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總是做得多， 吃得少。徐薇放下筷子的時候，桌上的菜看著也沒動多少。

年夜飯要的是熱鬧，雖然她們只有兩個人， 但徐薇也喝了一點酒， 當然是陪著喝的，喝得不多。玻璃瓶口碰著瓶口，發出清脆的聲響， 鄧川還很有禮貌地記得把自己的放低一些，擺出一副謙從的小輩姿態來。

徐薇看在眼裏，想到這一層， 忽然輕輕笑了：“除夕快樂。”她頓了一下，又說：“新的一年， 你就又長大一歲啦。”

她們把客廳的茶幾當做餐桌， 桌上的一角便放著前幾天她們一起從超市挑回來的水果， 石榴和橘子看著特別新鮮。徐薇放下了筷子， 在一邊給鄧川剝蝦吃， 蝦只簡單地在放了姜片和料酒的水裏頭白灼過，剝好的蝦肉蘸了一點芥末醬油，被遞到鄧川嘴邊：“辛苦了。”

鄧川隔著手套親了一下她的手指，笑瞇瞇地欣賞徐老師的臉紅：“不辛苦。”

徐薇收回指尖，低著頭把蝦剝完， 一只只丟進鄧川碗裏， 轉過頭去看電視，掩飾性地喝一口酒， 她想自己喝酒可能有些上臉，不然僅僅一個隔著手套的吻怎麽就會把她弄到耳朵滾燙。

電視裏的晚會播到第二個小品的時候，鄧川終於把飯吃完了， 徐老師已經徹底洗了手，低著頭在看手機。她別在耳後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一只通紅的耳朵。

鄧川拿手背貼了一下這只耳朵，湊過去看她。

周六正窩在她的腿上睡覺，鄧川一動，它就要滑落下來，徐薇攬了它一把，收獲一聲很嗲的叫。

“你臉好紅。”鄧川湊近了徐薇的臉，忽然說道。

擱在地上的酒瓶已經空了兩個。

徐薇像是反應了好一會，才學著她的樣子，湊近了說，語速慢吞吞的：“你吃完飯啦。”

鄧川的嘴角翹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寶貝，你喝醉了嗎？”

徐薇看著她，慢慢地搖了一下頭，她覺得自己其實很清醒，頭腦還能夠正常運轉，眼前的場景也很清晰：“沒——有。”說完這句話，她覺得有些累了，往後一靠，語速更慢了：“我休息一下，還能繼續喝。”

她能感覺到鄧川摩挲了一下她的臉，小朋友的手指涼涼的，聲音卻很溫柔：“別喝了。我相信你沒醉。”

說完這句話，她似乎是轉過了頭，去把在她邊上的周六抱到沙發的另一邊去。

徐薇睜著眼睛，眼前卻沒有人，她等了好一會，鄧川都沒有再轉過頭來，徐薇有些不滿意地喊她一聲，聲音出了口，方向卻是軟的：“鄧川。”

“怎麽了？”

小朋友終於轉過身來，她專註的目光，終於也又落回到她身上。

徐薇伸出一只手，鄧川握住了，湊得更近：“口渴嗎？要不要喝水？”她沒有什麽照顧喝醉的人的經驗，家裏人聚餐喝醉了，也只躺在沙發上睡死，醒過來喝杯水就又生龍活虎。

電視裏的晚會還在繼續，是色彩明亮的歌舞，桌子上杯盤狼藉，徐薇碗裏還有一小顆沒吃完的白灼西蘭花，這小小的亮色，把一系列殘羹冷肴都襯托得格外鮮活。

徐薇仍然睜著眼睛，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有些迷離，越過鄧川的肩頭，看向她身後的電視和桌面，又一點一點地收回來，重新落回到鄧川臉上，聲音輕下去，輕得像暗夜的曇花合攏了花瓣：“親我一下。”

鄧川湊近了，輕柔地碰一下她的嘴唇：“這樣嗎？”

“不是……”徐薇抓住她的領口，把她拽得更近，仰起臉，咬住了鄧川的下唇。

鄧川沒防備，被她扯得晃了一下，下一秒，徐薇聽見了她的膝蓋落到地上的聲音。

鄧川沒想到一個喝醉的人力氣會這麽大，她嘶了一聲，強忍著痛沒往後站起來，徐薇像是被她膝蓋磕到地上的聲音嚇著了，松開她的嘴唇往地上看：“沒事吧？”

“沒事。”剛才鄧川沒反應過來，整個人直直落地，這一下其實磕得不輕，鄧川痛得動都動不了，卻還有心思跟徐薇說笑：“我的吻這麽好使啊，親一下你就酒醒了，還口渴嗎？要不要喝水？”

徐薇瞪了她一眼，把她扶到沙發上：“醒了，怕你瘸了沒人照顧你。”

她撩起鄧川的一只褲管，小心碰了碰她的膝蓋：“痛不痛？”

剛才的疼痛緩過勁來，便沒有那麽痛。疼痛像潮水一樣退卻，只是退得很慢，鄧川緩過來一些，輪到她跟徐薇撒嬌：“還有點疼……”

徐薇看見她額頭上出的冷汗，心像是被擰了一下：“很痛嗎？要不要去醫院？”

鄧川看見她臉上有自責的情緒，怕她多想，湊近了抱著她，把語氣放得輕松：“你抱我一下，就不痛了。”

徐薇看她的臉色正常，心放下來一點，聽見她的話不禁啞然失笑：“骨頭都要磕碎了，還抱呢？”

她拍了鄧川一下，站起身：“我看看家裏有沒有紅花油。”

周六剛才被抱到一邊，這下子好奇地又湊過來，在她們旁邊拱來拱去。

徐薇站起身去找紅花油，它也樂顛顛地跟在她後頭。

鄧川覺得好笑，她索性把兩條褲腿都挽起來，伸直了腿等著徐薇過來。她玩了會手機，膝蓋的痛漸漸消下去，鄧川自己按了按，應該沒啥事，就是要淤青。

徐薇翻箱倒櫃一陣子，總算找到家裏的藥箱，當初搬家的時候不知道怎麽把它放在了這個地方，她翻出紅花油，重新坐回到鄧川身邊。

“有沒有好點？”

徐薇的力度很輕，鄧川還是嘶了一聲，嘴裏說道：“嗯，沒有剛才那麽痛了。應該就是淤青，沒事的。”

徐薇又問了一次：“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大過年的，去什麽醫院啊……”鄧川痛得額頭滲出汗來，強忍著收回腿的沖動，還在跟她開玩笑：“不是說了嗎，你抱我一下，我就不痛了。”

她腿抖一下，徐薇的手就跟著一抖。不得已，徐薇擡起頭，瞪了她一眼：“你別說話了。”

鄧川總算安靜下來，她小心翼翼地看徐薇垂著頭的側臉，揉上一層藥油，徐薇低著頭吹了吹，氣息涼涼的：“明天要是還痛，我們就去醫院看看。”

徐薇不讓鄧川動，她自己收拾了桌上的盤子和碗筷，把剩菜封裝好放進冰箱，又把碗洗了。出來的時候鄧川吃了只橘子，給她留下一半：“喏，張嘴。”

她們都喝了酒，徐薇怕鄧川口渴，把檸檬水端到她面前：“剛吃水果，待會再喝。”

小朋友乖乖點頭，沖著她張開手，示意抱一下。

徐薇看一眼她的膝蓋，坐到她旁邊。

鄧川無意識鼓了下臉。

她膝蓋上塗著藥油，洗澡的時候也是個難題。好不容易洗完澡出來，徐老師在衛生間門口攔截住她，又要再上一次藥。

忙忙亂亂，總算到了睡前時間。

外邊隱隱約約地有些響聲，鄧川放下手邊的平板，擡起頭仔細聽了聽，似乎是煙花聲，她有些恍惚，又是一年過去了。

徐薇從衛生間洗完澡出來，一邊擦頭發一邊去拿振動的手機，鄧川幫著遞過去，提醒一聲：“是楊靜姐姐。”

徐薇點點頭：“知道了。”

果然，電話一接通，另一頭就傳來熟悉的輕快聲調：“徐老師，過年好呀。”

“新年好。”徐薇看眼床頭看著平板若有所思的鄧川，原來已經過了零點，新的一年到了。

楊靜跟她說了幾句話，忽然像意識到什麽，用一種假得能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語氣說：“哎呀，鄧川是不是在你那呢，這麽晚了，我不會打擾到你們吧。真是不好意思，你讓小朋友別生氣，我這就滾——”

“別提了。”徐薇把房門拉上，走到外邊去，周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腳邊晃，看她皺著眉頭說話：“……總之就是這樣。她好像痛得不輕，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帶她去醫院拍個片子。”

楊靜笑了好一陣，直笑得徐薇要掛電話：“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她說沒事，應該就沒事的，這麽大個人了，不至於磕一下膝蓋骨頭就碎吧。”

“你說什麽呢？”徐薇是真要掛電話了，她沒管楊靜還在說些什麽：“好了，就這樣吧，有事再說，你別打擾我們了。”

“哈哈哈哈哈好吧好吧，那我掛了啊。”

“掛了。”

兩個人掛了電話，徐薇站在客廳的黑暗裏，這才察覺出周圍靜得可怕。她走到房間門口，門縫裏滲出一絲光芒，明黃色的暖光，正像是一個家的模樣。

她推開門，鄧川正站在窗邊，朝外頭看著些什麽。她聽見她推門的動靜，回頭笑著看了她一眼。

“怎麽了？”徐薇問，她一邊說，一邊也朝著她走過去。

鄧川卻不答，她一直等著她走到她身邊，才伸手攬住她的肩，兩個人並肩而立，一起看著窗外。

徐薇這才看見，掩映在城市的高樓處，比燈火霓虹更奪目，遠方的天際線竄出幾點的火焰，是煙花的碎片。

它持續了很久，似乎在另一端的城市，有一場盛大的新年煙火。

她們靜靜看著，都沒有說話，她們都感覺到了倏忽而過的時間，言語在時間面前太薄、太輕。煙火結束了，她們再也看不見那一點點末梢的火焰。可徐薇捧著鄧川的臉，房間裏的暖光打在她的眼睛裏，又是一場盛大的新年。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8-25 20：53：59～2021-08-27 21：46：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修改昵稱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盡快了解 3個；53302231、48907225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66 70瓶；林羨 34瓶；BIKI 23瓶；言而有信、YR6127、45877506、小墨 10瓶；隨遇而安 4瓶；培根要開始戒糖了、Du.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