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惱羞

關燈
晚上的加班沒出岔子。

活兒全部幹完,已經是淩晨。側寫師先生可以回家,但特別顧問們不能。後續還有可能會用上他們,所以他們住最近的酒店。

一人一間。

事情結束前,喬治得守著,以應對隨時可能更新的情況。不過他們不必,並且沒有權限。安妮類似。結果,反而可以享受比沙發更舒適的床。

第二天早上,三個特別顧問還是呆在一個辦公室裏,隨時解答問題。

下午四點,工作告一段落,特別顧問們終於可以回家了。喬治則要出差——告一段落的只是分析篩選工作。

艾瑞克故意拉在最後一個走。走之前,特地踱到喬治身邊問他:“我很期待安娜的生日。不過——你會去嗎?”

作為爸爸,當然必到;作為CIA,那就身不由己了。

“噢!艾瑞克!”喬治呻-吟,被戳中了痛處,狠狠瞪了艾瑞克一眼。

艾瑞克壓根不怕,挑眉感慨:“果然,做警察當軍人,都不利於家庭生活。”說著直搖頭,擺擺手走了。

喬治洩氣,看著艾瑞克走人,無奈扁了一下嘴。

艾瑞克的爸爸也沒能親自捧場小艾瑞克的每個生日。

他太清楚了。艾瑞克的資料他們手裏沒多少,沙特那一年多還有點上學的記錄,後面就是空白了。不過從出生,到去沙特之前的十五年,卻是很全的。心理專家指出,幼年和少年時期的艾瑞克,是現在這個成年艾瑞克的基底。就像披薩,上面料子不管什麽口味,面餅是底。結果就是,那部分他能背出來。連艾瑞克在學校拿過什麽獎、生日時收到過什麽重要禮物都知道得七七八八!

深入了解的附帶作用之一,就是他同情艾瑞克、佩服艾瑞克,就是他被艾瑞克這麽刺一下,只會惱一瞬,沒法真正生氣。

艾瑞克哼著小曲出了辦公樓,走到街上等出租車。

幼稚?

或許吧。那又怎麽樣?

他只知道,這輩子最初的十五年,是真實的。想刺一下喬治的小遷怒,也是真實的。

他沒有把柄在喬治手裏,也不指望喬治給他加薪升遷。

所以他就去做了。去欺負人了。

地方有點偏。

艾瑞克等了一會兒沒見到出租車路過,於是掏出手機打電話叫車。

就在這時,一輛私家車停下了。

維特搖下車窗:“我送你?”

艾瑞克仔細看了維特一眼,發現他不是在客氣,當即欣然接受了好意:“好啊。”掛掉電話,鉆進副駕駛座,把地址告訴了維特,而後系好安全帶,“順路嗎?或者把我放在地鐵站。”

“大半順路。我不趕時間。”

艾瑞克一樂:“那就多謝了。”

車子開過昨晚的酒店。

維特瞥了一下艾瑞克:“為什麽不住最近的這家?那家更好?”

艾瑞克聳聳肩:“酒店本身差不多。那邊有長住價,地段更方便。”

維特點點頭:“你長住酒店?”

這問題涉及私人生活,艾瑞克不願意說,答所非問道:“出版社跟酒店有合同,我就是用一下合同價。”

維特微微一笑,狀若無意:“我以為你跟我一樣。”

他這是透露了自己的情況。

艾瑞克喜歡的是生機勃勃的帥哥,沒想跟維特深入交往,就淺淺說了兩句:“酒店的確很方便。早餐,健身,游泳,專車接送,什麽都在了。”

“可畢竟不是家。”

“這倒是。”

維特看了艾瑞克一眼,意有所指:“也沒人等你回去。”

見鬼!竟然刺探他是否單身上去了!

艾瑞克回了一眼,假笑:“說得對極了。”

之後兩人一路無話。

艾瑞克並不覺得尷尬,看看路邊景色。

維特有幾次想說什麽,見艾瑞克自在的樣子,又咽下去了。

而後他們到了。

艾瑞克再次道謝,告別維特開門下車。

維特突然鎖了車門。

艾瑞克意外,繼而不高興了,冷冷看維特。

維特沒看艾瑞克,目視前方、嗓音輕柔:“你是不是認為我令人厭惡。”

艾瑞克涼涼道:“不。之前一直不曾,直到現在。”直到你鎖了車門。

維特沈默了片刻,開了鎖。

艾瑞克先打開了車門,確保不會再次被鎖;而後他不急著走了,問維特:“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維特面無表情:“你到了。”

艾瑞克嘆了口氣:“個子不高的人,總認為別人嫌他矮;身材不苗條的人,總認為別人嫌他胖;領帶上沾了一塊小汙漬的人,則總覺得人人都發現了那汙漬、都在盯著看。——我不厭惡你。是你厭惡你自己。”

維特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哈”了一聲,爆發了,壓低嗓音飛快道:“說得容易!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做過的事你壓根不知道!沒人能接受!你不知道,所以你才能輕飄飄說這些話!”

艾瑞克沒立即開口,等維特吼完了,看他沒有其他要說的了,才緩緩道:“我也是‘特別顧問’。不是CIA離職人員,不是軍方出身。可是,我是‘特別顧問’。你說,我為什麽會得到這個頭銜?”

維特一怔——這跟他一樣。

艾瑞克接著說下去:“我們都在中東住過多年,都曾清理掉該清理的,達到能達到的目標,閉上眼不去看能力之外的事,甚至,有的時候受形勢所迫,還得為邪惡鼓掌。但也就是這些而已。並非不可承受。還是說,除此之外,你還幹了些別的?難道是拿人命當玩具?那倒是挺糟的。”但這種人CIA不會放進國境線,更不用提聘為顧問了。所以維特不可能是。

維特平靜了一點,想了想,解釋道:“我沒拿人命當玩具。”

“你是在法律所不能及之處以自己的意志行動。”艾瑞克接口。

維特讚同點頭,又憤懣:“這還不夠受的?”

他們都清楚,他們說的“清理”,可不是清理妨礙交通的積雪或者別的什麽……

而是——

幹-掉某些人!

覆仇的對象,礙事的人。

“人生在世,個個都是這個際遇——做力所能及的事,接受無法改變的事。”哪怕他這樣的,也只不過學會的多點,能力強點,並不是際遇會特別。

艾瑞克無奈,直接指出:

“還有,艾倫-霍奇先生是位好人,社會主流,中流砥柱。但他不是完美先生。世上也不存在完美先生。他不能接受的事,很多人可以。你面前就有一個。我猜詹姆斯也可以——不是麽?”

維特又沈默了,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承認:“是,沒錯。我沒指望艾倫完美,我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

艾瑞克幫他接了下去:“只是深愛他,需要他,離不開他。只是受不了他的驚訝、厭惡、和遠離。只是對他失望。很失望。”

所以自殺還不夠,還要現場直播,刺激艾倫、報覆艾倫。

自殺本身就已經是報覆。加上現場直播,那可真是狠辣的報覆。

被人說中心思,維特面色很不好看,轉開臉沒好氣:“你可以下車了。”

艾瑞克看了看維特,思索了片刻,猶豫著沒動:“我還想再坐一會兒。”

維特意外回過頭來瞪艾倫,突然明白過來,惱火了一瞬,又變成了無力——該死!可是,是他自己給人留下的那種印象!

“行了,我沒打算找個地方再給自己來一槍。”

艾瑞克再次端詳了一下維特。

他挺平靜的。真正的平靜,不是壓抑的表面,也不是爆發的前奏。

“很好。”艾瑞克放心了,“我餓了,去吃飯了,拜拜。”說著利索下車,輕輕帶上車門,走人。

維特嘴角一抽,盯著艾瑞克的背影。

艾瑞克走上酒店臺階。

維特一捶駕駛臺嘀咕:“無情的家夥!占完便宜就走!都不問司機是否要吃個便餐!沒人教你禮尚往來?!”

酒店門童早就註意到了車裏兩個人的爭執,見艾瑞克過來,一邊欠身歡迎客人,一邊繼續留意著車子——誰知道那駕駛員會不會突然掏出槍來!

艾瑞克發現了門童的擔憂,回頭看去,正好對上了維特的目光。

維特一楞,一踩油門開走了。

艾瑞克瞧著車子一溜煙跑掉,失笑。

什麽叫惱羞,這個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