好的人呢？

鄧川朦朦朧朧地意識到，她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記住這份因為徐薇而感慨的心情，然後去告訴她的家人們，徐薇是多麽好的一個人。是她多麽好的愛人。

鄧川伸出手，握住徐薇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然後輕輕地湊到唇邊吻了一吻。

兩個人仿佛都要借此動作鎮定一樣，徐薇一直靜靜地望著她，任憑小朋友動作。任鄧川的嘴唇接觸到她的手背，然後又落進她的掌心。

徐薇溫熱的體溫從她的掌心裏滲出來，兩個人默默對望著，不由自主地越湊越近。鄧川垂著眼睛，握著她的手低下頭去吻她，仿佛要借著徐薇的嘴唇，去吻上她的靈魂。

徐薇有著比她年長八歲的靈魂，現在的鄧川仍需要仰望她的背影。但她們之間各自人生的距離，會不會在今天過後，也像著她們地理上的距離一樣被拉得更近一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鄧川也很滿足了。

就像一直以來的努力被得到肯定的那種滿足。

那麽徐薇也該是知道的才對，徐薇知道鄧川會這樣想，相應的，徐薇註視著這樣努力的鄧川，她的心裏也未免不會沒有一些觸動。

正是這些觸動敲打著她的心。鼓動著她跳出現狀，去追尋對她們兩人都更好的以後。

鄧川要去工作，要去和家裏坦白。要去再爭取更多的一些能夠光明正大地愛著徐薇的力量，徐薇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這算是她們闊別一年碰上面之後接的最輕柔的一個吻。

鄧川托著徐薇的後腦，小心翼翼地吻著她，像是第一次親吻徐薇時那樣青澀，那樣頭腦空空。

徐薇的呼吸卻稍稍有些急促，鄧川感覺到她擡起一只手，扶上自己的肩，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握住肩膀的力度也有些大。她們靠得那麽近，親密距離的存在，讓鄧川很快感覺到，原來徐薇的心裏也並不平靜。

鄧川旋即想起徐薇在信裏對她說的那些話。她說，她是她小小的依靠。

那麽，在和徐薇的吻裏，鄧川不再妄自菲薄了。她要告訴自己，不管怎樣，她還是會愛著她，她們還是要愛著彼此。所以只管按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一步一步地完成她所要完成的事就好了。

現在，鄧川再回過頭來看她剛才的感受，就會有些啞然失笑了。

她是她小小的依靠，所以她要一如既往地自信下去，直到她能徹底變成徐薇的依靠的那一天。

當然，在誰依靠著誰這個問題上，鄧川心裏是沒有什麽強勢而主導的想法的。二十歲的鄧川只是單純地想著，到那個時候，徐薇再想要做出什麽改變的時候，就不必慌亂，也不必緊張了。

所以鄧川用了一點點的力氣，摟著徐薇的腰，探進她的牙關，要把她心裏現在所湧動著的信心和自信告訴徐薇，也告訴徐薇的靈魂。

“你不要怕。”直到兩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鄧川才松開唇，退開一點，小聲說。

徐薇的嘴唇上水光瀲灩，眼神也有些恍惚，聽見這四個字，她欲言又止地張了一下口，又合上了，像是等著鄧川再說下去。

鄧川說：“不管你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像你一直以來支持著我一樣。你曾經說，希望我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有更美好的將來，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麽不同。”

“你也別有什麽負擔，我們之間沒有誰要照顧誰的說法。我很快就能找到實習，等我跟家裏說完，不管結果怎麽樣，我都會跟你一起走下去，也許可能會很艱難，但我不會退縮的。你不要怕。”

小朋友說到最後，有些組織不來語言了，伶牙利嘴通通出走，只會抱著徐薇陷進沙發裏，一疊聲地問：“是不是？你想想，我跟你說我要出國那天，你也是這麽想的，這麽對我說的，對不對？”

“……是。”徐薇摸了摸她顯得有些急切的眉眼，慢吞吞地應了一句。

她的手指往下滑，捏住鄧川發紅的耳朵，年輕人就是容易激動，連耳垂都是熱的，徐薇心裏好笑，滿湧著的對未知的緊張和焦慮立刻被滿腔溫柔取而代之。

小朋友還在喋喋不休，徐薇“嗯”了一聲，打斷她說：“好啦——我知道的。你不要擔心我，倒是你，你打算怎麽跟家裏說我們的事情。”

鄧川皺了一點眉頭：“照實說啊。”她想了想又說：“你不知道，我爸媽不一定今晚有空在家，所以還有時間讓我慢慢組織語言。”

“好。”徐薇點點頭，摟住她的背。

兩個人安靜地抱在一塊兒。外頭的太陽已經逐漸斜下去，地上那線陽光不再，周六一骨碌爬起來，看見她倆抱著坐在沙發上，立刻跳上來要撲進鄧川的懷裏。

徐薇哭笑不得，把周六伸進來的爪子往外推：“這是我的位置。”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點點周六粉紅的鼻尖：“去找找桔子在哪，小貓咪去跟小貓咪玩，去吧。”

周六試探的爪子被推出來好幾次，蹲在一邊，仰著頭眼巴巴地看鄧川。

徐薇捏了一把鄧川的肩膀，鄧川得令，低下頭響亮地親了她一口。

貼貼無望，周六跳下沙發，轉身朝臥室裏走，背影特別落寞。

徐薇嘴角掛著笑，鄧川低下頭，啄了一下她的臉頰：“好可憐。徐老師欺負小貓咪。”

“心疼了？”徐薇避開她要往她嘴邊湊的嘴唇，“那你去抱它吧。”

鄧川貼著她的臉搖了一下頭，聲音裏帶著笑，“要徐老師抱。”

“現在叫徐老師了。”徐薇捏住她的臉，“剛才不是叫名字嗎？”

“剛才在說正事嘛……”小朋友習慣性地又要撒嬌。徐薇心裏很吃這一套，嘴上卻說：“嗯，說正事的時候就叫大名，平時就喊徐老師。你還挺拎得清的。”

“不好嗎？”小朋友貼著她的臉，討乖地親她：“你不喜歡啊？”

“對哦！”鄧川很快想起來些什麽，“徐老師馬上要當我的學姐了，不是我的徐老師了。”

“說什麽呢。”徐薇更加用力地捏她的臉，“一日為師……”

鄧川低下頭，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把徐薇沒說完的話吞進肚子裏去了。

兩個人在沙發上摟抱著，又接了一個鼻息綿長的吻。小朋友很有些得勢不饒人的勁頭，又開始沒完沒了地把徐薇親得腦袋發暈。

“你喜歡我叫你什麽？”迷迷糊糊中，徐薇聽見鄧川貼著她的嘴唇問。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鄧川就已經自顧自地開始喊：“老婆？”

徐薇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別開臉，聲音很低：“……換一個。”

“寶貝？”

“……不行。”徐薇耳朵紅了，嘴上卻說，“太肉麻了。”

“那叫你什麽？”鄧川聲音帶笑，挨過來貼著她。

空氣中寂靜了幾秒，徐薇看見鄧川的眉毛很認真地皺了起來，客廳裏的光線已經暗淡下去，像一線夕陽，把小朋友冥思苦想的臉襯得格外好看。

她的心陷下去一點，忍不住去按住小朋友在她腰上摩挲的手，跟她十指相扣。

軀體和指尖都緊密地貼在一塊。徐薇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沒有什麽不滿足的了。就連隨著那個決定而變得渺茫的未來，不上不下的年紀，約等於無的職業規劃都變得非常圓滿。

徐薇想，她不是戀愛腦，但她現在確實在想，因為有著鄧川的存在，她可以當做看不見一切的困難，只要能跟她一起走下去就夠了。

她緊接著聽見鄧川在輕聲地喊她：“薇薇。”

她說：“叫你薇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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