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藍，些許雲朵點綴著天空，北禦門獨自坐在村莊附近的花田裏，望著那讓人沈澱心靈的景色。

沁入心脾的花香，隨風搖曳的樹葉，從小到大沒看過的，全然不同的景色，是舒適，是清心。

世界是那樣地遼闊，相比之下，自己也不過是如同螻蟻般渺小的存在。不論以前，還是現在。

曾經看過無數次的藍天，跟現下映入眼裏的，是同一片嗎？

北禦門望向自己的雙手，爾後，緩緩捏緊。

一直以為自己會孤老終生，一直以為能夠陪伴自己的只有他喜歡的人偶或是書本，因為他的個性容易讓人看不下去，因為他永遠都是退縮的那一個。

北禦門自己都知道，盡管如此，他也從來沒考慮過別種生活方式。

可是……

當有一個人願意拉他一把的時候，他也要選擇退縮嗎？

「……不，不行呢。」

他深刻的明白，在這個無法獨自一人躲起來的世界，他必須不一樣。

一邊小聲地叨念著，北禦門伸指，輕撫過身旁隨風搖曳的花朵，嘴邊牽起了一抹笑。

「我感受到了很好的情緒。」

奧朵隨著聲音冒了出來，滿是笑意地插腰，「你在想些什麽？」

「嗨，奧朵。」北禦門先是打了聲招呼，隨後才道，「沒有啦，沒想什麽。」

「對了。」中斷了這個話題，北禦門看向奧朵，「你覺得這樣好看嗎？」

邊說，他邊把修剪過後的瀏海往旁邊撥了撥，「會不會比較……不呆？」

「我覺得都一樣。」奧朵眨了眨眼，認真地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你剪頭發啦？」

「……」都一樣是怎麽樣？一樣呆嗎？

北禦門扁了扁嘴，「昨天被藤川一把剪掉了。」

聽他這麽說，奧朵同意的點點頭，「嗯，不錯，他做的挺對。」

「……」

北禦門拉下了臉，隨意抓了抓瀏海讓他簡單地落在額上，「難道你很討厭我原本的樣子？」

虧他還想從奧朵那裏問一點意見，她卻這麽果斷的回答！

看他的表情，奧朵瞇起了眼，「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麽喔。」

「你誤會了，智能精靈對夥伴的外表不會有任何感想跟意見。」

畢竟這是上頭為了規範他們才造出的規矩……奧朵瞧他一副不服氣，忍不住笑了出來。

由於剪去過長的瀏海，北禦門的表情已經不能再掩蓋了起來，就他這張臉蛋，雖然奧朵不能說，但她覺得挺可愛的，至少陽光多了。

「我說那家夥做得很對，是因為如果能夠增加你在這個世界的存活率、快樂、努力，只要是任何正面的因素，那都是好的。」

「……」北禦門推了推眼鏡，一副質疑她話中真假的神情。

嘛，但是他明白奧朵根本不可能對他說謊，所以也只是裝模作樣地盯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瀏海往左邊好還是右邊好？」

奧朵一個揚眉，就說他們基本上連給意見的想法都不會有了，這家夥居然都不死心。

不過看他一臉不給意見不放棄的表情，奧朵只好敷衍地左看右看，最後面對著北禦門舉起左手撇了撇。

「你的左邊啊？」北禦門毫不猶豫地把瀏海給稍微向自己的右邊分。

他其實是覺得一直線蓋下來的瀏海有點呆模呆樣，另一個關系就是長度剛好會卡進眼鏡裏，刺到眼睛。

「好了。這樣嗎？」

「沒錯沒錯，非常好。」

奧朵雖然應著，但是語調一點起伏都沒有，北禦門知道她是故意的，倒也不當真。

「你敷衍的太明顯了吧。」

說是這麽說，北禦門推好眼鏡，幹脆大字型地往草地躺了下去。

挪著手臂，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花朵們生長的地方，當然，也有選好草地才躺。

「奧朵——」

越是看著湛藍無垠的天，北禦門越覺得自己要被吸了進去，雙眸所望見的天空啊，明明只是小小的一片。

奧朵知道他有話要說，所以只是靜靜地等著，直到過了幾分鐘，才見北禦門開口。

「我啊，要學光明魔法了喔。」

「決定了？」奧朵看著他的側顏，心情因他跟著沈靜，「不是對暗魔法挺有興趣的嗎？」

「嗯……因為可以召喚夥伴嘛。」北禦門閉上了眼，「可是太殘忍了，那慘叫聲總有一天會把我殺了。」

「……」

奧朵覺得，比起北禦門跟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此時此刻的他沈穩多了。

真是奇妙，短短兩天，她卻明顯的感受到北禦門的不同之處，藤川到底做了些什麽，才能讓他如此轉變？

……還是說，這才是原本的北禦門？

「你決定了就好，我都會支持你。」

「嗯。」應了聲，他低聲地道，「總有一天……」

「——我一定要做出會動的人偶！等我啊，伊芙亞！啊、還有和田！」

「……」

北禦門一個憨笑，腦海裏在想著什麽，奧朵不想知道。

以為他要說什麽雄心壯志的自己真是個傻瓜，她嘆了口氣。

果然，北禦門還是她認識的北禦門啊。

接近中午，北禦門回到酒館的房間裏，盤腿坐在床上，從包包拿出了面鏡子。

他左盯——再右盯——

一會兒擠眉弄眼，一會兒對著鏡子傻笑。

看不下去的奧朵這才開口，「你對著鏡子做什麽呢？」

「啊……」放下鏡子，北禦門有些困窘地笑笑，「就是昨晚的時候——」

——昨晚。

「真、真的要剪嗎？非得剪嗎？」北禦門護著自己掛著毛巾的腦袋，一邊縮在房間角落。

雖然剛剛才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要實際面對的時候還是很困難啊！

「來。」藤川笑笑地站在木桌旁，指了指椅子，「坐下。」

「……」

北禦門忍不住又退了一步，藤川此時的笑容一點都不友善，難道這是王子所謂的裏性格嗎？好可怕！

「我不會剪壞的，你別擔心。」

「……」

瞧北禦門一腳步都沒移，藤川作勢地握了握拳，

「你再不來的話，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手滑剪掉一大半瀏海喔。」

「對不起，我剪。」

受到威嚇的北禦門可憐兮兮地拖著腳步，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

藤川低語念了串咒語，隨後打了個響指，北禦門的頭發頓時就像吹幹了一樣熱哄哄的。

「好孩子。」

揉了揉一頭亂發，藤川的語調放軟了些，是很常見的安撫孩子的語氣。

雖說只是哄孩子的語調，但是對於鮮少跟人接觸的北禦門來說……簡直是效果拔群。

北禦門覺得自己的臉一陣發燙，甚至一路到耳根子。自小就失去雙親的他，從來沒有人會摸他的頭，沒有人會低聲地說他是好孩子。

腦袋一片空白的北禦門就這樣楞楞地任由藤川小心翼翼地剪掉自己一搓又一搓的頭發，難得那張俊臉是靠的那麽近，但是他卻連妄想的時間都沒有。

還在恍惚的時候，藤川就已經拍了拍手結束。

「好了。」替他撥了撥瀏海，把剪下的碎發撥離臉頰，「還行吧。」

發現北禦門居然還在發楞，藤川也不在意，只是從背包裏拿了面鏡子，擺在北禦門的面前。

突然映入的人影總算喚回了北禦門的註意力，他戴起眼鏡，呆呆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約過了三秒——他倏地把鏡子蓋了下去。

「……」藤川在旁邊坐了下來，看著他那張脹紅的臉，「怎麽了？」

他應該沒有剪得很差吧？藤川仔細的看著，怎麽看都覺得這瀏海的長度不會太短也不會太長，何況他是用魔法剪的，應該不會太醜才對。

越是盯著看，藤川就越是覺得北禦門的臉蛋挺可愛的。

「呃，不是、那個，抱歉。」

意識到自己蓋鏡子的力道好像有點大，北禦門小心翼翼地翻過鏡子，確定沒有裂痕以後，緩緩地推還給藤川。

「我……有點不習慣看見自己的臉。」

「是嗎？」藤川拔下了手套，手指敲了敲桌面，「不習慣嗎？」

今天的藤川讓北禦門有些害怕，感覺就像看見了不同的一面。但他知道藤川的出發點是對的，是好的，所以他的害怕，並不是討厭。

北禦門點點頭，低著腦袋道，「我看習慣被蓋住的臉了。」

「那簡單！」藤川又把鏡子推了過去，「從現在開始習慣，每天花三十分鐘看著鏡子裏的你。」

「……」困惑的擡起頭，一直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這樣豈不是……「那樣感覺，不會奇怪嗎？」

「不會哦。」藤川笑了笑，因為可以看見北禦門的雙眼了，「如果你不想這樣做，就接受你的長相。」

邊說，藤川一手往前撐，手指杵著下顎，「就像你喜歡我的臉，我也喜歡你的臉哦。」

他說的一點都不害臊，甚至面帶笑容，而北禦門沒有餘力去抱怨藤川拿自己曾經因為慌張脫口而出的話來調侃自己，畢竟這個展開……這個靠近自己然後說我也喜歡你的臉哦！的展開……

難道有什麽東西要萌芽了嗎！？這麽說來，藤川還真的說他蓋住的臉蛋很可愛，這不就是班級裏那種陰沈邊緣人準備大變身的時候嗎……

北禦門覺得自己的少女魂蓄勢待發。

「……」

藤川饒有興致的欣賞著北禦門的模樣。

他看著北禦門憋著一張臉，但又不太象是害羞，反而象是躍躍欲試，眼神散發著光芒，不時還握著拳。

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麽，才能讓表情這麽的豐富。

多虧他滑稽的表情，藤川忍不住噴笑出聲，笑的北禦門打斷妄想，一頭霧水的看著他。

「你……你笑什麽？」北禦門一個蹙眉，兩手打橫遮住了自己的臉，「還是你其實覺得剪得很怪？」

「我剪的，怎麽可能很怪？」

藤川笑得累了，止住笑意以後，他只噙著淺淺的笑容揚起眉，一手拉下了北禦門遮住雙眼的手。

「說話要看我的眼睛哦。」

——就是這樣。

「因為這樣，藤川叫我每天都要看著鏡子。」北禦門蹙眉，「我想說做點表情可以快點適應。」

「原來如此。」奧朵不可思議地感嘆著，「那家夥……對你真是盡心盡力耶。」

「……」

北禦門扁著嘴，「我知道，所以我……我也很努力！」

「是、是。」奧朵悠悠地道，「可是你怎麽會討厭鏡子？」

聽她這樣問，北禦門楞了會兒，才搔搔臉，有些尷尬地道，

「總覺得在空無一人的家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會深刻的體會到孤單一人的情緒。」

北禦門低下頭，笑了笑，「自從在小學被說了惡心，過沒多久的某天晚上，我在家不小心看到了恐怖片，從此之後……我就不怎麽看鏡子了。」

「原來是被嚇到沒膽了。」

奧朵不客氣地說道，但是北禦門不太在意，只是傻傻地笑了兩聲，「也許吧。」

只要看見自己的臉，沈眠在腦海裏的記憶就會浮現出來，心儀的女孩當著眾人的面唾棄自己的臉龐。

真的很怪嗎？很惡心嗎？為什麽呢？沒有人肯替被欺負的他解答。

「你好歹也反駁一下吧！」奧朵無奈地攤著手，「啊——啊，我們家的孩子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看她說的有模有樣，北禦門不禁笑道，「別用這麽可愛的長相演人家老媽啦！」

還想說些什麽的奧朵話都還沒說出口，敲門的聲音就阻止了她。

藤川回來了，瞧見北禦門跟奧多都在房裏，便打了聲招呼，「你們回來啦？嗨。」

「嗯，回來沒多久。」

奧朵看了兩人一眼，揮了揮手，「那，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就一溜煙地回到了手環裏。

北禦門看著手環有些楞住，奇怪，奧朵好像只要看見藤川，就會馬上回手環裏。

是他的錯覺嗎？

「正好，這給你。」邊說，藤川便從背包裏拿出了什麽，一把扔給北禦門，打斷了他的思考。

是一個袋子，北禦門慢慢地打開，發現裏面裝著一些簡單卻雅致的衣服。

「衣服！」

一件以米色為基礎色調的連身衣現了出來，用了一些扣子跟圖紋做點綴，前面的長度剛好到腰際下方，後頭的長度則是到小腿。布料很軟又透氣，感覺就算是夏天穿也很涼爽，另外還有長褲跟短褲讓人選擇搭配。

雖然跟北禦門理想的T-SHIRT差很多，可是這是藤川送的，他才不會挑剔。

而且，這種衣服好像有點酷！

這不是只會在漫畫上看見的服裝嗎？

「你要給我！這怎麽好意思？」北禦門皺眉，「我還欠你武器的錢，五百曼尼。」

藤川擺了擺手，「就當作我昨天自作主張逼你剪頭發的賠罪啦。」

看北禦門一臉困惑，藤川故作憂郁地道，「如果你覺得粗布比較好，我也不會介意……」

「什、不是，我沒有這麽想啦！」北禦門手忙腳亂地搖著頭揮擺著手，「我很喜歡，謝謝！」

「……」

藤川眨眨眼，看著他，臉上還掛著可憐兮兮的表情，「真的嗎？」

「真的、真的。」北禦門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臉，不自覺的慌張了起來，「我發誓！」

對他的反應很滿意，藤川憂郁的臉霎那間就回到了原本的笑容。

「是嗎？那就好。」邊說，他看著北禦門還呆住著臉，「你差不多該繼續練習魔法了。」

「……呃？哦，好。」

滿腦子糨糊的北禦門，看著心情變換這麽快的藤川，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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