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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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鄧的聲音很平靜, 同他平時說話開玩笑的聲調並沒有什麽不同。可鄧川的心裏還是咯噔一下,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性,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一邊平穩著呼吸, 看著徐薇踱步至熱水裏, 在浴缸邊坐下,赤裸的足輕輕撥弄著水面,一邊以退為進, 淡定地承認道:“是啊,我跟朋友在哈爾濱玩。”

老鄧緊接著問:“哪個朋友?”

這話問得簡單,卻讓鄧川有些沒辦法接, 潛意識裏,她不願意只稱呼徐薇為“朋友”, 也不願意這麽輕而易舉地把她的名字說出口, 畢竟, 以老鄧的風格, 他只要有心一查, 就能知道徐薇是她高三的班主任,於是,鄧川只能說:“一個姐姐。”

“姐姐?”老鄧疑惑的聲音把鄧川心裏的一些嚴肅和忐忑攪散了點:“你還有姐姐呢?你小姑姑天天喊著你玩你都沒去,你鄧川會天天跟一個姐姐玩?”

鄧川一時沒料到老鄧會提小姑姑,幹巴巴地應了一聲:“啊。”

電話那頭卻已經在接著往下問了:“哪個姐姐?我不認識的?”

“嗯。”鄧川猶豫著說, “高中認識的。”她發現說姐姐這個稱呼是個錯誤, 因為老鄧勢必會接著向下問,她決定反客為主:“您怎麽知道我在哈爾濱?”

“啊。”老鄧的聲音倒是很坦然, “早上上班,辦公室一群小姑娘在看直播,我好奇湊過去看了幾眼, 鏡頭裏那個人特別像你,但是沒聽你說要去哈爾濱啊,這不,我就想著,中午問你一下。”

鄧川松了好大一口氣:“這樣。”

“嗯。”老鄧說。“老實交代啊,這個姐姐是誰?這也就是我發現了,我還沒跟你媽說呢。”

這話一時讓鄧川沒法接,她半倚著墻,微微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沈默了一下。

老鄧在那頭漫不經心地接著問:“你車裏的口紅,也是你這個姐姐的?”

他話說得平靜,鄧川心裏卻吃了一驚:“什麽口紅?”

老鄧的口吻依然輕描淡寫:“你車裏有點零碎東西,我給你放你房間裏了。”

鄧川自己做賊,對方越是平靜,她反而越是心虛,訥訥道:“哦……”

一向伶牙俐齒的女兒在此刻居然有些支支吾吾,這情況已經很能說明一些問題。鄧川心裏比誰都清楚,老鄧嘴上不說,但是按他平時的行事風格看,鄧川的反常已經讓他對這件事上了心。

果然,老鄧追問道:“現在可以交代了嗎?”鄧川聽出他的語氣裏含著一種老神在在的期待感,仿佛在期待她能按著他的思路講下去一樣。

而這種語氣鄧川並不陌生。

小時候,老鄧常常帶著鄧川去公園玩,父女兩最常做的事情不是滑滑梯,也不是溜冰,而是趴在樹底下看螞蟻。哪怕被唐麗鵑說過一萬次這樣不好,又臟又無聊,老鄧還是喜歡帶著她這麽幹,現在想來,可能鄧川平靜的性子就是從這被磨練出來的。

老鄧是真不嫌臟,跟小小的鄧川趴在一塊,摟著女兒的肩膀,熱熱的鼻息撲在她耳畔,指點著指頭,如數家珍地介紹:“看,這是兵蟻……你看,它的下巴特別大,能嚼碎很多東西,所以也特別能打架,這是工蟻,這些都是……它們是最忙碌的,你看,是不是它們都在搬東西?”眼看著女兒認真地用力點頭,老鄧接著說:

“螞蟻的世界就是這樣,它們分工明確,就像我,媽媽和你一樣,組成一個大大的家庭,這個家庭裏,蟻後什麽也不幹,只負責生孩子,有一群雄蟻伺候著她。最多最累的活都是這些工蟻幹,它們數量最多。如果有人闖進它們家,就由兵蟻負責去打架……”老鄧看著女兒若有所思的小臉,緊接著問:“鄧川,如果爸爸媽媽和你也是螞蟻,你最想做哪一種螞蟻呢?”

小小的鄧川皺著眉頭想了好久,久到天色漸暗,老鄧開車帶她打道回府,都沒有想出來。

第二次,老鄧再問了這個問題的時候,想不明白的鄧川把自己想不明白的疑惑明確地講了出來:“爸爸,為什麽我不能又幹活,又跟外人打架呢?”

老鄧好像並不意外她的疑惑,笑瞇瞇地摸她的頭:“因為這是一種社會分工。你看,它們各自的長相,都是按照這種分工來的,能打架的長著一對大牙,能搬東西的,前肢特別粗壯。如果又長大牙又強壯的,那這個家庭可能就不在了。”

“為什麽?”

“因為平衡被打破了。”

鄧川接著追問:“爸爸,什麽是平衡?”

一絲如出一轍的老神在在的笑意降臨在了老鄧的嘴角:“小姑姑不是送了你一個小天平嗎?你自己去看看,什麽是平衡。”

等到鄧川真正理解了老鄧所說的話的意思時,她也就順利地說出了老鄧想要聽見的答案:“爸爸,我要當兵蟻。”

那時的老鄧還沒升職,有很多時間在家裏陪著她們,他坐在沙發邊,悠閑地笑著問鄧川:“為什麽呢?”

鄧川明顯是經過了非常嚴肅的深思熟慮:“第一,兵蟻很會打架,所以它能夠維護平衡,第二,如果有一天兵蟻想要離家出走了,因為它很會打架,它至少也能活得下來。”

“對。”老鄧激動地一拍掌,對著被自己嚇了一跳的女兒說:“就是這個思路。你記住……維護平衡固然重要,但自身的能力才是你立足世界的根本。你想想,螞蟻的世界只是它小小的族群,但是鄧川,我們是人類,我們的要面臨的世界更加廣闊。所以,在現在的環境下,做工蟻是沒有出路的,你要做出挑的兵蟻,打磨自己的武器……”老鄧抓起鄧川的手,擺弄姿勢:“……才是成功之道!”

唐麗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把鄧川的手從老鄧的手裏解放出來:“行了,差不多得了。她聽不懂。”

老鄧端起一副高人做派,裝模作樣地垂著眼睛,不說話了。

現在,鄧川成了那個垂著眼睛不說話的人。

她腦子裏天人交戰,聽不太明白電話那頭的老鄧又問了些什麽,只是用敏銳的直覺意識到:

老鄧一定從某些她們並不知曉的細枝末節裏猜到了些什麽,他期待著鄧川的口中能說出他判斷的結果,以證明他的猜測是對的。可鄧川又知道,一旦她把他猜測的結果說出了口,那麽他的態度又會立刻截然不同。

她的腦子也因此攪成一團漿糊,鄧川猜測著老鄧的反應,又不明白自己應該給些什麽反應來滿足老鄧的心思,好讓他放松警惕,別再一步一步忽悠著自己往前走——

嘩啦一聲水聲的輕響,鄧川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熱烘烘又濕漉漉的香氣撲面而來,像吹風機裏握在掌心預備吹幹的一截發絲,徐薇沾著水汽的手指就從她手裏輕巧地把手機拿過去了:“您好。”

她一邊說,一邊朝外走,赤|裸的足在地磚上印了一連串腳印。

徐薇接過電話,只輕飄飄地掃鄧川一眼,鄧川反應遲鈍的腦子裏現在判斷不出她這目光裏所含的情緒,只能呆楞楞地,聽著湧到自己耳朵裏的聲音。

徐薇在說話,用那種她一貫在外頭發出的聲音,帶著一點冷,一點南方口音的綿軟,一點剔透的聰明,聽起來像是被罩在玻璃罩子裏的永生花,纖毫畢現,光鮮亮麗。

“是的,我是鄧川的高三班主任,我跟她關系挺好的,所以約著出來玩……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

鄧川終於開始挪動腳步。

在徐薇的迂回下,這通老鄧意味不明的來電似乎就變成了鄧川不告知父母偷偷出門旅游的小差錯,她是鄧川的老師,兩個人約著出來玩一玩,有什麽呢?

當然,這通電話真正的奧妙可能只有老鄧心裏知道。鄧川只知道她們算是險過一關。

寒暄完畢,徐薇和老鄧似乎是皆大歡喜地把電話掛掉的時候,鄧川正好走到了徐薇身後,徐薇一只手搭在拿著手機的手臂上,抱臂站著,一邊打電話,一邊看著窗外蔚藍高遠的天,背影格外清瘦。鄧川從後頭摟著她,能感覺到她摸上自己的手背,極淡極淡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並不明顯,只輕飄飄地在徐薇的胸腔裏來回,鄧川卻感覺到它的震顫,也不由自主地輕嘆出聲。

徐薇捏了一下她的手:“嘆什麽氣?看你這點出息。”

她把手機丟到一邊,轉過身來看著鄧川,口吻很嚴肅:“你剛才在想什麽?為什麽不敢跟爸爸說實話?”

鄧川略微避開了一點她的目光,聲音很低,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我不想說,也不想撒謊。”

徐薇有些好笑:“誰讓你撒謊了。”她輕笑著湊近鄧川的嘴唇,把聲線放得極緩慢卻又極柔和,玻璃罩子被打開,裏面不是永生花,而是真正鮮嫩欲滴的玫瑰,是徐薇湊近的、張合的唇:“才過去多久,你就忘了嗎?——鄧川,我確實曾經是你的老師,不必避諱也不必負擔,大可以說出口,對,我的愛人曾經是我的學生,那又怎麽樣?我們的愛決不齷齪,我們問心無愧,清清白白,光明正大,誰都不能說這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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