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年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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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那年的天外天是個太平盛世。只是對天界來說廝殺不一定是壞事,寧靜也算不得什麽好事,就是了。

我破殼後知道的第一件事情是,我爪子底下踩著的孔雀,是九天鳳族的六殿下。

在蛋裏時候,我的整體感覺是無比憋悶,想踹破蛋殼卻力有不逮,只好睡覺解悶。

也不曉得其他卵生上神們是否跟我一樣的感受。

破殼之前我統共醒過不到二十次,其它時間都渾渾噩噩。

沒有念想,沒有夢,簡直好像天地未開時候的神祖盤古大人。

偶爾清醒時感知到的外界,也都在昏睡中忘的差不多了,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踩著個孔雀從天而降,到這座琉璃宮殿內。

掃院子的青衣小婢驚恐的望著我爪子裏一動不動的青色禽科某鳥,問道:“六殿下怎麽了?”

我怔了一怔,心道原來是他。

在蛋裏為數不多的清醒中,有一次聽到這人跟我說話,道他不太會取名字,鳳族他排行第六,便自名流。我是他弟弟,排行第七,他無聊時候於我取了風起這個名字。

說完他還相當羞怯的表示,若我不喜歡,破殼後可自行更名,屆時再通召諸神,他決不強求。

其實我覺得風起挺好的,只是如今他竟挺屍在我腳下這奇遇簡直難得。

我禮貌的笑著安撫那小婢道:“活的,可能睡著了。”

又覺得他是我六哥,這樣踩著他似乎不太好,而且我這樣赤金流光的羽翼固然神氣,這小婢卻一定看不到我親切的笑意了。

於是化了神形,將那孔雀抱在懷裏。

然而青衣小婢還是很驚恐:“您又是哪位上神?”

“我是風起,六殿下的弟弟。”我戳著那孔雀,希望它醒來,能給我解釋這是什麽狀況。

那小婢卻掃帚都掉地上了,她不見禮,也不再管六殿下怎麽了,只是驚恐無狀的退了幾步,狂奔而去。

我茫然。

所幸她很快引著大隊的人過來了。

最前頭那對夫妻一看就知道是鳳王凰後,我心中生出親切感,待要上前歡喜的喚一聲爹娘,凰後卻痛心的喚著流兒,上來抱走了孔雀,看也未看我一眼就要走。

我扯住她的袖子嚅囁道:“娘,我是風起。”

她厭惡的看了我一眼,叫我放手。

我放開了,她便像沾了什麽晦氣一般,拂了袖子匆匆而去。

父神相當覆雜的看了我一眼,要跟著去,終是猶豫著又回轉身道:“風起是麽,好名字。你哥哥風流受此大難,做母親的心痛太過,情緒不好,你要體諒她。”

我趕忙點頭,問他六哥是怎麽了。他卻搖頭,不再多說。

一行人匆匆而來匆匆去。

頭頂銀河與弱水擰成巨大的漩狀星雲,七色的錦雲潑潑灑灑的散在四方。鳳凰城的棱角飛檐在幻彩的梧桐間若隱若現。

我獨自站在那院子裏,靜看冷冷清清的這一切。

偌大天地間,我才一出生就已經不知何去何從了。

那時上古神族大多已經謫居天外天,南天門內的九重天儼然形成一套體系,在各司位神官星宿料理之下,井然有序的自行運轉。

又拜女媧無意中在凡界創造了人間道所賜,天書自動生成上神下凡十三劫的模式。

一開始大家都不懂天道要鬧哪樣,這裏天生神籍的不分大小,就單說是沖女媧的面子,哪個沒去人間的三千大千世界指點過江山?

現在規定在哪段時間內必須封存神形與仙元,只魂魄從輪回井,走投胎路,歷一世百年眨眼,有意義嗎。

帶著這種不屑的想法,第一批去體驗生活的上神,很快大難不死痛苦不堪的回來了一些,然後他們紛紛閉關,奮筆總結體驗感想心得,內容有恨有怨有哀有懼。

共同點是,沒一個快樂的。

統一觀點是,凡人對時空的認知非常狹隘,相對的七情六欲極其敏感。

作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沒有下限,沒有立場,沒有節操,沒有激情的老神仙,大家紛紛表示無數道友已折腰,嚴重吃不消。

但我第一次歷劫並沒有這樣強烈的不適感,可能是因為我那時只有七百歲,對於永生還沒有那麽深刻的體會。

直到後來一次比一次難捱,第九劫時候我終於感覺自己也是老神仙了。

越活越覆雜。越覺得應該容易了,竟反而掙紮的越艱難,這便是天道要我們體悟的東西,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在我還以為大家都像我一樣默默成長,慢慢修行的時候,我曾希望被關愛。

這是我破殼一千歲時的志向,因為聽說其它神族出生都是原形或嬰兒,要經過許多年無微不至的呵護關愛,才能慢慢長大,而這些關愛恰是我缺失的童年。

我自然知道無法彌補,沒有誰肯把我這樣一個天生成年的神形,當嬰兒一樣捧在手心。

那樣大家都會感覺很變態的。

於是我問父神,如何才能與大家融洽的相親相愛。

他跟我說,你能意識到這不是天生就能擁有的,這很好。我們都是要通過自己的努力,才能被別人認可並逐漸接受的,這是一個過程,並且因人而異,尤其你這種天生神能強大,靈識過人。

我深以為然,覺得他是個好父親,直到一千年以後。

這期間我努力修行,晨昏定省,恭順謙和,日行一善。並以兩千年內三度凡界輪回歷劫,提升仙根,令大家刮目相待。

第五百年時弟弟風跋蛋生,九重天與天外天的諸仙家神靈前來道賀,幾乎踏平梧桐宮的門檻,鳳凰城大宴賓客,半年未歇。

那是我從未領略到的熱鬧盛況,但我尚能平靜的想,或許我蛋生時也是如此的,畢竟是個渾渾噩噩的蛋,不記得這事兒很正常。

又五百年風跋破殼,盛況比之蛋生有過之無不及。

時值我在天地之靈太華山刻苦修行,我素行良好,山神太華君便無甚芥蒂的與我同去了。

我穿過人群時,走到哪裏哪裏便驟然一靜,然後我去看了風跋,一個胖乎乎在雲堆裏流著口水亂爬的小家夥,我這輩子沒有這麽可愛過。

爹娘圍著他喜上眉梢,一臉的寵溺,看見我來了竟也沒有太過無視,我想他們大約是忘了我破殼那天的情景了,畢竟是兩千年前的陳年舊事。

與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仙一一招呼,鹓鶵族的,青鸞族的,比翼鳥族的,九尾狐族的,九重天的二十八星宿,十四元君,七尊者,大家也都禮貌的回了禮儀。

然後就安靜的坐在嘈雜中,聽他們彼此間相互寒暄玩笑。太華君忙著與舊友聯絡感情,沒有表示與我親近的意思。

我索然無味的吃了點酒便自由活動去了。

不知怎的走到破殼的梧桐樹下,我茫然坐著,望了孔青殿的門匾許久。

一直以為大家待我不冷不熱,是上神大都性情淡漠的緣故。如今看來梧桐宮的人也是常常到別處神山仙境,去宴飲游樂的,只是從不帶我一起。

是父神騙了我。

於是我給自己一千年前的志向做了補充:我要被關愛,如果沒有,那我要被關註。也沒有的話,我就要被仰視。

法乎其上,後來我勉強憑著天生的神能和後天的拼命修煉,得了最次。

樹上一粒雪蓮子掉下來砸了我的頭,仰臉見一人玄衣烏發,坐在高高的樹梢上望我,竟是金鰲島的靈寶天尊。

我對他的概念,僅僅是在九重天百年一度的仙法試練中得知,三界最牛逼的誅仙四劍和唯一能與這劍陣抗衡的護身法寶開敷蓮華都出自他手,大家都非常垂涎他親自研發煉化的法寶。

只是這位上神性情很不同尋常,一般人不太能接近,只有鳳族的六殿下與他臭味相投,那是個冠絕三界的美人,可惜也是不太好相與的主,而且那蓮華也是這六殿下所持有,實在太令人妒恨。

並且九重天的各種技術交流,仙法切磋的活動,這二位從來不參加,諸多想藉此一睹為快的神仙們都好生惆悵。

我今日能認出他來,卻是因為破殼那天他奔著半死的六殿下來,最後也由他送去寒泉的玉石湖。

他對風流的感情我一出生就看出不同了,那種著緊,比我爹娘適才看著風跋流露的更加深沈。

如果他也認為風流在玉石湖睡了兩千年還不醒這事,我難辭其咎的話,那我大約不用指望能用上他煉的法寶了。

這兩千年來我二人都沒有再交集,他這一雪蓮子砸我,許是他性情果然不同尋常,覺得樹上樹下的距離還是太近,要逐我離得遠點。

可惜我這會子一點都不想識相,撿起那顆雪蓮子嚼吃了,他隨即又擲下來一顆,我怒火中燒的瞪他。

他卻笑了一笑,道:“上來吃。”

從沒有人邀請過我一起,這種示好對我來說實在是不能拒絕。

我提氣躍上他旁邊的枝椏,心中又是一驚,丹穴山鳳凰城地勢高險我早知道,卻從不曉得再更上一層可縱覽四海千山,整個九重天和天外天都在腳下如匍匐狀。

“沒見過麽。”

我搖搖頭。

他嘆道:“可惜了,這本該是你第一眼看到的景象。”

“你是說我的蛋原本應該在這個位置,但我破殼時候不小心掉了下去?”

他眼睛黝黑黝黑的閃著寒光,好一會兒才恢覆寧靜,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但是在那片刻他心中一定權衡計量的百轉千回。

最終他沒有說出來,而是反問我:“在蛋裏那兩千年的事情記得多少?”

我不好意思道:“大部分時間都沒有意識,能記住的更少。上神也知道我歷時兩千年才破殼麽,實在慚愧,風跋只用了五百年。上神知道我六哥什麽時候才能醒來麽。”

他閑閑的反問道:“怎麽?”

因為對他和風流感情的猜測,以及同樣希望能得一樣他煉化的法寶傍身,我對他格外的真誠友好:“不瞞上神,蛋生兩千年所感知的,始終都只有六哥一人在我身邊。雖然我醒著的時間不多,林林總總也有二十來次,每次都是六哥絕不是巧合能解釋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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