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川大一快結束的時候， 接到學校的通知，她參與的聯合培養計劃的留學基金申請已經審批通過，正在走程序下發。與合作學校的對接也正在推進， 當然， 參與這項計劃的不止鄧川一個，學校的官網上已經公示出具體的人員名單。

這份名單在校園論壇裏掀起了不小的水花，名單上這些學生的照片， 家庭背景，績點，獲獎經歷， 科研成果都被從頭到尾滔了一遍。

鄧川還甚至接到了高中母校打過來的電話，問她暑假有沒有有空回校去給學弟學妹們作演講， 主要任務是激勵即將升上高三的這一屆高二學生。

也就是徐薇現在教的這一屆學生。

鄧川沒立刻答應， 她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具體的時間。她掛了電話， 私底下問徐薇：“你希望我去嗎？這種雞湯類的演講， 他們應該聽膩了才對。不像我們以前， 學校請了一個專門做激勵演講的專家，聽完之後很多同學都狂哭。”

徐薇說：“哪有這麽誇張。你就是一個楷模作用，又不是真讓你去打雞血，人家那是專業的。”她想了想，又說：“這是你的事， 你自己決定吧。”

大學生活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徐薇越來越感覺到鄧川正在飛速地成長著， 以前那個偶爾會有些別扭的小孩在生活的淬煉裏已經變得越發如魚得水。所以有些事情，她不願意再跟鄧川說得太細致， 說教是她的職業病，但不是好習慣。徐薇希望讓鄧川自己去好好地進行更多的思考和嘗試。

即使有她的陪伴，成長依然是件很私人的事情。徐薇深以為然地這樣想著。

當然， 有些外界的信息她還是不願意讓鄧川看見的。聯合培養計劃太令人眼饞，所產生的紅眼效應當然也不止是在p大的內部論壇。鄧川還沒有成長到足夠讓所有人信服的高度，徐薇也沒辦法去捂住所有人的嘴。

更何況，p大這個招牌本身就帶有相當大的話題度。網絡上有博主看見這份名單，陰陽怪氣地發博：聯合培養計劃？p大這是不演了？真就直接幫別的國家培養人才。底下有人附和：未來移民名單＋1

外界紛紛擾擾，鄧川的生活卻沒受到什麽大的影響。照常上課，覆習，準備期末考。偶爾在食堂會有外院的同學有意無意地看看她，她也習慣了。

很難說這些學生所受到的這份關註度是好是壞，但無論怎樣，有這樣珍貴的機會，這些名單上眉眼青澀的年輕學生都算是乘上了時代的東風，伸手握住了在往後人生裏直上青雲的入場券。

所有人都滿懷著雄心壯志，期望著能在更廣闊的天地裏大展拳腳。

不過，這同時也意味著，算去出國前夕的準備工作和流程，鄧川留在國內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鄧川當然自己也心知肚明。

她最終還是在暑假剛剛開始的時候回了一趟高中母校。

彼時天氣已經徹底熱起來，短短一年過去，校園裏的植被越發茂盛，隱天蔽日的華蓋凝成一片又一片醉人的濃綠，有風在輕輕的吹，夏天的風永遠都是熱的，粘膩的，對於人的體表沒有任何降低溫度的作用，卻能把銀杏樹的葉子吹得嘩嘩作響，像在附和還在聲聲地叫著知了的蟬鳴。

鄧川的暑假已經開始，高中生的暑假卻仍未來臨。盡管外頭烈日炎炎，教室裏空調吹出的冷風依舊讓所有人都半披著校服外套，風扇也開著，扇葉轉動的聲音襯得教室裏的空氣格外安靜。

或許還應該有一些在安靜之下的小動作，因為老師並不在場。

靠窗的男生偷偷吃了顆糖，是清爽的薄荷味，他愜意地半瞇起眼睛，然後低頭去看昨天晚上剛發下來的卷子。

他要抓緊時間訂正完錯題。因為在晚些時候，學校通知所有學生都到禮堂裏去開會。

男生這樣想著，轉頭把糖盒遞給後座的女生，悄聲說：“大佬，昨天卷子的答案你抄了嗎，借我一下唄。”

女生推了一下他的手，糖盒也因此響了幾聲，在安靜的教室裏是不小的動靜。男生急忙放下，做無聲的口型：“求你了求你了——”

鄧川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過他們身邊的這個窗口。

她當然沒有穿校服，經過跟徐老師的咨詢，也沒有穿正裝。只套著有些寬大的T恤和褲子，一身黑。她皮膚本來就白，這麽穿更是白得堪稱脫俗。她低低地綁了頭發，眼睛不經意掠過窗邊，連男生都不免震了一下。

側頭給他翻卷子的女生也楞住了。

三個人對上眼神。鄧川彎了彎唇，朝著他們禮貌地一頷首。

教室裏擡頭看她的人並不多。鄧川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想，徐薇這個班的學生還挺乖的嘛。

當然，窗子裏的人在想些什麽，她就不知道了。

鄧川走路步子大，眼神也只是一瞬間的交匯，很快，她就遠離了他們的視線，朝著教室辦公室的方向走遠。

辦公室裏呆著的老師不少，因為她的到來而越發熱鬧，鄧川牢牢占據在徐薇位置的右邊，手扶著她的桌子，有說有笑地跟過去教過她的那些老師寒暄。

她一邊說話，一邊還被投餵了不少小餅幹和水果糖。徐薇不吃，也不怎麽參與她們的聊天，垂著頭在看她電腦上的成績表，只偶爾不著痕跡地拍拍鄧川的腰，讓她別靠得太近，都快貼到她身上來了。

“徐老師以前也教過鄧川吧？當時我還說你們倆關系好，怎麽今天都不說話了？”

徐薇擡起眼，笑了笑：“那時候說的話太多，現在就不想說了。”

徐薇話說的冷淡，眾人都看鄧川的反應。沒想到她笑瞇瞇地伸出手，搭著徐薇的肩，語氣很親熱：“是吧？我們的話都留到私下說了，所以現在徐老師才不理我。”

眾人聽了都笑，招呼著讓鄧川喝水吃零食。

又在撒嬌。徐薇不免偷偷地嗔她一眼，小朋友說完這句話，正像完成了什麽重大秘密任務的接頭一樣志得意滿，接過水杯還在對著同事咧嘴，牙齒白生生的，滿臉的燦爛，連眼睛裏都要溢出笑來。

她不免也莞爾，偷偷地勾一勾唇角。

在教室辦公室吹著冷氣聊天的悠閑時光很快就過去了。廣播裏通知學生們到禮堂集合，老師們也趕緊修整形象，忙著到教室去帶自家崽出發。

徐薇不當班主任，故意慢悠悠地收拾著桌面，等到辦公室裏的老師走得差不多，才和在門外等著她的鄧川碰上頭。

“徐老師。”小朋友仍舊笑瞇瞇地喊她。“真巧啊，那我們一起走吧。”

徐薇放慢腳步，等著鄧川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才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不由自主的親近：“出門有沒有記得擦防曬？”

鄧川點點頭，要去牽她的手。

徐薇避了一下，還是被她握住了：“沒事的。”小朋友很有把握地笑：“你是我的徐老師嘛。”

“哦。”徐薇說，“那你晚上搬出去，沒有學生住在老師家裏不給錢的。”

“徐老師人美心善。”鄧川牽著她，避開太陽，往樹蔭底下走，“當然會收留我這個窮學生啦。”

徐薇笑了一聲：“我才不是慈善家。”

“沒關系呀。”鄧川很大方地說，“徐老師唯利是圖，那我就把自己賠給你好啦。”

這句話說完，她還要問一句：“徐老師滿意嗎？”

“嗯。”徐薇克制著上揚的嘴角，“馬馬虎虎吧。”

她們牽著手，匯進穿著校服的人群，正如鄧川所說的，沒有人會對她們的牽手提出異議。禮堂裏已經坐滿了人。徐薇作為高三教過鄧川的老師，要坐到臺上數學教研組的位置裏去。

她們走到後臺的樓梯邊，聽見會議的負責人在催流程。

鄧川低了一點頭，跟徐薇分別。

她仍舊喊她徐老師。然後悄悄地說：“我已經是徐老師的所有物了，所以徐老師在臺上也要想我。”

徐薇沒去糾結這句話裏的包含關系，只擡起手捏了捏鄧川的臉：“這麽不放心？那你跟我上去一起坐？”

她見小朋友的眼神即刻委屈起來，不禁又安撫地摸摸她的臉：“好啦，別這樣嘛，我上去了，待會好好表現——我看著你呢。”

“好。”鄧川很胸有成竹地說：“那肯定的。”

站在臺上的那一刻，鄧川看著底下藍白色的人群，她並沒有感覺到緊張或是其他的不適情緒。人群的目光像一層輕紗那樣柔軟，包裹著她，讓她的整個演講都是松弛的。

發言稿是鄧川自己寫的。講話的過程中，她不由自主地也會跟著稿子裏的內容一同回到過去，高一，高二，高三，她在這所學校裏付出的所有汗水和時光，都換來了她踏踏實實的當下。

她講完最後一句話。道了聲謝，微微頷首。

底下掌聲如雷。

如雷的掌聲裏，鄧川面對著底下那麽多雙年輕渴慕的眼睛，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某種灼熱的到來。

這當然也不是緊張，惶恐，或是其他的什麽情緒。鄧川只是單純地覺得此刻她所面對的風景非常動人，讓她的心神也能跟著一同燃燒起來。

鄧川克制著，轉過身，那掌聲和目光仍舊追隨著她，可她心裏仍舊像記掛著什麽東西，所有的一切都在浮浮沈沈。腳步像是踏在雲裏，鄧川側過身，微微頓了一下，向後一望，像在尋找這一切浮沈的源頭一樣看了過去，徐薇所在的位置和她演練過的分毫不差。

所有的浮沈都在此刻塵埃落地。徐薇的目光那麽柔和，正像一朵雲那樣托著她，她也正為著她鼓掌。

那麽，一切的榮耀順理成章，終於也真正落在了鄧川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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