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臉上漾著古怪的笑意， 盯著鄧川戀戀不舍地掛了電話。

鄧川假裝沒看見，專心致志地低下頭切肉，被她伸過來的叉子敲了一下盤子。

“餵。鄧川。”蘇眠說。

跟好久不見的老朋友見面， 熟悉裏難免隔閡著些莫名其妙的距離感， 好像要跟這些距離感對抗似的， 兩人都不知不覺變得有些幼稚起來。

鄧川也舉著叉子去敲她的盤子， 白瓷的盤邊發出很清脆的一聲響，“幹什麽？”

蘇眠不說話， 只抿著嘴笑，那雙飛揚的鳳眼一瞥，便顯得格外風流倜儻， 她笑了好一會， 才收斂起笑容，認真地說：“恭喜你。”

鄧川歪了歪頭：“恭喜我什麽？”

“恭喜你變得更好了呀。學業有成， 愛情得意，多好。”蘇眠說，“雖然以前的你也足夠好，但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你。”

說著說著，她又變成那副開玩笑的模樣：“以前的你太沒意思了。哪有現在好玩。”

鄧川皺了皺眉頭：“有嗎？”她很快想到些什麽，心裏有些理解蘇眠的感懷，嘴上卻笑：“不過才兩年不見，而且又不是什麽生長發育期，你也太誇張了吧。”

蘇眠戳起她盤子裏的一根蘆筍，舉到嘴邊：“你不懂。”她盯著鄧川，幽幽地說：“從小到大，你一直是那個樣子，只是體型變大了， 腦袋變大了，整個人從小只變大只了，其他什麽都沒變。”

她說：“你看你現在，變化太大了。”

“那你也變了。”鄧川回敬她，吹捧的話配合著熱情洋溢的語氣張口就來，“這麽獨立，這麽能幹，這麽熱情，這麽會招待我，哎呀……簡直就是，一整個大變身。”

她假裝開玩笑，心裏卻明白她說的都是真心實意的，她真心實意地為著這樣的蘇眠而驚嘆，而高興著。

“哎……你別……你看吧！你以前根本不會說這樣的話！”隨著鄧川說得越來越離譜，蘇眠更加激動地敲盤子，咣當咣當地吵得鄧川耳朵疼，她疑心盤子要被她敲碎，閉上嘴巴，端著她沒吃完的午飯離蘇眠遠了點。

“別走啊，再聊聊嘛。”蘇眠扯住她的袖子，趴過來，“我自己一個人住，都沒什麽人和我說話。”

“先吃飯。”鄧川指著她，“你坐好，油蹭到你衣服上了。”

蘇眠忙扯過袖子看，氣呼呼地拿紙巾擦。兩個人終於安靜下來，開始吃她們分別兩年後的第一頓午餐。

只有刀叉的碰撞聲在響，吃完午餐，鄧川主動去把餐具和鍋都洗了。蘇眠當然又站在一邊搗亂，簡單的餐具洗完，兩個人的前襟都濕了一大片。她們也由此換上了睡衣，坐到地毯上開始打游戲。

電視屏上連了ps4，兩個人背靠著床腳玩以撒。鄧川前段時間學習太緊張，終於得了空。可能是學習後遺癥，玩游戲也玩得格外專註，簡直把平時準備和教授meeting的勁頭拿了出來，蘇眠被她搞得也很緊張，偶爾失誤還要挨說。兩個人全神貫註地玩了很久，直到樓道裏傳來巨大的喧鬧，夾雜著吵吵嚷嚷的英文臟。話和淩亂的腳步聲。

這聲音實在不能讓人忽略，存檔期間，鄧川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裏隨口問：“什麽情況，有人打架嗎？”

“喝醉了。”蘇眠輕描淡寫地說，聳聳肩，“這些人老這樣，吵死了。”

“這樣。”鄧川聽在耳朵裏，面上不顯，卻多留了個心眼，“老有人喝醉？”

“對啊。”蘇眠說，“你來的時候沒聽見嗎，他們巨喜歡開party。”

“聽見了。”鄧川說，“沒想到鬧得這麽誇張。”聽聲音像是要打群架的程度。

“還有半夜這樣的。第一次聽見差點嚇死我，以為什麽**來了。”

“小心點。”鄧川說，“少跟他們碰面。”

“我知道。”蘇眠放下手柄，伸了個懶腰，“要不先歇會，你喝水嗎？”

她說著，站起身打開冰箱，給鄧川丟了瓶水。

鄧川接住了，握在手裏沒喝，低著頭回消息。

不知不覺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房間裏拉著窗簾，鄧川看不見外頭的天色。她記得國內的徐薇準備睡覺，正給她說晚安。

蘇眠也給自己拿了瓶水，重新在她旁邊坐下來，她也拿起手機看，兩個人暫時都不說話，房間裏安靜下來。

鄧川像往常一樣黏黏糊糊地跟徐薇說了晚安，嘴邊勾起不知不覺的笑來，擡頭看蘇眠的時候，笑意還沒消，看得蘇眠楞了一楞。

蘇眠楞完就去抓著她的肩膀搖晃：“啊啊啊啊你們這些萬惡的談戀愛的人！”

鄧川哈哈笑著，好不容易掙脫她的鉗制，還要說些得意的狠話：“換成你跟徐薇談戀愛你也這樣，但是不行！她是我的……”蘇眠力氣原本遠遠沒有鄧川大，在這種刺激下反倒把鄧川一把推倒在了地毯上。

好在地毯柔軟，承受得下她倆不知輕重的玩鬧。

兩個人鬧了一會，累得各自靠在一邊喘氣。房間裏太安靜，樓道上再次傳來的喧鬧聲便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鄧川側著頭問蘇眠：“這裏這麽吵，怎麽不考慮換個房子？”

蘇眠“哎”了一聲，“倫敦租房太貴了。”

鄧川開玩笑：“一些宇宙中心。”

蘇眠笑著搖搖頭，站起身，走到從鄧川進門起就緊閉著的窗簾旁邊，掛著的是一幅淺紫色的窗簾，厚重得像中世紀古堡的裝飾品。見鄧川不明所以地看著她，蘇眠欠了欠身，像舞會開場，做了一個優雅的示意手勢，然後揚起手，嘩地拉開了這副垂墜著的，巨大的幕布。

窗簾後並沒有窗戶，而是一堵灰白色的，斑駁的墻。

鄧川呆住了，轉頭註視這這間小小的租房，這才發現房間裏的墻上盯著很多裝飾用的布料，像是有意要遮住那些斑駁和破舊。

見鄧川轉頭看了一圈又看回來，像是意識到什麽一樣，沈默地註視著她。蘇眠笑著聳聳肩：“倫敦租房太貴了，這個房子已經是我經濟條件內能租到的差不多的房子了。”

她把窗簾拉上，重新盤腿坐回鄧川身邊：“這間房就是沒有窗戶，壓抑了點，所以我掛了個窗簾之後就好多啦。我之前住的那個房子更誇張，半夜有老鼠天花板上跑，下雨還漏水，我接水的東西不夠，都要把電飯鍋放到床頭接哈哈哈。”

鄧川問她：“你家裏知道你以前住得那麽差嗎？”

“應該不知道吧。每次拍照和視頻，我都要把房間打扮一遍的，還要找好看的角度，他們應該看不出來。”蘇眠撓了撓頭，“害，你別這麽看著我，好吧，我也覺得我特懂事。”

她說著說著笑起來，那雙飛揚著的鳳眼閃著得意的光，跟以前她把一整鍋排骨玉米湯倒進廁所的神情沒什麽兩樣：“我可太佩服我自己了。”

鄧川也陪著她笑，兩個人都笑得傻乎乎的。鄧川在笑裏看著蘇眠，有些恍惚，她是她從小到大的玩伴，可她現在卻要重新認識她了。

鄧川恍惚了好一會，才想過勁兒來。屋裏開著燈，白亮亮的燈光落在蘇眠頭頂，拂過她剪短了的發，也拂過鄧川的長發。

鄧川看著蘇眠，望著那些散落在她們身上的燈光，像註視一場晚霞那樣溫柔。

也許這樣說並不合適，但就像蘇眠吃午餐時跟鄧川說的那樣，鄧川也很想跟她說聲恭喜。

要恭喜些什麽呢？現在的鄧川可能還不能完全地說清楚，但她卻已經能夠意識到，來到了英國，孤身一人受這些苦，又在這些苦之後笑得傻乎乎的，現在的這個蘇眠，是值得她道一聲恭喜的。

她很快就想到徐薇，徐薇也與她分離了這麽遠，這麽久，她自己也吃了很多苦，思念的苦，學習的苦，生活的苦。鄧川一向有些小小的自矜，所以她想，她看蘇眠，和徐薇看著她，會不會是一樣的呢，徐薇如果知道鄧川所受過的苦楚，也會這樣像鄧川現在這樣，要對她說一聲恭喜嗎？

可能還不夠準確，但鄧川好像能夠領會到一些徐薇的心情了。

她隨之湧起一陣格外柔軟的心緒，想起一件很尋常的事。在高中那條落滿落葉的校道上，她和蘇眠曾經因為誰跑回宿舍拿貓罐頭猜一個小小的拳，蘇眠願賭服輸地拔腿就跑，差點撞到走在路上的徐薇，緊接著，徐薇朝她走來。

現在她們都在奔跑著了。而徐薇仍然向她走來。

這些過去的時光都在此時此刻的笑語中漸漸清晰起來。鄧川第一次慶幸自己的記憶力這麽好，她記得那些時光裏所有的細節，那些她們為著各自的明天奮鬥著的日子，那些孩子氣和天真的幻想，那些不為人知的心事和感傷的情緒，都隨著她的苦，蘇眠的苦而漸漸回味出甜來。

這是一種濃烈的，純粹的甜，就像小時候常吃的水果硬糖，長久地在味覺和記憶中停留。

她有些恍然地想，這些苦和這些甜，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借著這份甜味，鄧川看著蘇眠，那句恭喜順理成章地就從嘴裏滑出來了：“恭喜你。”

蘇眠“嘿”了一聲，然後望過來，兩人四目相對間，鄧川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她看見她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來，然後無厘頭地哼：“恭喜你呀恭喜你……”

蘇眠哼著歌，站起身去翻出她小小的藍牙音箱，然後大聲地放起很先鋒的搖滾樂來。

鄰居那群醉鬼又在吵，不過這次，她們誰也聽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寫到小朋友們在長大這件事裏的細節都心裏軟軟的。

ps：封面你們看專欄聯系，想要的朋友自取啦。

感謝在2021-09-21 21：24：32～2021-09-22 21：36：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算萬千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要吃了、起司頭棕褲褲、paece0007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魚 30瓶；起司頭棕褲褲、小顏今天也沒睡醒、軒軒 20瓶；斯無邪L 16瓶；paece0007 12瓶；如風&拾風、clom 10瓶；煲仔飯啊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