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生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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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華胥到長安,從半夜到清晨。我們一路無話,慢慢步行著走回去,晨曦降臨遠處那片無限大的都市,壓迫感撲面而來。

我決定先回一趟和孤鳳舉曾經的住處,不是為了道別,而是上次離開的匆忙,我的掩面狗背包沒有帶走,裏面只有一點日用和衣物,令我不舍的是背包本身。

有時候覺得狗和貓的關系,多像我和孤鳳舉,東西都是隨主人的。

王雪明將我送到,說他收拾點東西再過來。

我倒在床上張開一點拳頭,默默看手心裏昔回符上流動的血色咒文,半晌將臉埋在褥子裏蹭著,嗚嗚咽咽的哭。

女媧手裏忙活著捏泥人,一邊無奈的嘆著氣,道:“乖啦不要再哭了,讓你逞能,吃到苦頭還得自己受著。”

她比我大了不知道多少歲,並不拿我當小孩子,只是態度很寵溺。

許多年前她沿懸河游玩到凡界,見那裏紅土粘韌很好玩,一時興起便就著懸河水捏了些泥人。

懸河流經三界畢竟不同凡響,小泥人又是上神花了心思做的,於是生而能聚天地靈氣,更自命凡靈,也就是我們凡靈人的先祖。

後來女媧在凡間玩耍那些年,每路過一處好水土就會捏些有特色的小人形。

然而凡界為此有了人間,後來還與天地掙命的這種發展形勢,卻是她也始料未及的。

當然在天界這都不是重點,我們只看到了她精巧的手工藝,覺得不愧是天界第一女神,又如此心靈手巧,熱愛自由,敢於創造。後面還有一句難怪大家都不敢娶她,我從沒當正文,誇完她女神就求了她一件事。

當時我家小七剛承完十三道天雷,雖已是大羅金仙之體,卻甚是虛弱。我便自作主張代他滿足了西方如來佛渴望與九重天的最強,進行技術交流的願望。

結果那一戰我神形損滅,甚是慘烈,目前急需要一具暫時承載仙元與魂魄的身體。

而我的仙元和魂魄,現在正在她的罐子裏逛蕩著玩水,眼淚掉在水裏分不清彼此,抽抽著哭訴:“說好的點到為止,那如來竟使詐,西方沒一個好人。”

“你都把人家吃到肚子裏了,你的點到為止是有多重口。”

“我是整個吞下去的,又沒咬碎他,他居然不告饒,直接就毀了我神形自己出來了。九重天和天外天的東方諸神必須與西方諸佛勢不兩立,誰跟他們交好我跟他沒完。”

女媧噗的笑了道:“虧人家是在天境游走,偶然發現東方諸神,觀望多時,終於決定來進行技術文化交流的。”

我嘟嚕著鼻涕攪鹹了一罐子的水,自己惡心的不行道:“你塑完了沒,這罐子裏都是我的眼淚鼻涕,給換一罐新的來。”

她笑罵道:“別自作多情了,你現在一個只能跟人神交的意識體,哪兒來的眼淚鼻涕。”

我一楞,立刻哭的更加傷心了。

她搖頭嘆氣的笑著從旁邊弱水河裏凈了手,給那泥塑像捏了個神訣,將他轉向我道:“好了,看看有哪裏要休整的麽。”

沒有,根本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撲到自己的身體裏,催動仙元疏通經脈,一邊淚流滿面,感覺融會貫通後,第一件事就是撲在弱水畔痛哭。

其實毀了神形不是多難以接受的事,元未損,魂還在,頂多花上個幾千年,就能把這個泥坯修煉具化成我的真身了。

我難受的是我的小七,即便我的付出他都不知情,知情的也都不在乎,又何至於那樣對我不是,真是傷透心了。

這時通天教主打醬油路過,女神立刻拽住救命稻草一般喊他:“阿寶你來的正好,你一定是來領你們家倒黴孩子的,快帶走吧!”

教主一看我哭成這樣擺著手折頭就要跑:“不不你誤會了,我不是來領他的,我就來看一眼,讓他自己回南禺去吧他認識路。”

女媧眼看他一晃眼就跑了老遠,只能認命的嘆了口氣,只怪這兒是自家後院,非常哀其不幸恨其不爭的拍著我道:“既然這麽不開心,為什麽還非要那麽做。”

我揉著鼻子掬了水洗臉,問她:“人間如今各自分地成族,三千世界混戰成一鍋粥,天塌了不是正好麽,你為什麽要管他們。”

她答不上來。

大家都是罪孽深重的神仙,固然業債焦頭爛額,卻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我並沒有不開心,雖然很委屈。

從弱水之濱回南禺途經九重天的淩霄殿,見南天門口圍著眾多的神仙,其中赤色火焰一般的人影特別出挑。

我背過身去默念阿七,眼淚又掉下來。

王雪明用手背擦著我的臉輕聲嘆息:“你是要把咱們兩個人要流的淚,自己流光麽。”

我抽噎了一聲,這是第三次在他懷裏從幻夢中歸醒了。我抱住他,感覺至少這一刻,不想再裝逼。

我難過的在我最喜歡他時候他懵懂無知,他最喜歡我時候我沒有在等著他。

以及我很高興他一直是喜歡我的,雖然我現在不能回應他,但仍感到很高興。

我在乎的孤鳳舉總是有所保留,不肯多喜歡我一點。

還有到這一天我才堪堪從字面上懂得了一點點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這些瑰麗的不是一般神仙的某誰和孤鳳舉之間的幻境,卻要我以本位換位,感受那些傷心傷肺的感情。而我看到女媧物化出來的泥像那一眼,就特麽的再也不想知道更多了。

我在每一天每一天都奔著一往而深的泥沼深陷,孤鳳舉眼裏的我,卻從來都只是某人的一個影子。

草泥馬讓大爺情何以堪,思及此我的倒黴催比王冰聰又能好多少,不我差遠了,我不想死。我只是將這都哭給王雪明聽,發洩我自己的肝腸寸斷。

反正他是個腦殘,根本就不懂。

之後的日子我開始陷於一種盲目的淩亂中,一天天恍恍惚匆匆流過,不知起終。

回去的路途我們坐了飛機先到江夏,從雲端看雲夢澤是個濃霧籠罩的巨大黑沼,東南入口一大片遠古森林。

深山老林裏常年不見天日,孕育著相愛相殺的各種花靈樹靈獸靈。

這些精怪比瘴氣難應付的多,如果王雪明沒有成魔的話會比較棘手,但現在我們兩個和半個孤鳳舉,心情都不太好,敢纏上來的全都被我們痛下殺手。

早些日子我沈浸在鬼畫符,反覆觀摩揣測出的理論知識,正好在實踐中打磨一下具體運用,他們一仙一魔也會適當給我些建議和提示。

一條龍與日俱增的大,想來是孤鳳舉那邊刷緝約沒怎麽停。

而我只是慶幸回村子了,不然這比我還大的活龍,只好在它脖子上栓根繩讓它飄著,給別人解釋是氣球。

再後來為了不被玄雀帶入夢,我那幾天都沒睡覺,整個人渾噩的厲害,王雪明弄再好吃的野味都不能讓我打起精神。

回到家才想起,這一趟出去那麽久,我卻什麽都沒買。再一細想我也根本不知道那些可愛的小東西在哪裏能買到,真是白出去了。

孤鳳舉已經在家,玄雀貌似到他身邊固定範圍內就會跟他自動合體,我感覺那塊頭皮一涼時候,心中暗道去的好。

他又帶了十來張不同鬼種妖種的鬼畫符給我,說玄雀表示我好像對這個東西很有興趣,他怎麽可以說的好像玄雀不是他自己。

我也有個逆向的思維,但我們總是在擰著勁兒的爭吵不休,他是如何做到與另一個自己友好相處的。

我收下符表示完感謝,就倒在了自己床上,大有一睡不醒之勢。

朦朧中孤鳳舉端了幾個包子進來哄我吃,我嘗到久違的醉蘑菇味道,雙眼噴淚,泣不成聲。聽到他說沒出息樣,還含糊的反駁說我就是沒出息。

醒來後我將王冰聰的昔回符看了好久,終究是沒有打開看看的勇氣。只與我的鬼畫符們一起收在了專門存放的小盒子裏。

其實我低估她了,王冰聰從來不是那種矯情的小女生,她連生死都計量著價值,而且她敢死。她怎麽會給我回憶錄,所幸我打開的那一天不算太晚。

其實對鬼畫符說不上多有興趣,客觀來說只當是側重實踐的略生動的教科書而已。

如果我曾因它而心情激蕩,未必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可能只是因為它是孤鳳舉給我的,或它是別人都很稀罕的好東西而已。

我想我一定是個註定扔凡人堆裏都拔不出來的路人甲。不搞轟動,不爭權謀,甚至不熱衷修行。我的心思皆是尋常事。

八家議會的通召發出後,獄連城特從天界請命下來,竟先到了我家。

那天起了大早給花田松土除草,期待金線菊別記恨我前段時間的疏忽,在這個秋天照樣給我開滿園。孤鳳舉奉命打水去了,一條龍滿院子追著玄雀咬的雞飛狗跳。

獄連城到院子裏來,我裝作沒看見,希望孤鳳舉能剛好出來接客。但他徑直就在我旁邊蹲下了,看著我眼尾的小紅痣問:“你是鴻軒?。”

獄連城是個美的充滿了娘炮氣質的男人,很辜負他八面威風的名字:當年我們就是這麽埋汰他的,而且這話是我傳出來的,所以在他面前格外磨不開臉。

我點點頭道:“你來找孤鳳舉麽,他到屋後打水去了,你從書塔旁邊繞過去就能看到。”

“不著急,我等他一等。”

“好的,你可以到吊椅那裏先坐。”

“你不方便跟我聊聊麽。”

我聳肩:“請說。”

獄連城竟幫我除草,我很擔心他拔掉了我本就草盛苗稀的金線菊,他說道:“你和鳳舉21歲就簽了兩界的緝約,我聽得很是驚訝,我足足兩百多歲才簽到的。”

我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手道:“都是托孤鳳舉的福,你想知道詳情可以跟他聊聊,他是個很尊老愛幼的人,定會對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啊。”

最後那一聲啊非常突兀,飽含痛惜,獄連城怔了一下問我道:“怎麽了。”

我別開臉:“沒什麽。”

孤鳳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連城前輩,您不小心拔了一棵他呵護備至的金線菊,他在肉痛。”

我漲紅了臉道:“沒有很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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