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洪荒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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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天打來打去,多番爭奪,版圖倒愈發的小。原因是嫌棄沒有珍奇的山水礙眼擋路,統統打落凡界去了,以方便大家重新規劃。

我抽時間去下界看了一眼,想大約知道自己這一世能善終否,此行卻讓我頗為感慨。

什麽叫造化,天災兇獸肆虐,卻被湧入凡界采仙山之靈修煉的妖魔抑制。妖魔作亂,又被修仙訪道的凡人和凡靈人收拾,這幾百年來它們已然形成食物鏈。

我於是回天外天,心安理得的繼續幫助大家縮小版圖去了。

彼時四海之外,八方尚有大荒沃野,弱勢群體大都山水迢迢的遠遷,強的幾個神族愈發強。

我漸次不再出戰,在孔青殿養著,只等時間一到,魂魄到輪回井去投胎。

那時太閑,竟想起貌似很久沒去看我哥了。

盡管風咎破殼時白澤說了那樣一番話,但這次資源爭奪,各開族之長比如我爹娘鳳王凰後,都參戰了,我並未出什麽風頭。

鳳族現在待我還算不錯,不管發自內心的接受還是出於愧疚,至少沒誰給我臉色看了。

青笠來過一次,他在找緋夷,說那熊孩子湊熱鬧,也不知道混在哪個戰場裏。

我問他:“你在哪個戰場?。”

他倦然道:“我在萊山。”

萊山的多羅羅族我曉得,洛姝與青笠的八卦也有耳聞。

這些虛偽的神族,一邊全心眼兒都放戰場裏,卻將越邊緣的東西越拿出來當話題炒作,好像這樣能夠掩飾什麽似的。

我想了想道:“你放得下這邊,就到海外去找找吧,他是個懶人,並不愛湊熱鬧,可能會喜歡那種景色好又容易覓食的地方。”

後來他果然在平丘找到那只養著一尾叫貓貓的狗的畢方鳥,青笠眼睛紅紅的跟他說:“我竟不如他了解你。”

緋夷道:“我也不如他了解你。”

青笠不語。

他便拋著一只甘華果子,扔出去讓貓貓叼回來,淡淡道:“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喜歡我,你知道,他總是能知道別人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有時候發個呆他都能知道我在想著什麽。”

貓貓將果子叼給他,他又扔出去,於是貓貓又去叼,他繼續道:“而且他是那種無所謂的性子,我想要的,只要他有我就可以拿去,他沒有也會帶我四海八荒去尋。他完全不爭的,就好像什麽都讓著我。”

貓貓剛叼回來,他又要扔,孩子不幹了,喵的一聲咬住他手,緋夷滾著笑著跟它鬧起來,一邊跟青笠說道:“你知道他是怎麽跟我說的,他說他那叫無欲則剛,哈哈哈哈。”

其實我怎麽會無欲,只是他能給的我已經得到,還有更多我想要的,他根本給不了。

這次直接從凡間羽化飛升,在天地之間看見祖神女媧,她坐在一堆雲裏,上采金石煉制什麽。

這位祖神在弱水與銀河之心謫居,不聞三界事已經許多年,但大家都知道人間是她一手所創,神族這一戰使凡界遭此天災人禍,苦的太無辜,這約等於是打她臉的。

然而仙山次第隕落至今,泰半無存。天洪貫世,魔獸霍亂,民不聊生,卻並不見她表態,諸神便愈發的放肆起來。

此番她出現的有些離奇,我便停下來觀望了一會兒。

她也看了我好一會兒,問道:“是風起罷?。”

我與她素未謀面,她卻能把我認出來。

話說回來我也是一眼認出她的,可見我的金翅羽翼與她的蛇身,都是標志性特征,誰見了都能認出。

我猶豫了化作神形上前,問她是否需要幫忙。

她攤開掌心,是一條精巧的七彩華鏈,嫣然笑道:“已經完成了。”

我不知道她拿的什麽,只感覺她笑的很危險。

她淡淡講解道:“這是我集成天外天所有仙山特產的金玉材質,剛剛糅煉的鞭子,你可願意瞧瞧它是怎麽用法?。”

她擡頭,上面是天外天最好的仙山昆侖,其它地方有的東西這兒都有,所以這裏也是最大的戰場,她倒是會挑地方集特產。

我想婉拒,她已經像套馬一樣甩著鞭子向上揮出去,五彩鏈沖破雲霄而去,將個昆侖山捆成粽子,一扯之下便打著滾的摔落凡界去了。

這就是祖神之力。難怪通天教主瞧著這樣小打小鬧,連出手幹涉的想法都沒有。

不周山倒,昆侖虛沈,諸神終於意識到四海合圍的靈境天外天,貌似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女媧又一鞭子甩上去,這次是整個太華山系,一串粽子似的摔下,三界地動山搖,只她飄搖在天地間心情愉快的笑著,左一鞭子終南,右一鞭子嶓冢。

我在旁邊仰著臉看的脖子都酸了。

丹穴山地勢高險,我不擔心,事實上就算丹穴山隕落我也不在乎,我沒有梧桐,也不愛吃那水荸薺一般的瑯玕。

我默默道:“我哥還在小鹹山,祖神大人您悠著點。”

她恍然回頭看我道:“風流麽,他早已醒來,仍然住在南禺虛的佐水畔。是了,你剛歷劫回來,還不知道。”

我感覺輕飄飄的穩不住自己,竟重覆著她的話道:“他住在南禺虛的佐水畔,您是說他沒有住在梧桐宮?”

她收鞭子時順便又甩下一座山去,熱風劃過,我隱約認得那是章莪,張張口沒言語,算了緋夷已經不住那裏。

女媧沈吟了好一會兒,道:“看來有些話可能我不說,再沒有人會告訴你了。你可知他是自損仙元,散了半身修為才落得這八千年荒廢麽,偏偏就恰逢你破殼那一日,這其中因果不消我說,你稍作推演便該知曉。”

她大約跟風流有些交情,卻不曉得我只希望風流能告訴我,他所受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強自辯解著:“誰會自損仙元,不對,沒有哪個神族能損仙元散修為還不魂飛魄散的,這不可能。”

女媧冷冷道:“所以經寶至今最悔,莫過於將開敷蓮華那樣護身法寶給他拿去耍。”

我欲言又止,她已經看出了我在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而我想要辯解的,天命蔔我質弱性兇,可我強的甚至天生成年神形,如果她所說都是事實,那麽正常鳳族他們都是千八百年破殼,生來神形雖然稚嫩,但心竅全通,我卻在蛋裏混沌了兩千年實屬太過虛弱,最後是風流眼看我要破不了殼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與天掙命,諸天的神仙都要我死,他偏要我生,作為代價他險些散盡修為,玉石湖裏一睡八千年。而這些年我念他陪伴我度過蛋裏的孤寂,卻恨他讓我坐實了性兇為禍。

天外天的諸神不知何時遮天蔽日的跪了一層,齊聲喊著祖神息怒。

女媧昂著下巴冷哼一聲,小鞭子一卷縛了整個仙境虛盤,揚聲道:“天外天六萬五千裏靈境,略計五千三百七十仙山,多半已散入凡間三千世界。聖泉作洪災,仙獸成精怪,皆爾等之罪。今日我將天坑整合,這凡間三千世界恢覆秩序之前,就累諸位扶持幫襯了。”

諸神喊著難辭其咎理所應當,卻不立刻下去。不知是等著看我的事情如何解決,還是等祖神寬大為懷改變政策。

女媧也看了我,我低著頭,腦子裏亂哄哄的,心中想道不回去便不回去吧,我作的孽不比這群俯首認罪的諸神少,我也突然覺得還沒做好見風流的準備。

事實上滯留凡界和面對風流,我不知道哪個會更好一點。

但相較於整個人間,她顯然更偏愛風流,竟軟語哄我道:“風起,你且去南禺罷,我與你哥三萬年的交情,從未見過他待什麽比你那顆蛋更上心過。或許他是有補償你的想法,但那不能說明他待你好就不是出於真心。”

我茫然掃視那群看起來又同心同德了的上神,他們竟紛紛不肯直視,莫不是在我終於不再索求之後,他們卻開始感覺虧欠我了。

我終是化作原型展翅從昆侖山的缺口重回天外天。

後來我又接受風流思想的再教育,漸漸活潑了些,但我性格裏有明顯的缺愛成分,需要很多被認可被需要的存在感,我總希望至少是我不討厭的人,都能與我交好,所以我沒有他那麽個性。

我也不需要那麽個性,終究我想要的與他不同。

也曾問過女媧,風流在同輩同屆同齡中都不算合群,怎麽他們這些祖神偏偏喜歡與他做朋友,女媧笑答,劃三界,創規律,幾與天地同壽。這時空裏大千世界十億微塵,看太多。真性情,總要有些與眾不同的。

我反問,大多數對祖神敬畏也都真情流露不是麽。

她更笑問:“我要那些敬畏做什麽。”

南禺虛的梧桐只有淺青色,和孔青殿那一株相似,風流當然會喜歡這裏。

再踏進這片梧桐林子,看見佐水岸邊的琉璃亭子小竹軒,我記起貌似漂泊的那些年曾路過了一兩次,只是我對梧桐沒有很深刻的感情,也就理所當然沒有很深刻的印象了。

一落地我就發現這裏設的有結界,整個天外天四分五裂分崩離析,這裏卻安靜的甚至能聽到蟲鳴風吟。

桐木階梯,吊腳竹樓,踩上去嘎吱作響,我竟覺得悅耳,仿佛這些不安分的震顫聲曾在夢裏碾過,或許是我在蛋裏半睡半醒時候聽了太多也說不得。

曼聯挽起,床上睡著青衣風流,冠絕三界的容貌麽,我不太好定論,只覺他左外眼角被睫毛遮蓋了若隱若現的朱砂痣,像夢中流出一顆血淚,紅的紮眼。

我在他身邊躺下,仿佛還能感覺到他在輕輕拍我,說著佐河游來一條怪魚,原是泰澤裏的小龍龜,偷跑出來迷了路,他要將它送回去,便帶了我一起,途經的邊春山非常有趣,景色也好,可惜那時候我正睡著,哪天醒來再帶我去看。

我捏著他的袖子邊,眼淚淌了一枕席。

蛋生加破殼後至今一萬年,他是在我最渴望有人陪伴時候,唯一肯與我閑扯淡的人。緋夷也扯,但那時候我已經不愛聽人閑扯,所以印象裏他多數只是跟他的狗玩。

曾聽說有些上神無所事事,一睡便睡到自然醒,千八百年都是常事,所以我很少睡覺,反正一直不睡也可以,這是做神仙的好處之一。

主要我很怕沒人會管我是睡是醒在做什麽,可能我睡著了不會再醒來也未可知。

我猛然睜開眼,風流已經醒了,側枕著一只手臂正撫我的鬢發,橫斜挑尾的鳳目裏,黑的泛青的眼仁兒,玄澤特產三界最好的墨玉髓光華也不及它一瞟。

“風起,你是風起。”

我垂首,額頭正抵在他肩上:“我是風起。哥,你睡這些年的原因,跟我沒關系對不對。”

他手下一停,隨即仍沿著鬢角落在我耳珠上輕輕扯了,笑道:“當然,當然沒有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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