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計中計。(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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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王允的書房仍亮著光。

王允坐在書案後面,單手撐著書案,一道銳利的目光, 射向面前所站之人。

那人身形消瘦, 穿著寬松的袍子,留著山羊胡,正是方繼堯。他拜道:“王公想想, 謝家娘子若是順利嫁給臨川王,謝氏也成了皇族的姻親。謝三公子甫一起家就是五經館的博士, 而王家的兩個郎君,一個還待詔,另一個在宮中看門。您打算眼睜睜看著,謝氏覆起,再跟王氏相爭嗎?”

王允不說話,方繼堯自顧說道:“我們的太子殿下是很樂意助王公一臂之力的。若有需要, 隨時來洛陽館找我們。”

“餘良, 送客。”王允下了逐客令。

餘良立刻進來, 送方繼堯出去, 然後王讚才從內室裏走出來,“阿兄, 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咱們就這麽看著謝氏女嫁給臨川王?陛下現在逼著我們交出嫡女, 王桓兩家勢必要犧牲一個。庾家和謝家本就是姻親, 若我們因此事跟桓家結怨,只怕日後……”

四姓之間表面看著和諧,其實內裏也是暗流湧動。連北魏的使臣都知道這一點。

“誰說要犧牲桓家了。名單我不是還沒報上去嗎?”王允沈著聲音說。

“那您打算怎麽做?”

“不急,我要等個消息, 你先回去吧。”王允揮了揮手。

王讚也不敢多問。他向來是唯兄命是從,因為宗主房能給他穩定的地位,將來還要培養他的兒子,他不敢不聽話。

但現在,他又感覺到三年多前的那種緊張的氣氛。

那是廢帝決定聯合謝韶,要奪了北府軍軍權的前夕。

廢帝自然是失敗了,王家早就做了防備,而且那時的廢帝拿什麽跟王家鬥?他養尊處優,驕奢淫逸,又好大喜功,自身根本沒有能力,大齊江山全靠士族撐著。謝韶愚忠,最後成為了那次廢帝與士族之爭的犧牲品。

不知為何,王讚有種感覺,這回阿兄想做的事,未必會那麽順利了。

約莫半盞茶之後,一個披著風帽的影子進入王允的書房,先是行禮,然後才說:“宗主,陛下確實有隱疾。此事僅有陛下的幾個親信知道,最清楚的,莫過於尚藥局的許宗文。但是許宗文的身家性命全被陛下捏在手裏,只怕就是把他綁了嚴刑逼供,他也不會說實話。倒是前陣子,洛陽館有個魏國醫官被沈侍中和左衛將軍以調查奸細為由抓走了,關了一夜才放回去,也許跟陛下的病情有關。”

王允拿起桌上的白玉鎮紙端詳,難道皇帝的病連許宗文都沒有辦法,要借魏國醫官的口,來打探北魏可有醫治的辦法?

王允的聲音慢悠悠的,“陛下平日看起來,可不像有疾的模樣,你的消息準確嗎?”

“千真萬確,屬下特地派人去荊州核實過了,陛下在荊州時就有疾,只是不知這疾病到底有多嚴重,是否危及生命。皇後娘娘與陛下朝夕相對,也許宗主問問她,就會知道更確切的消息。”

“她?”王允笑著搖了搖頭,“她的性子像極了她的父親,正直,重感情。皇帝對她那般寵愛,她就算還沒喜歡上皇帝,也必定會保護他。我們的籌謀還是不要讓他們父女二人知道。”

來人點頭,“那宗主打算怎麽做?”

王允手裏拿的那個鎮紙是前朝廢帝所賜,於闐玉在大梁所存不多,這塊玉當初歷經波折到了廢帝的手裏,廢帝將它做成鎮紙,賜了一塊給他,別人都未有此殊榮。

他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王氏能夠保住獨一無二的身份和地位。若蕭衍真的有隱疾而命不長久,臨川王妃之位更不能給謝家。臨川王是最有可能繼承江山的,也能得到蕭衍那些舊部和龍驤軍的支持。這比他們費勁再去扶持前朝太子,有利得多。

半晌之後,王允似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按計劃行事。”

這註定是一個無眠之夜。

桓曦和不想回家,王樂瑤就派人去桓家告知了一聲,留她今夜睡在顯陽殿。桓曦和自是不敢睡鳳床,也不想自己單獨睡在便殿,王樂瑤便叫人將寢殿窗邊的塌收拾出來,讓她睡在那裏。

王樂瑤本來就眠淺,桓曦和在對面的榻上翻來覆去的,她自然也沒有睡著。

“表姐,你睡不著嗎?我可以陪你說話。”她隔著床上的簾幔,輕聲說了一句。

桓曦和已經慢慢平靜下來了,至少情緒沒有剛進宮時那麽激動。她枕著自己的手臂,看向窗外的月亮,“阿瑤,你說我嫁給了會稽王,以後是不是就不能回都城了?”

會稽王無詔不得回京,原則上來說,她們以後再想見面很難很難了。桓曦和也無法再見到自己的家人,生下嫡長子也要與她分離。這樣的日子,想想都會覺得很絕望。

王樂瑤沈默了一下才說:“事情還沒有最終定下,你不要胡思亂想。”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只能是我了。如果我聽從父親的安排逃回故鄉,舅父還是有辦法把我找回來,還可能因此激怒陛下,連累家族。我不能那麽自私,對吧?”

她這話不像在問王樂瑤,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她們這些士族女子,從出生開始,就知道自己身上的使命。為了家族而去聯姻,有時甚至還要做出犧牲。桓曦和原以為自己很幸運,不用像兄姐一樣,因為父母給了她最大的自由和尊重,她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人,不用再陷在利益鬥爭的泥潭漩渦裏。

可命運最終還是沒有放過她,甚至把她推到了更絕望的境地裏。

“對不起表姐,我沒有幫上你的忙。”王樂瑤愧疚地說。

“這與你無關,我就是心裏難受,過了今夜就會好了,等到明日我就能坦然接受。其實嫁給誰不是嫁呢?笑著也是過,哭著也是過。以會稽王的性子,我不會受委屈的。最多就是以後沒有自由……”她說著又悲從中來,聲音低了下去。

她最後悔的,是去找沈約。

她私心裏覺得,沈約還佩著當初那塊作為聘禮的玉佩,應該是對二姐還未完全忘情。那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應該會庇護自己。所以她才會厚顏無恥地說出那番話,結果證明這些不過都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還把她身為士族之女的驕傲,統統拋卻了。以後,她都不敢再出現在沈約面前了。

恐怕也沒那個機會了。

就這樣吧,遠離都城,重新開始她的另一段人生。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桓曦和還反過來安慰王樂瑤,順道問她在宮中過得好不好,皇帝待她好不好。兩人像舊時在閨中一樣笑談著,有意回避掉不開心的事。後來不知誰先睡著了,沒有說話,另外一個終於也熬不住了,跟著睡了過去。

天光剛投進寢殿裏,竹君就匆匆地走到鳳榻前,為了不驚動桓曦和,故意壓低了聲音:“娘娘快去臺城看看吧,出事了。”

王樂瑤因為晚睡而昏沈沈的,聽到臺城,立刻清醒了一半,“怎麽回事?”

竹君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問道:“陛下呢?”

“天一亮,陛下就和沈侍中出宮了,這件事只能娘娘來處理。”

王樂瑤迅速地下床,讓竹君為她梳妝更衣。

這番動靜,還是驚動了桓曦和。她伸了個懶腰,問道:“阿瑤,出什麽事了?”

“我要出去一趟,你再睡會兒。”

那番景象,不能被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看見。

桓曦和點了點頭,她雖然覺得有古怪,但也沒有多問,想必是皇族內部之事。

王樂瑤乘坐肩輿趕到臺城關押姜景融的地方,負責看守的禁衛和宮人全都跪在地上請罪。大殿裏面還傳出女子的哭聲,幽怨不已。

王樂瑤吩咐王端,“派人封鎖這附近,不得讓消息傳出去。”

王端領命,迅速帶著宮衛離去。

她踏入大殿,裏面空曠陰森,仿佛陽光照耀不到一樣。破舊的香爐和桌案都傾倒在地,還有很多空的酒壺,也無人來打掃收拾。

像是一個被世間徹底遺忘的角落。

她走入寢殿,看到地上散落著衣物,還有一種熟悉的男女歡愛後的氣味。床上簾帳半落半起,有個女子擁被坐在角落裏,還在低聲啜泣。

而姜景融則漠然地坐在床邊。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凸起,下巴上全是胡茬,整個人都很頹喪,披頭散發,只穿著中衣,不修邊幅的模樣。很難想象,他曾是大齊那個意氣風發,雍容華貴的太子殿下。他的眼中再無光芒,仿佛只剩下軀殼。

這就是成王敗寇的下場,令人唏噓。

姜景融頭疼欲裂,也不知道什麽人來了,遲鈍地擡頭,看清眼前的人,先是震驚得無以覆加,而後目光貪婪地鎖著她。居然真的是她?

昨夜他喝多了酒,迷迷糊糊之中的確夢見了她,並且將她壓在身下,盡情發洩心中的情緒。可今早起來,卻發現那並不是夢,而是真的有人在他的床上!

姜景融壓下心頭的思緒,再次看向眼前之人。她明明應該過得很不好,就算坐在皇後之位上,也是日夜擔驚受怕,受盡那個武夫的搓磨,形容憔悴才對。可眼前的女子,卻比那時更明艷了。那種美,不再是內斂的,冷清的,而像透過雲層的萬丈金光,擋都擋不住。

“二姐。”王樂瑤叫了一聲,“你先把衣裳穿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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