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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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 不應該稱做“那件事”,而是“那個事實”。

姐姐的工作問題就那麽僵持著,一個學期過去, 在媽媽的勸說下, 她終於好不容易又回到家裏來住幾天。起先,大家都很配合,爸爸按捺著脾氣, 力圖使家裏恢覆往日的風平浪靜。

直到有天晚上,爸爸的一個朋友來做客,帶了老婆小孩, 飯桌上酒酣耳熱之際,什麽話題都談過了, 便擺出長輩關心小輩的嘴臉, 問爸爸, 也是問姐姐:“薇薇也快畢業了吧, 高材生工作準備去哪裏高就啊?”

沒人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爸爸只是籠統說一句家裏也不知道她在考慮什麽, 孩子長大了管不了了。媽媽可能也有借著客人勸說姐姐的意思,開始跟客人的老婆說些暗戳戳指桑罵槐的玩笑話。

說得激動了,有幾句陰陽怪氣的話也飄了出來:

“什麽高材生,我看不是把腦子讀傻了。”

“別這麽說,現在小年輕都這樣, 喜歡往大城市跑。”

“喜歡往大城市跑……別人都是畢業了回來建設家鄉, 她可倒好,凈拖社會的後腿。”

好好的又這樣。徐成擔心地瞧了一眼姐姐的臉。

姐姐已經把筷子放下了。她碗裏的飯只吃了幾口, 徐成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姐姐眼裏的情緒晦暗不清,但是眉宇間顯得很疲憊,這些難聽的話, 她聽了好半晌,才皺起一點眉頭,什麽也沒說,站起身走了。

“姐……”徐成想喊她,被媽媽的責怪聲蓋住了:“薇薇,你去哪啊,你這孩子,家裏還有客人,怎麽這麽不禮貌?”

客人的老婆急忙勸著別生氣,媽媽念念叨叨又說了姐姐好幾句,爸爸一言不發,客人連忙敬酒,飯桌上的氣氛才重新活躍起來。

飯吃得差不多,爸爸和那個叔伯又要抽煙,徐成忙說自己吃飽了,下了飯桌,偷偷去看姐姐。

他敲了敲門,裏頭沒應,徐成知道姐姐沒鎖門,就直接擰把手進去了。

一開門,徐成就看見姐姐正坐在窗臺上發呆。手機擱在一邊,看樣子剛打完電話。

聽見他開門的動靜,姐姐擡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看見是他,沒什麽反應地又把頭扭了過去。

徐成小聲喊她:“姐。”

姐姐緊緊閉著嘴巴,好一會,才說:“幹嘛。”

姐姐的口氣有些不耐煩,徐成反倒笑了。姐姐在外人面前冷冷淡淡,只有在家裏人面前才會顯露一點情緒,哪怕是不好的情緒,都是因為她把他當自家人。

所以徐成坐到她旁邊,低聲勸她:“姐,你要去外邊工作就去吧。不要管爸爸他們怎麽說,家裏有我呢,你不要怪爸爸媽媽,他們也是為你好,他們愛你,我也很愛你,我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要再鬧脾氣了好不好?”

徐成說話的時候,姐姐一直低著頭,直到他說完了,姐姐才擡起頭,正眼看了看他,然後搖搖頭,半晌才說:“你不懂。”

他不懂?徐成有些被姐姐這句雲淡風輕的話激怒了。他本以為姐姐把他當家人,當成年人,當成和她站在一邊的人,他認認真真地想了好多天,才決定偷偷支持他。瞞著爸媽,可是姐姐卻跟他說,他不懂。

“我不懂什麽?那你跟我說啊,你跟我說,我們一起找辦法,不要再吵架了……”徐成握著姐姐的肩膀,只覺得她瘦了不少:“姐……你說話啊!”

“你別吵了,你吵得我頭疼,你讓我安靜點行不行?”姐姐皺著眉頭,甩開他的手。

姐姐一兇,徐成就追問不下去了。他訥訥地住了嘴,陪著她靜靜地呆了一會,姐弟倆沈默半天,姐姐的心情似乎很差,一直盯著空氣中的某一個點發呆。徐成偷偷看她,逐漸反應過來她的表現格外不對勁:“姐……你怎麽了?”

姐姐回過神,卻仍舊不為所動地搖搖頭。

好吧。既然是姐姐抗拒交流,徐成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他站起身,關上門出去。

客人走後,家裏的氣氛重新又冷淡下來。爸爸喝多了酒,躺在沙發上打鼾,媽媽在收拾碗筷,徐成不忍心,過去幫著一起收拾。

媽媽小聲問他:“你姐在幹嘛?”

徐成如實相告:“姐在發呆,沒幹什麽。”

媽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鍋碗瓢盆搬到廚房水池裏,吩咐徐成:“待會喊你姐過來洗。”

姐姐最終有沒有洗碗,徐成已經忘記了。因為那天晚上發生的另一件事,占據了他關於這天的大部分記憶。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家就徹底滑落進一個無可挽回的深淵,往日種種美好平靜,便像一顆子彈一樣頭也不回地射入過去,再也無法回頭。

兩個不認識的中年人登了門,自稱是姐姐女朋友的家裏人。第一句話就是:“你女兒和我女兒在搞同性戀,你們家裏管不管?”

爸爸脾氣差,聽見這句話當時就想跟他們吵架:“找錯門了吧你們!”

對方抵住門,不依不撓:“我女兒知錯就改,已經要結婚了,讓你女兒別再纏著她。”

接下來,對方說的話更讓他們三個人大跌眼鏡,他們嘴裏的那個名字,他們三個人都知道,是姐姐玩得最好的朋友,從高中開始,就時不時地來家裏做客。

對方出示了聊天記錄,她們往來的信件,互相送的禮物,甚至還有開房記錄,旅游機票,然後沖著氣得發抖的爸爸摞下一句:“我們的女兒我們已經管好了!也請你們管好自己的女兒!”

門啪地一聲被關上,媽媽頹然地坐到沙發上:“怎麽會有這麽現眼的事,真的要去跳江了……我們這邊從來沒有過的……”

爸爸咬著牙,重重地踏步走到姐姐的房間前,把門拉開。徐成被他的背影擋住,只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徐薇,從小到大,家裏有沒有虧待過你?”

姐姐說:“沒有。”

“我有沒有教過你什麽是禮義廉恥,什麽是可為和不可為?”

姐姐沈默著不說話。

隨著她的沈默,爸爸的語氣也沈下來:“我們家怎麽會出了你這個變態?”

姐姐的反應格外激烈:“我不是變態!”

“那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同性戀?”

徐成以為姐姐不會承認,可是姐姐真的承認了,她承認的語氣那麽平靜,跟她在他高三的時候幫他補課的語氣一樣平靜:“我是。”

徐成能感覺到爸爸立刻暴跳如雷:“你就是變態!”

他要沖過去打人,被徐成緊緊地抱住了腰,他那時候已經長成一個大人了,勉強能拉得住比他高比他壯的爸爸:“姐姐!你快走!”

“你敢!”

姐姐站起身,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爸爸咆哮著掙紮,要去拉住她,嘴裏大聲喊她媽媽的名字:“不許讓她走!把她關起來!”

徐成覺得自己不是個男人。他拉不住暴怒的爸爸,也阻止不了他們把姐姐鎖進房間裏,更勸說不了偏執地把同性戀當成一種病的父母,媽媽覺得丟人,覺得她從小到大都聽話的女兒一朝中了邪,每天大清早都去折些帶露水的石榴枝,去老爺宮裏給姐姐求辟邪的符咒,泡在水裏讓姐姐洗臉。

爸爸找關系,甚至找到精神病院裏工作的熟人,要他給姐姐開藥。

可那個人只是個護工,他哪裏是什麽醫生,最後,徐成不知道爸爸給姐姐帶了些什麽藥吃。他們不讓他看見,徐成只能站在門口,聽著爸爸對姐姐威逼利誘的話:“徐薇,如果你非要這樣,那你就幹脆不要有感情。我們家不容許有你這種人存在。”

姐姐輕聲地問:“我是什麽樣的人呢?”

爸爸的語氣變得溫和:“你一直是個很乖的孩子,從來沒有讓我們操心過……咱們有病治病,治好了就沒事了。來。”

再然後,不知道吃了多久的藥。姐姐被爸爸送進了醫院。她房間的地上流了一大灘血。

姐姐的手術做了一晚上,媽媽坐在外邊守著,人在一夜之間蒼老下去。

爸爸害得姐姐不能生育,媽媽卻只會哭,自己也保護不了她。一夜之間,徐成只覺得家裏所有的人都面目可憎。

可他的懦弱讓他在姐姐的病房之前卻步,他只敢隔著窗戶,偷偷地看著姐姐,看她沈睡中蒼白的臉,她緊緊皺著的眉,她往下撇的唇角,再然後,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

與他的表現相反。從始至終,徐成都沒有看見過姐姐的眼淚。她出院之後甚至還去見了一趟她即將結婚的前女友。徐成偷偷跟著她,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同她說話,那個人要伸手去拉她,被她甩開了手。

接著姐姐沒有回家。她跟前女友見過面後,走出很遠,才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左側。徐成知道,那裏是手術的刀口。

緊接著,爸爸正式地通知姐姐,他對不起她,但他也不能原諒她,他不再管她了。

“你愛去哪去哪吧,我就當我們家沒有你這麽個女兒。”

姐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收拾東西出了門。

家裏人都不說話,沈默的氣氛讓人窒息。出門前,媽媽哭著去拉姐姐的手,徐成以為姐姐也會哭,可是姐姐沒有。

過了很久,徐成想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了解過姐姐。

他不知道姐姐所要追求的是什麽,不知道姐姐的喜好,不知道姐姐會想些什麽。從小到大,姐姐只是一個裝在玻璃罩子裏的人,聰明,漂亮,不讓人操心,她是他們家裏乖順的女兒和他的姐姐,所有人都享受著姐姐的完美帶來的平靜,面子,成就感,把她放在了姐姐的位子上。卻沒有人關心她在想些什麽。

姐姐離開一段時間之後,媽媽的身體也一天一天地弱下去。徐成那個時候正大四畢業,忙著找工作,忙著接觸形形色色的人。來自社會環境的太多聲音,讓他也開始懷疑起從前姐姐的做法。姐姐為什麽要那麽頑固,為什麽要跟家裏對著幹,為什麽非要當一個同性戀?

看著病床上的媽媽,他偶爾甚至會想,如果不是姐姐……家裏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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