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川把一碗羊湯喝完的時候， 屋裏的氣氛達到了頂峰，進來一個拿著自拍桿不知道是拍視頻還是做直播的女人，剪著短發， 二三十歲上下， 笑容滿面，齒光粲然地沖著鏡頭說話。

她點了單，大清早就要啤酒喝， 周圍的顧客沒見過這種，興致勃勃地同她搭話，她也有答必應地回。

連端來羊湯的店家都站在桌子邊好奇地多看了她的鏡頭幾眼。

“哥們， 你這個發到網上我們能看見不？”

女人把鏡頭轉過去，笑著回：“能啊， 你搜你家名字就能看見了， 我發視頻標題裏帶著呢。”

“行！我們家燒賣也不錯， 來點兒？純羊肉的。”

“那來一份吧。”

“姑娘， 幹你們這行是發工資的不？”

“我沒有公司， 自己做的，啥平臺都發，你們搜這個……”女人俯身在隔壁桌大爺的手機上打自己的ID，“關註我就能看見了。”

一幹大爺大媽於是又在手機上看起了她的視頻。

大家一邊看，一邊七嘴八舌地聊天， 似乎都很開心， 鄧川接過徐薇遞過來的紙巾擦擦嘴，站起身， 朝外走。

沒成想對準著羊湯的鏡頭忽然轉了個身，聚焦在她倆身上：“你好，怎麽樣？這家羊湯好喝不？”

徐薇站鄧川身後， 借著她的個頭掩了下臉。但兩個人的親密姿態還是一眼能看出來。

鄧川不著痕跡地擋住有意躲開的徐薇，態度很好地沖著鏡頭笑一下：“很好喝。我喜歡加點胡椒粉，喝了就不冷了。”

“你倆不是本地人哈？”

“不是的。我們昨天剛到哈爾濱。”

為防止女人問出更多問題，鄧川先發制人地又補充一句：“去看了冰雕，很好看，中央大街也很美，我們喜歡雪，也喜歡哈爾濱，歡迎大家都來哈爾濱玩。”

“對對，歡迎大家都來哈爾濱……也歡迎你們，玩得開心昂。”

“謝謝。”鄧川略略沖著鏡頭點點頭，牽著徐薇出去了。見采訪順利，節奏得當，素材到手。女人也心滿意足地把鏡頭重新對準桌面：“羊湯。料挺足，這家店挺有名，好多人推薦我來，今天終於趕上了……”

外頭寒風凜冽，賣得差不多的早市已經開始收攤。鄧川把徐薇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口袋，一邊走，一邊低聲問她：“怎麽了？”

徐薇剛才似乎很抗拒那個女人的鏡頭，渾身氣場都冷淡了，如果不是她拉著，幾乎都要先往外頭走。

徐薇垂著眼睛，手指在她手心裏輕輕劃著：“沒什麽。”她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說出了口：“現在網絡渠道這麽發達，保不準就被人看見我們倆在一塊……”

鄧川聽了，只是沈默。

與哈爾濱這座城市的距離感突然又降臨在她們之間，或許從未遠離過。

徐薇有些欲言又止，跟著鄧川沈默地走了一段路，才又補充道：“我不是怕被人看見。我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感情沒有必要昭告天下，我們知道就行了。”

她似乎怕鄧川生氣，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她臉上的表情。鄧川看見徐薇眼裏怯怯的試探，低下頭，沖她溫柔地笑笑：“我明白的——那以後我們就盡量避開這些人，好不好？”

徐薇輕輕地應她：“嗯。”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兩個人沿著早市的街道朝外走，空氣清涼幹爽，鄧川的心情不知不覺又明朗起來，前頭有個公交站臺，兩個人駐足看了一會，沒決定要往哪走。

這時公交車正好駛來，司機見她倆等在站臺，有心在她們面前停下，打開了車門。

鄧川還沒反應過來，剛要同司機表示她們不走，徐薇突然拉著她，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車。

這時正是早高峰，公交車上大多都是提著公文包的白領和腳邊堆著大包小包菜剛從早市回來的大爺大媽，她倆格格不入，一上車就受到了大部分註目。

司機嚷嚷著往後站點，徐薇拉著鄧川，往後頭走，眾人挨挨擠擠，她倆總算在一大袋大蔥旁邊站住了腳步。

人多，地方小，徐薇不由自主地往鄧川懷裏靠，堪稱依偎的姿勢，在眾人眼裏只算是早高峰下的產物，她略略擡起頭，碰碰小朋友緊繃的下巴。

鄧川一手抱著徐薇，眼睛警惕地朝旁邊看，察覺到徐薇的輕碰，低頭看她，聲音低得很溫柔：“怎麽啦？”

晨光中，徐薇的眼睛格外清亮：“我們要去哪兒？”

鄧川皺了皺鼻子：“隨便去哪兒。”她眉目間含著一點篤定的笑意，又說：“你把我拉上來，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徐薇喜歡這種默契，她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聲音裏藏著蜜一樣甜的糖度：“嗯！”

公交車搖搖晃晃，窗外冰天雪地，路邊早早就堆著清出來的積雪，天空倒是格外湛藍悠遠，一眼都望不到盡頭。

兩個人靠得極近，徐薇的呼吸輕輕地打在鄧川裸露的脖子上，她低頭看她，徐薇的臉掩在寬大的羽絨大衣和兜帽裏，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顯得格外無辜和稚嫩，她神情裏的恬靜和安然讓鄧川跳動的心也不知不覺變得平靜，她動了動指尖，摸索著，握住徐薇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兩個人相視一笑，享受著這份不為人知的靜謐。

車上陸陸續續又上來一些人，人流往後頭走著，鄧川倒是站得很穩，穩穩地托著懷裏的徐薇。

似乎是駛到一個中心站，車上的人呼啦啦下去一大半，身邊的空間空出來，再抱到一起就顯得格外奇怪，徐薇直起身子，站到了鄧川旁邊。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身體偏向不知不覺地出賣了她，任誰都能看出她對身邊站著的那個人的依賴和偏愛。

說是隨便去哪兒，但鄧川還是認真查了查線路，以她的性格，不會打沒有準備的仗，可能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她們坐的這趟車正好能去她們想去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在前面的兆麟街一站下車，再步行三分鐘左右就到了。

鄧川悄悄看眼正看著窗外，對此一無所知的徐薇，心中久違地湧起一股偷偷做了功課，盼望被老師青睞有加的期待感。

公交車漸漸挺穩，車門吱呀一聲打開，電子女聲響起報站聲。如同徐薇拉著鄧川上車那樣的突然，鄧川忽然牽著徐薇的手，拽著她下了車。

車外的冷氣如約而至，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一下被刮得通紅，徐薇沒在意鄧川為什麽忽然拉著自己下車，只是蹙著眉，幫鄧川拉好口罩，又看了看她發紅的皮膚，任憑鄧川牽著自己的手，很篤定地往前走。

徐薇對鄧川查地圖的行為一無所知，內心裏很喜歡她這麽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一邊走，一邊偏著頭問她：“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鄧川說：“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這話說得太神秘，可小朋友說話的語氣非常的煞有其事。於是，在鄧川面前，徐薇情願放棄所有思考，只任由她帶著自己往前走。

路程很短，只有短短三分鐘。路上也能見到很多拿著相機的游客，教堂的墨綠色圓頂在湛藍的天際和蕭瑟的枯枝間早早展露了身形，松樹，雪頂，路邊墨綠色的座椅，仿佛被冰雪洗滌，讓一切都變得像個童話。有鴿子飛過來，在花崗巖地面上跳躍著，跳到人的腳邊乞食，理直氣壯得仿佛它才是主人。

鄧川不說，徐薇也不問，走得近了，才看見教堂恢宏的全貌，保存完好的紅磚外墻，造型別致的鐘樓，積雪的圓頂，頂端金色的十字架在空中閃著光，像聖誕樹最頂端的那顆星星。

在這東方的異國，她靜靜地矗立在此地，完美，典雅，一位來自十九世紀，擁有亞麻色頭發的長裙少女，風雪褪去，容色依舊。

教堂前的廣場，有大片大片的鴿子，蹁躚著雙翼，或是在地上不緊不慢地踱步，有冰糖葫蘆的小攤，冰糖在空氣中閃著晶亮的光。

鄧川偏頭望著徐薇，她的眼睛裏也同樣閃著光，倒映出這眼前的一切，她的側臉安然，在冰雪中顯得格外潔凈。徐薇並沒有回望她，這讓鄧川的心裏升騰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她攥緊口袋中徐薇溫暖的手，仿佛得到一點力量，輕聲問：“要不要走近去看看。”

徐薇點點頭，終於偏頭看看小朋友的臉，嘴角噙著笑：“這裏好漂亮。”

期待中的老師青睞了她，鄧川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容裏夾雜著一點徐薇喜歡的自信：“你喜歡就好。”

徐薇同樣篤定地說：“我喜歡。”

廣場上還有新人在拍婚紗照，徐薇的目光不為所動地掠過那一處地方。鄧川站在她的身邊，幫她買冰糖葫蘆。

兩個人站在廣場一側，分吃著一串糖葫蘆，雖然買的人很多，但其實稱不上有多好吃。徐薇只咬了一口，就被裏頭的山楂酸得皺眉。

她勉強嚼了幾口，把嘴裏的山楂咽了下去，不由自主地舔著唇。

鄧川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徐薇的嘴唇嫣紅，想來應該沾著山楂外頭的糖絲。可能是黏糊糊的不舒服，她不太習慣地舔了又舔，唇上水光瀲灩，在晴朗得有些鋒利的背景中顯得格外誘人。

鄧川目光深深地望著她，嘴裏的山楂仿佛這時候才開始刺激味覺，又酸又甜。她悄悄咽了一口口水，忽然很想嘗嘗那紅唇之上究竟是什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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