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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皇帝幾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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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她差點以為,皇帝要親自給她上藥,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幸好是想她多了。

不過他何時認出自己?在大雄寶殿時,明明說著那麽冷酷無情的話,還殺了人。絲毫不顧念她是一個養在深閨的弱女子,根本沒見過血腥的場面。

不過從微末寒門到登上帝位,需要堅韌不拔的心性,的確是旁人輕易動搖不了的。

禪房外好像有侍衛守著,遠處傳來微弱的梆子聲,像是已過醜時。

王樂瑤獨自望著屋頂發呆。

她睡覺的被褥,都是選用最好的綢緞為面,裏面填充禽類的羽毛。床上必須要掛帳子,有蚊蟲的話她睡不著。還有墊腳用的隱囊也必不可少。她睡眠很淺,睡覺時還要燃沈香,最好是進貢的奇楠沈香。

這個禪房的條件實在太差,她雖然身心俱疲,但堅信自己不可能睡得著。

關於那個流民,她心中是有幾分後怕的。

若白日她沒有袖手旁觀,而是分給那些流民吃食,或許那人的母親就不會死,也不會有今夜的劫難。

她終於體會到,上位者的一念,確實會造成很多人的生死。

後來,她的眼皮逐漸支撐不住,竟然靠在墻上睡著了。

夜已深,喧鬧過後的永安寺,重新歸於寧靜。

蕭宏跟在蕭衍的身後,走到無人之地。他看見兄長一直在摸那個戴了多年的麂皮護腕,這是在盡力忍耐的動作。

“寺中已經查過了,沒有那人的同黨,也加強了護衛。”蕭宏停頓了下,“阿兄,他只是被逼急了,罪不至死。”

“就算朕不殺,你以為王允會放過他?吩咐下去,今夜之事,誰都不準多言,違者殺無赦。”

蕭宏黯然。道理他都明白,只是不想兄長再犯過多的殺戮。

蕭衍壓抑著胸中怒氣:“朕還要問問你這個丹陽尹,到底是怎麽做的!”

他不是為萬民做了這個皇帝,但也不想被人指著鼻梁罵成昏君。

“臣請罪。”蕭宏跪下來,“流民之事,確實是臣處置不當。臣並非推卸責任,但流民的數量足有數萬之眾,建康內外的丹陽郡城,石頭城,東府城,西州城全都安置不下,需要東遷到吳地。可大多數流民不願意離開建康,而且吳地那邊也不願意接收。新朝初立,各地都是百廢待興,州府的負擔也不小。”

連年戰亂,加上天災人禍,導致人口急劇損失,此番讓士族把私匿的奴仆放出來,也是為了增加人口,不準士族的勢力繼續坐大。這道詔令的初衷是好的。只是沒想到清算出來的流民數量,遠遠超過他們的想象。

蕭衍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棵老槐樹下,“他們不聽,你不會抓或殺?婦人之仁!”

蕭宏低頭不敢說話。

他沒上過戰場,得益於幾位兄長的庇佑,留在家鄉讀書耕田,連只雞都沒殺過。只有經歷過戰場上刀頭舔血,你死我活的境況,才會明白有時候手段過於仁慈,並不是件好事。

蕭衍索性給弟弟指條明路,“朕看過秘閣裏,關於前齊孝文帝登基那年所頒布的詔令。遷移人口,需要給予耕地,滿五年或八年,再在當地落籍。”

蕭宏眼睛一亮,這段時間,各地清算士族多占的山澤,繳了不少的耕地和果林,尚無人去耕種。若這些流民願意前去,不僅能促進當地的農收,還可增加人口。暫時不編入籍,也可緩解州府的壓力。

“陛下英明!臣這就回王府,召集幕僚辦理此事!”蕭宏起身,又對著蕭衍的背影長拜,然後匆匆離去。

等他走了,蕭衍這才一手按住頭,一手撐著樹幹,那種該死的頭疼欲裂的感覺又來了。

暗處立刻有幾道人影落下,其中一個上前扶著他,“主上,屬下扶您去住持那裏。”

不久之後,在住持的禪房內,許宗文跪在床邊,在蕭衍的頭上施針。

蕭衍剛才發病,整個人狂怒難耐,合了幾人之力才把他按倒。

住持站在後面,不停地念誦著佛經。

“住持,請借一步說話。”許宗文將住持請到門外,“空道僧何時才能出來相見?陛下是大梁之主,龍體絕非兒戲。還請空道僧看在江山萬民的份上,為陛下診治。”

住持閉目,“師叔的確遠游多年,未曾回過寺中,貧僧並沒有誆騙大人。”

許宗文擡手擦了下額上的汗水。陛下常年被噩夢所擾,夜不能寐,頭疼就是這麽來的。原來局勢緊張,未曾好好醫治,癥狀便越來越強烈。聽說空道僧精於醫術,也擅解夢,所以才親到永安寺來。

住持沈聲說:“貧僧雖佛法和醫術遠不及師叔,但聽聞陛下的癥狀,猜測是這麽多年來所犯殺戮太重,那些冤魂不肯離去所致。若能皈依佛門,潛心修佛,或可自愈。從前也是有這樣的先例。”

要皇帝皈依佛門,這怎麽可能,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禪房裏頭很安靜,還有不知名的草木香氣從窗外飄進來。蕭衍睜開眼睛,只聽到外面的絮語,後來就沒有聲音了。

他緩緩坐起,手撐著頭,問道:“事情都辦妥了?”

暗處有個人走出來,跪在他面前,“廢帝已經伏法,廢太子,不知所蹤。”

蕭衍擡手一揮,那人便偏過頭,半側臉是一道清晰的紅痕。皇帝還在病中,只用了兩分力道,否則非打得人吐血不可。

“屬下無能,甘願受罰!”

“斬草除根,否則你這校事都尉便提頭來見。”

那人肅然應是,又將一個包袱呈上。

“廢太子失蹤時,什麽東西都來不及帶走。這是他隨身之物。”

蕭衍伸手接過,那人便退到陰影裏,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包袱裏放著筆墨紙硯,印章和錢袋,此外有一個很小的卷軸。蕭衍緩緩展開,率先引入眼簾的,是一張絕美的少女面容。她梳著雙環髻,綁著鑲嵌珍珠的纈帶,帶子飄散到身後,背影纖細而挺拔。手中的團扇輕抵著下巴,嘴角微微抿著點笑意,目光溫柔地看著地上正打成一團的兩只貓兒。

眼角下那顆粉嫩的淚痣,將女子身上的柔媚,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來。

但媚而不俗,柔而不弱,那是頂級士族養出來的氣韻。

作畫之人筆墨中飽含著愛意,描摹細致,同樣身為男人,蕭衍能感受得到。

落款處蓋著印章,景融之印。

這是私印,並非皇太子的印寶。

蕭衍將畫重新卷起來,心中冷嗤。自己出身貧寒,書讀得不多,長於戎馬,無此閑情逸致。姜景融倒是生下來一年便被封為太子,賢臣輔助,飽讀詩書,卻滿腦子都是風月。

這世間成王敗寇,沒什麽可說的。姜景融這不可告人的心思,也註定只能掩埋了。

蕭衍重新躺回床上,有幾分抗拒地入睡。

這晚,他並沒有做噩夢。

而是夢見自己躺在一片沙灘上,眼前是個很小的漁村。有一個赤足著簡陋單衣的少女,在海邊曬著漁網。她長得跟王氏女很像,但又分明不同,那頭長發像海藻般披散於身側,皮膚如同沙子有些發黃粗糙,雙眼透著股純真無邪。她輕輕張嘴哼歌,歌聲輕靈動聽,似乎隨著翻騰的海浪傳出很遠。

他靜靜聽著,只覺口渴,卻發不出聲音。

終於,少女發現了他,輕快地跑過來,蹲在他身邊,先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腦袋。

他很不悅,剛要斥責,感覺她把自己抱了起來。

柔軟的胸懷,就像海浪一樣緊密包裹著他,有種安心和酥麻的感覺。

稚嫩的女聲問:“你是小海蛇?”

隔日一早,永安寺中回響雄渾的鐘聲,王樂瑤猛地坐起,原本坐在床邊打盹的竹君忙叫道:“娘子?”

昨夜,竹君被寺中僧人救起,送到王樂瑤的身邊。

她來時,娘子已經睡著了,只不過靠著墻,睡夢中還皺眉頭。竹君便將她放躺好,守了一夜。

王樂瑤並沒有睡好,她又夢到那條青龍,時而飛騰在重重雲霧中,時而落在她面前,目光中竟有淡淡的憂傷。

她的心也跟著揪起來,想伸手摸摸它,卻似隔著天塹。

幸好蕭衍徹夜未歸,她忙帶著竹君離開。

等回到自己的禪房,王樂瑤的身體才徹底放松下來。可惜寺裏沒有木桶,燒熱水也不方便,無法沐浴,只能將就著用布在身上來來回回擦了兩遍,又用香熏了熏。

“娘子,這衣裳需帶回去浣洗嗎?”竹君收拾她換下的一套裏衣外衣。

“全部丟掉。”王樂瑤嫌棄地說。

“是。陛下身邊的人給了這個東西,說塗抹在脖子上,幾日後就不會有痕跡。有位尚藥局的大人還開了壓驚安神的方子。”竹君手裏拿著玉膚膏,“昨夜是陛下救了娘子?”

王樂瑤點了點頭。雖說是救,卻也把她嚇得不輕。想到那男人隨意將自己掛在肩頭,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陛下已經下令封口,娘子不用擔心。”

昨夜之事若傳揚出去,必定鬧得滿城風雨。名聲於士族女子的確重要,這點他倒是考慮到了。

時辰尚早,大雄寶殿上僧人正在做早課,倒不急著去祈福。

侍女們都想出去走走,竹君也拉著王樂瑤同行,當作散心。她們走到院中,那裏有一棵華冠大樹,樹幹需五人合抱,枝繁葉茂。樹上懸掛著不少牌子,風吹過,木牌上綁著的鈴鐺便發出悅耳的叮叮聲。

“那是什麽?”王樂瑤好奇地問道。她鮮少出門,不太懂這些民間的東西。

有侍女跑去打聽,過了會兒,回來稟報,“娘子,據說這是空道僧親手種下的樹,天天在寺裏聽著梵音,都快成精了,朝它許願很靈的。您要不要試試?”

“娘子,反正無事,我們去試試吧?”竹君也勸道。雖然有些幼稚,但能排解一下娘子的心情。

王樂瑤便應了她們所請,移步到賣牌子的小攤前。那裏有位清秀的小僧,年紀不大,見到王樂瑤,立刻漲紅了臉,說話有些結巴,“施施主……要許,許願?”

竹君問道:“木牌可是五文錢?”

“不,不要錢。”小僧雙手奉上木牌,“那邊的書臺,有有筆墨。”

“你這僧人扯謊,剛才分明跟我說要五文!”

小僧的臉更紅了。

王樂瑤身後的侍女們頓時笑成一片。看這小僧的模樣,特別像情竇初開的少年郎,只怕佛祖知道,要怪他六根不凈了。

竹君還是放了五枚銅錢在功德箱裏,然後引王樂瑤到一旁的書臺。

筆墨粗劣,不過也沒辦法講究。

王樂瑤提筆寫道:信女虔誠拜願,有一方天地,三五知己,四季閑居,游歷八方,家人康健。她停了停,又加上:再祈天下宴然,海內民安。

寫好之後,她走到樹下,尋了個稍低些的枝頭,想把牌子拋上去。

那樹枝有些高,她的力氣又小,拋了兩三次都掛不住。

“竹君,去尋個梯子來。”她今日跟這棵樹對上了。

身側一陣風吹過,她覺得有只手拂過自己的手掌,隨後木牌被拋上枝頭,穩穩地掛住,發出叮叮兩聲。

王樂瑤詫異地轉過身,看到蕭衍立在那兒。他很高,自己需仰頭才能看見他堅毅的下頜和突出的喉結。而竹君等人早就退避在旁,躬身不敢動彈。

皇帝幾時來的?

“陛下。”王樂瑤後退一步,連忙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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