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川跟徐薇說了幾句話， 由於刮刮樂失利而低落的心情又重新好起來了。徐薇在電話裏讓她回去把午飯吃完，她也就重新坐回到餐桌邊，叉起來那個被她咬了一半的煎蛋。

“我的生日到了， 你的生日也就快要到了。”徐薇不經意間說。

“是的呀。”小朋友的語氣聽起來也是興高采烈的。“我過完生日， 很快就要到聖誕節了， 我們聖誕假據說還挺長的， 有一個多月。”

“嗯。”徐薇說，“也不算很長， 好好和朋友們去玩一玩。”

“我到時候問問蘇眠有什麽想法，這邊旅游還挺方便的。”

徐薇聽著，微微頷首， 很快又意識到鄧川看不見。剛才還不覺得， 現在卻終於發現屋裏暗得那麽明顯。她起身去把餐桌邊上的壁燈開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

開完燈的徐老師側頭想想， 桔子和周六又被趕下了餐桌。不過它們也算是看完了熱鬧，周六一甩尾巴一路小跑，桔子也跟在它後頭竄，兩只貓一溜煙跑了，半晌，屋裏響起它倆嚼貓糧此起彼伏的哢嚓聲。

“你們小朋友們出去玩要註意安全。”徐薇說。

“知道啦。”鄧川一手拿著叉子，一手端電話聽徐薇說話，眼睛都瞇起來，像一只心滿意足的貓。她喜歡徐薇這麽叫她，口吻溫柔得仿佛她永遠是她的小朋友。

哪怕她們之前還在說著她很快要二十歲了的話題。

徐薇的聲音還在那邊溫柔地響：“趁著有時間，多出去走走看看，別老是待在房間裏，知識是看不完的， 但是你現在的悠閑，小將來回國，大到你將來工作，這樣的空閑時間和機會就少得多了。”

徐薇的口吻語重深長，鄧川就收斂了笑，認真地應好。

現在，在徐薇的嘴裏，鄧川感覺到自己又不是小朋友了，徐薇在認真地考慮著她的將來，把她放在一個成人的角度上。

鄧川很快感到一種包容的力量。在徐薇的眼裏，她永遠是她的小朋友，不管是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可同時徐薇也真摯地接受著她正在長大這個事實，並透過現在，看得很遠很遠。

這種態度無疑給鄧川吃了一顆定心丸。

鄧川上了大學，接觸過各式各樣的人之後，才知道現在社會上其實很流行年齡差的戀愛。大叔控，蘿莉控，高中男生……這種緣起於貪戀某一方的富足和某一方的青春，當然也有真心在，但當年少的一方失掉青春，變成跟年長一方毫無分別的大人的時候，愛情還會持續嗎？

聽見那些分開的八卦。鄧川偶爾會想到自己和徐薇。青春漸漸遠去，她所面對的世界漸漸宏大，鄧川現在回過頭去看曾經的那個自己，啞然失笑有之，驕傲有之，羞恥有之，但就是過去這樣的自己，被徐薇所珍重地愛著。

徐薇這樣珍重地愛著她，那鄧川所切身體會著的成長，落到徐薇眼裏，應該要更明顯才是。

那徐薇喜歡的究竟是過去的她呢，還是現在的她呢？其實，不要說喜不喜歡了，就算是把問題裏的設問換為“更喜歡”，鄧川想起來也要很不開心。

吃過去的自己的醋，人一旦幼稚起來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但徐薇果然用行動表明了鄧川的不開心完全是杞人憂天。鄧川從她的話裏聽出她從始至終沒有變過的包容和珍重。仿佛自己的成長對徐薇來說是一件早有準備的事。徐薇就這樣坦然地和她聊起曾經，坦然地把她當做小朋友看，也坦然地欣賞和敦促著她的成長。

由於徐薇的坦然，徐薇的溫柔和包容。成長在往後對鄧川來說變成了一種格外柔軟的東西，就像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她再次在她的話裏愜意地瞇起眼睛。

老林滿臉疲憊地推門出來，他的襯衣皺巴巴的，看上去比鄧川這個堪堪睡了兩個小時的人都還要滄桑，胡茬沒刮，亂糟糟地堆在下巴，應當是周末兩天份的。他看見鄧川正坐餐桌邊打電話，唇邊彎著昭然若揭的笑，翻了個白眼，從她身邊走過去，開冰箱拿礦泉水喝。

他就聽見鄧川說：“我知道的，不過徐老師也不用擔心，現在有現在的好，往後也有往後的好，現在只有我一個，以後我們出去玩就都是一塊去了。”

語氣裏有一種讓人心折的溫柔。

老林捏了捏手裏的礦泉水瓶，只覺得酸得掉牙了，又聽見她說：“這樣想想，又是怎麽樣都不會虧，果然是好運連連。”

小朋友在那邊端著水杯，對著空氣耍寶：“我敬你一杯。”

“什麽亂七八糟的……”徐薇不免也莞爾，她把桌上那個抹茶慕斯吃了二分之一，剩下的封裝起來放到冰箱裏，又說：“好了，你昨天晚上不是沒睡好嗎，吃完飯休息一會就去補覺。”

“嗯嗯。”鄧川收拾了桌上的盤子和刀叉，到廚房沖洗幹凈，越過煮面的老林，從冰箱裏取了瓶礦泉水。

“你也早點睡。”她強調，“記得明天我的禮物。”

“知道啦。”徐薇含著笑，“我早上睡了那麽久，現在又睡不著，沒辦法一覺睡醒就到明天，去看你的禮物了。這一切都是怪誰？”

“嗯……”小朋友猶猶豫豫，“可是你說的，你也很快樂啊……”說著說著，她又帶了點笑：“累嗎？”

“不累。”徐老師很快否認。

小朋友的聲音透著一點壞：“那再來一次？”

徐薇想也不想：“你快去睡覺，你說話都不清醒了。”

“好啦。”鄧川說，她把窗簾拉上，在床上躺下來，扯過被子裹著自己，對著手機耳語，“我要睡覺啦……”

隨著電話結束，她仿佛又一次落入徐薇溫熱的懷抱：“午安……小笨蛋。”

鄧川這一覺直睡到黃昏初上，她在暗沈沈的房間裏睜開眼睛，睜眼就看見淩亂的飄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已經黑了，旁邊是亂七八糟的書和紙質資料，鄧川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徐薇看見又要說她不分類了。

外邊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鄧川看見倒映在窗簾上的橙黃色的光團，她抹了一把臉，去摸枕頭邊的手機，看見徐薇兩個小時之前跟她說了晚安。

晚安。她在底下回覆。

顯而易見，徐薇要明天才能回覆她的這條消息了。鄧川不知不覺嘆了口氣，隔著七個小時時差，她們的消息常常是隔著發的，就好比等會她晚上睡覺，徐薇已經早上起床，回覆她的晚安，然後等待的人就變成了徐薇，她開始工作，並等待鄧川再一次的回覆。

她們之間的等待是共同分擔著的，比尋常的守望要容易捱過去，這也是她們的幸運之處。

鄧川想到這點，有些滿足又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借著吐出這口氣的喘息時間，她掀開被子站起身，清清爽爽地沖了個澡，然後從冰箱裏翻出一個昨天吃剩的飯團，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伸長手取過飄窗上黑了屏的電腦，繼續開始寫那個寫到一半的論文作業。然後接著她每天給自己列的list，按著書單做閱讀，聽錄音，看案例，看分析，直到深夜。

鄧川再次看到徐薇消息的時候果然是明天早上了。徐老師在幾個小時之前回覆她，禮物收到了，但下次不許再送那麽貴的了。

幾千塊的項鏈和包，說貴其實也不是很貴，但按照鄧川還是學生的消費水平來看，也不算便宜。

禮物是鄧川找代購寄到國內的，她又從貼吧裏摸到高中的徐薇這一屆的學生大群，按照熱心師妹的牽線搭橋，聯系到了徐薇現在所教的其中一個班的班長。

說來也巧，這個班長就是鄧川回學校去做學習經驗分享的時候，從窗邊路過看見的那個女生。

借著鄧川的學姐光環和班長的古道熱腸，徐老師的生日禮物順利地被送到了她的辦公桌上。

鄧川其實是預料到了徐薇的這個反應的。她明白所有道理，但還是想把她力所能及內適合徐薇的禮物送給她。所以面對徐薇所說的話，鄧川只回覆她：“生日快樂。”

兩個人各自工作和上課，直到徐薇下班，趕上鄧川課與課的間隙，才說上話。

徐薇回覆她：我知道你心意珍貴……但你現在還是學生，送我一句話我都很開心。當然，我不是在硬性地要求著我們兩個人的分工。你和我其實在這段關系裏沒有什麽不同。我們的關系應該就像一直以來我們所做的，彼此付出，共同努力。我不委屈，你也不要過於苛刻地要求自己。

鄧川還在仔仔細細地看著這段話，徐薇又緊接著發了一句：當然，收到禮物是很快樂的，收到你的禮物，是最快樂的。我很喜歡，我的小朋友辛苦啦。

徐薇的話一定有什麽魔力，不然鄧川怎麽會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局促和慚愧，只覺得滿心滿眼的暖熱撲面而來呢。

她認認真真地回覆：好的。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急，我會好好長大，不讓你失望。

徐薇回了一個摸頭的貓貓表情包。

教授已經從門口走進來，教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鄧川對著屏幕托著下巴，偷偷地笑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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