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木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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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叫高木鐵。三十四歲,是長崎獨立攝影室“WakaTetsu”的合夥人之一。

今年的這個夏天,東京十分的熱,甚至到了讓我都覺得難以承受的程度。

在這個時節來到這裏,是為了我的好友,禦崎眞一的事。

我和禦崎已經是有了二十年交情的老友。從中學的同學,一直到藝術學校的校友,以及之後一起打工,再同樣踏上成為攝影師的道路。他是個灑脫的家夥,人緣相當的好,雖然平常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卻是一個再可靠不過的朋友。

而我的這位朋友,在一周前過世了。

……對於他的病,我也是在今年才知道的——他獲得的,是家族遺傳下來的傳給男丁的絕癥。對於這個現實,我在聽說時都覺得殘酷得難以接受。回想起中學時我們開玩笑地說著什麽羨慕他的人生,想要和他交換的事情,讓我至今都覺得慚愧和後悔。

然而禦崎是個太過坦然而樂觀的人了。

那時他特地跑回九州去,聚齊我們幾個他最信得過的朋友,告訴了我們他的病情。我們幾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一邊錘著他的肩膀說“餵你這個家夥是開玩笑的吧”,一邊幾乎要哭出來。

“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們啊!”我哭得稀裏嘩啦。禦崎插著腰笑笑,說他原本並不想要告訴我們的——到死,也不想要告訴我們。

“那就不要告訴我們啊!現在才說究竟是什麽意思!”我把鼻涕蹭在他的手臂上。

——抱歉啊,阿鐵。

禦崎對我這麽說著,表情頭一次露出帶有歉意的成分來。

——我有一個怎麽都放不下的人。雖然這麽說很過分,但是在我去世之後,能不能麻煩你們,稍微替我照顧一下他呢?

……

我從來都沒有看到過禦崎生氣的樣子。被小混混搶了錢包也好,學園祭的攝影展板被人弄壞也好,出了社會在尋找工作室時到處碰壁也好——禦崎從來都是游刃有餘的樣子。

按他的話說,這些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然而就是這樣的禦崎,終於遇到了一個讓他覺得,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心來的對象。

曾經我們都想象過他陷入戀愛時的樣子。這是因為他從來都不曾向周圍的人表示愛意,就算有交往的對象,你也可以感受到他的清醒和不以為意——像是隨時都能和對方道別離開,然後毫不遲疑地繼續前進。

就是那樣。在知道禦崎的病情之前的長久的時間裏,我們都詫異過禦崎對於身周事物的毫不留戀——甚至對於這個世界來說,禦崎似乎都好像能夠輕易地揮手告別,來去瀟灑而不留痕跡,只留下風聲。

在知道了真相之後的現在,我愈加地覺得難受起來。如果他從來不告訴我們這些就好了,如果他真如自己設想的那樣去世就好了,但是當他遇到了他口中的那個人之後,他也會開始對這個世界留下不舍吧?

那樣的禦崎,會感覺到疼的吧?

啊啊,一定是這樣的了。

因為喝醉了的禦崎,一邊對著我們笑,一邊流下眼淚來。

——如果我沒有去東京就好了。或者我早點死了就好了。

這麽重覆著的禦崎在衣袖上胡亂地擦去眼淚。

——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幸福,所以才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死啊……

……

禦崎之前跟我說過,他和大象很像。

因為大象在去世之前,會有預感。

暈倒次數愈來愈多的禦崎,也是感覺到了自己的終日來臨了吧。

在昏倒了的禦崎腳邊,他的手機響個不停。

我顫抖著將手機拿起接聽,聽到一個冷清的男聲說:“你到現在都不回家嗎?”

“啊,不好意思,禦崎啊,他喝多了,現在在睡覺呢……”

我努力地不讓自己的聲音洩露出鼻音。

……

我在禦崎的葬禮上,扁著嘴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朋友都是一個圈子裏的。長發,爆炸頭,編著長辮的粗獷漢子們被套在不合身的黑色西裝裏,抱在一團,哭得十分難看。

這是我們都最最喜歡的朋友的葬禮啊。

在這一群人,只有一個人,和我們格格不入。

那個男人比我們都要年輕。發型向後梳得一絲不茍,金邊的眼鏡夾在鼻梁上,簡直是讓我們這群二流藝術家最心虛不過的精英做派。

我是認識他的。那個家夥,就是禦崎口中心愛的戀人。

他看上去那麽冷靜,面無表情地看著禦崎的遺照,下巴微微擡起,有種令人無法接近的冷硬感。

這樣的人,真的需要我們的照顧嗎?

又或者說,他對於禦崎的重要性,真的等同於禦崎對他的重要性嗎?

——“話,話說,禦崎,為什麽要用這張照片做遺照啊?”

朋友神田這麽說著,一邊大力地在手絹上擤著鼻涕,一邊用手指指著禦崎的遺照:

“他,他是在吃著什麽東西嗎?這個家夥,究竟在想點什麽啊……”

一眾朋友沈默地點頭,眼淚還在吧嗒吧嗒的淌——雖然這是太過於嚴肅的場景,但是禦崎的遺照也太不認真了一點:不僅笑得過分燦爛,嘴巴裏還嚼著什麽東西一般,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我,我們也沒辦法啊!”有個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女孩插進話來,是禦崎生前的助理:“老師一定要用這張照片,說是不用的話死了都不會瞑目,絕對要來纏著我們……明明只是一張在嚼口香糖的照片,為什麽要用啦……”

……啊。

聽到小女孩這麽說話,禦崎的少爺戀人,忽然就轉過頭看向這邊了。

還是面無表情,卻因為詫異而微微地睜大了雙眼。

……

“所以各位來賓,很感謝你們來參加我的葬禮!啊,會在葬禮上播放事先準備視頻的人,我也不是頭一份了吧?所以請不要太驚訝……”

在禦崎的葬禮最末,播送了他事先為我們錄制好的視頻。親友團裏的男人們抱在一起,隨著禦崎的說話而哇哇地嚎啕。

禦崎笑著拿出吉他,對著攝錄的DV,為我們唱了一首歌。

——不要害怕啊

即使用手觸摸不到光亮

孤單的黑夜

終究會過去的

在不順遂的日子裏

看起來遙不可及的景色

跌倒後重新站起來

才發現

它們近在眼前

那首你曾經最愛的歌

流傳在這城市裏

就好像偶然帶給我的

一份不經意的禮物

啊 在啟程時唱起了這首歌

要去哪裏呢

在某個地方還會相遇吧

啊 不管怎樣

總之在此說聲再見吧

如果有一天我想不起自己是誰的話

我會悄悄對你說話

但是只要你聽見就好

不用回答

……

禦崎總是笑得開心的樣子,在視頻裏也是一樣。就算是聲音裏染上了哽咽,他也一直一直笑著唱了下去。

至於這首歌是想向誰傳達什麽信息,我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的老友不熟練地撥動著琴弦,投過鏡頭和投影屏,看向這個世界裏,他最愛的愛人:

“當你感到疲憊而停下腳步時,稍微轉過身來看看吧,在伸手觸不到的地方,我一直在推著你的向前啊。”

……

“我是不需要你們的照顧的。”

禦崎的戀人如此對我說。

“那個家夥的本性我一清二楚。不會在我面前露出擔心的樣子,卻會去向別人表示對我的擔心……真要是這樣的話,就好好活著陪著我啊?”

這個家夥,剛剛難道是冷哼了一聲嗎?本應感到生氣的我,此時卻無法發出聲音來。

少爺模樣的青年咬緊了牙:“把重要的事情放在了最後才說,還說什麽要我忘記他之類的……可能嗎?從來都是這麽任性,他真的有在乎過別人的想法嗎?!”

這麽說著,憤怒的公子哥甚至揮起了手,氣到極致還笑了出來:“比起和你們一起演一出告別的托孤的劇目,就不能好好的,再陪我一會兒嗎!”

他的牙關咬緊了,嘴唇開始顫抖。

“……就算是再多一個小時也好。我也想,和他在一起啊……”

……

英俊的公子哥哭了。

他哭的時候一點都不好看。金邊的眼鏡歪在了一邊,脖頸執拗地梗著,整張臉憋得通紅,因為呼吸困難而大口地抽噎著,拳頭捏緊了,手背上的青筋暴露出來。

——我不要忘記他,絕對不要。

——就算他的家人都去世了,就算,就算你們都把他忘了,我也要一直記著他。

——他還擔心我會去死嗎?我告訴你們,我絕對不會死的。我會很好的活下去,因為我要成為他的墓冢啊。

——我活著,就是他的墓碑。只要我還活著一天,還有人能看得到我,他的存在就不會被忘記……

——他這種狡猾的人……為什麽,一定要拋下我一個人呢?

公子哥捂著臉蹲了下來,抱著膝蓋,哭得喘不過氣來。

……

——不要怨恨我啊,誠。

不會怨恨你的。我只是,遺憾沒能和你在一起久一點。

……

“啊……專務,你這件送洗的衣服口袋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哦?”

聽聞助理如此的疑問,帶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從卷宗裏擡起頭來。

“……是什麽東西?”

年輕的助理在大衣的口袋裏掏了掏,然後發出了“嗚啊”的悲鳴:“好像是……化掉的口香糖……”

“啊,真是抱歉。”中年男人的背脊僵了僵,帶著歉意笑了笑:“那種東西你不用碰了。交給幹洗店,讓他們清理好了。”

“知道了。話說專務,已經很晚了呢,還不回去的話,您的妻子會擔心的吧?不如現在就……”

“沒關系,”被叫做專務的男人溫和地打斷他,“現在是我在等他。所以,你先回去吧。”

年輕的助理點點頭,帶著送洗的衣服離開了。偌大的辦公室裏,只有這一盞燈亮著。

燈下的男人擡起手,輕輕地吻上左手無名指的戒指。

……

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口香糖這種東西了。所以,你也要好好期待,和我的再次會面啊。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只要一氣寫完的東西,都和傳統意義上的HE不太一樣……

有了這個預警,大家對我以後一發完結的東西,都有點準備才好吧。

如此這般。其實我是非常喜歡這次的故事的啊。希望你們也有同感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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