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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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一天就淅淅瀝瀝下起來的雨,在這日仍沒有停,應景得讓人傷感。郁家一行提前將時間空出來,驅車前往郁澈母親的墓園。

墓地位於淮州的郊區,山清水秀之地,據說風水極好。

不年不節再加上陰雨霏霏,墓園裏的祭拜者極少,一路走來幾乎沒看見人。

下著雨,原本幹凈的小道上沾著泥濘,幾片深綠的葉子浸在雨水中。

郁安巡執仗走在最前面,他鮮少用拐杖,今日或許是路滑,或許是心裏哀淒,一早主動撐出來。

郁誠在旁給他打傘。傘身多往老爺子身上偏,沒讓他淋著半滴雨,自己則濕了半個肩膀。

江容心看見雖心疼,也沒多說,只是默聲跟著。

郁澈與郁欣並行,各自打著把傘,姐夫陸錚跟在後面。

心裏頭壓著事,眾人清早起來就寡言,到了這裏更沒有說話的心情。

直至站在石碑前,放下花束,冷寂裏的沈默才被郁安巡頹然又喑啞的嗓音打破:“晉蘭,我又帶孩子們來看你了。”

離別多年,眼淚似乎幹涸,早已經熬成看不見的哀愁和疤痕,密封後藏進心底深處。

母親患病去世時,郁欣與郁誠正在上高中,而郁澈小學尚未畢業。噩耗從醫院裏傳來時,誰也不敢信,因為誰也承受不住。是郁安巡一手料理的後事,第一個冷靜下來。

照顧他們衣食起居,事無巨細幫他們安排好一切事情的母親忽然逝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郁家的生活亂成一遭。

眾人甚至不敢回憶,那時候怎麽挺過來的。

郁澈記著初中最討厭放學,回到家裏只能吃保姆做的飯菜,媽媽的味道再也嘗不到了。可悲的是,到了三十歲這年,她甚至已經想不起來專屬母親的味道。

郁安巡在葬禮結束後大病一場,身體還沒好全又去工作。且比之前更加拼命,三個孩子經常三五天見不到他的面。

兄妹三人有時候在飯桌上,吃著吃著就痛哭起來,不明白這種事情怎麽會降臨在他們頭上,為什麽非得是他們家?

然而不幸的事情總要降臨人間,上蒼習慣隨機選擇參與者,再厲害的人也沒有問為什麽的權利,更沒有不參與的權利。

現實會冷漠地、殘忍地,對一個本來美滿幸福的家庭進行淩遲。

郁安巡用工作麻痹自己,郁欣不得不頂替母親的身份,學習照顧弟弟妹妹。然而她到底沒有母親的好脾氣和耐心,一度跟郁誠郁澈都不愉快。

郁誠從無憂無慮的少年郎,一夜之間沈穩下來,他明白自己再也不能任性了。

而郁澈作為所有人眼裏的被照顧者,在孤獨裏更加沈默下去。

碑上的照片,郁母才四十歲出頭,溫柔典雅,目光和暖地望著每一個人。郁澈心裏母親稍稍模糊的臉,又清晰起來。

幾年前,她喜歡一個人開車過來,說上一天的話。這兩年反而不舍得再把煩心事告訴母親,任由著心底的音像淡去。

郁欣跟郁誠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說近況,本是想讓媽媽高興,最後卻沒忍住都哭了。

只有郁澈少言,輕聲地說:“媽,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擔心我。”

她想說的話不便在人前,只在心裏默問:媽,我跟她過得很好,您會讚成我們嗎?她能向您一樣對我,給我真摯熾熱的愛,且不剝奪我的半點自由,不看輕我的一切熱愛。

站在他們身後的郁安巡,無聲望向郁澈,這句話讓他心裏不是滋味。就像被雨水沾濕的褲腿,濕噠噠地黏在腿上,擺脫不開的難受。

當天回去,郁澈要離開,即使外面還下著雨,她也不願多待一天。或許是早有預感,她提出來時,一家人都沒有反對。

郁安巡無聲嘆了口氣,不忍在這種日子苛責她:“開車小心點,到了給你姐打個電話。”

郁澈一一應下,回房將林知漾喜歡的畫取下來,某人剛才還發信息給她,讓別忘了。

郁澈不滿別的事情轉去她的註意力,這副畫竟能讓林知漾牽腸掛肚,不理解。

她用盒子包好後拿出房間。

郁欣在樓下等她,好奇:“手裏是什麽?”

“晨晨給我畫的畫。”她淡定地撒了個半真半假的謊:“我很喜歡,想帶回去掛在房間裏。”

女兒稚嫩的作品能被郁澈真心欣賞,郁欣不由地有些驕傲,語氣裏的喜悅難掩:“小孩子懂什麽畫,畫著玩的,難為你喜歡。”

郁澈搖頭,毫不吝嗇讚揚:“孩子的畫最幹凈,也最通透。晨晨有天賦,姐姐要悉心培養。”

聊起孩子,郁欣母愛的勁上來,說話也不再咄咄逼人了,像個最普通的家長:“繪畫班在報著呢,只要她自己喜歡,我們花多大代價都值得。”

閑聊完,郁澈不多客套,開車離開郁宅。

郁欣跟江容心目送她離開,轉身回去,郁欣腳步一頓,總覺得不太對勁。

“容心,你有沒有覺得,郁澈最近不太一樣了?”

心頭稍稍一緊,江容心沒有表現出來,漫不經心地問:“哪兒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郁欣想了半天,打了個比方:“感覺刺變軟了。”這幾天的郁三小姐太溫順。

江容心撲哧一笑,嬌聲地笑:“你把三妹當玫瑰呢。”

郁欣被她打趣,沒什麽力氣地白她一眼,也跟著笑。坐下後卻靜默地思量,視線落在窗戶外花園裏,綠枝濃郁,淅瀝瀝的雨漸漸停下。

林知漾在三天後才去臨川雅居見郁澈,這是郁澈的意思,她隱約知道是為什麽,但沒有點破。

郁澈的家庭,真讓人喘不過氣。

林知漾開門就聞見了飯香,她不像是客人,倒像是下班後回家的主人之一。

另一個在家裏等她。

換鞋,洗手,然後去廚房。

郁澈自她關門時就聽到動靜,卻矜持地沒有迎出去,假裝專註地做著手頭的事情。只在她進廚房時,偏頭朝她露出個淺笑。

林知漾上前,把她垂在耳邊的發絲別在耳後,彬彬有禮地問:“郁老師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沒有,你等飯吃就好。”

不滿地撇嘴:“啊,這樣說的我像個飯桶。”

郁澈挑眉:“我沒有說。”

林知漾胡攪蠻纏了幾句,又問:“你後面幾天沒事了吧。”

郁澈輕松地回:“沒有了。”

掏出手機,她的行動力極高:“好,那我們去安城見我爸吧,我來買票。”

郁澈立即放下湯勺,伸手在她屏幕上攔了一下,緊張地問:“真的要去嗎?”

“去啊,自從答應他,我爸這段時間都催死我了。”林知漾看她面色為難,冷靜下來,體貼地問:“後悔了?”

“不,只是……”

她並不擅長跟長輩相處,如果林知漾的父親不喜歡她,這次見面豈不是讓林知漾為難。

見她猶豫不決,林知漾果斷退出夠票界面,“是不是覺得我太急了,不夠穩重,才談沒多久就拉你見家長?沒關系,不想見就不見,反正他人就在那,不急於一時。我們這次過去就當旅游,我不跟他說。等年後你做好準備了,再見我爸也不遲。”

盡管想得到家長的祝福,但她不願意做郁澈不喜歡的事情。

“不是,我想見。”郁澈解釋,她怎麽會不想見,見過她家人,她們就更加名正言順了。

想見,但是又猶豫?

林知漾冰雪聰明,頓時了然地揚起唇角:“你放心,我爸很好說話,包容待人,幾乎不說人家的不好。他絕不會挑你的刺,喜歡還來不及。而且,如果他不喜歡,我們倆以後不去見他,他有老婆孩子,我也犯不著去討他的喜歡。”

“什麽都不要怕,跟著我就好,任何事情都不能動搖我跟你在一起的決心。”

一番話讓郁澈的心暖起來,仿佛正安適地躺在鋪滿毛毯的小舟裏,林知漾輕輕晃著她。

“嗯。”

等吃過晚飯,林知漾關心起那幅畫,拿來拆開,盯著畫走了好一會的神。

冰藍色的主調,粉紅色的陪襯。

郁澈坐在她身邊,雙膝並攏拱起,抱膝幽幽地說:“你很喜歡嗎?”

林知漾盤腿弓腰,目不轉睛:“太喜歡了,你外甥女真厲害。”

“那我不送給你了。”

“?”

你只能喜歡我。

這句矯情的話被她藏起來,郁澈淡淡地說:“開玩笑的,送你了。”

林知漾端詳她的神情,郁老師好像有一點不開心?她把畫推到一邊,指尖戳了戳她白嫩的腳背:“我喜歡它,因為它畫出了我寫不出來的東西。我眼中的你就是這樣的。”

“我甚至想把它印在手提包上。”

原本還想問為什麽自己是這樣子的,聽了後一句話,郁澈遲疑:“太招搖了。”

她把腳往後藏了藏,林知漾戳得她癢。

林知漾當然清楚,朝她眨了下眼:“先做兩款,我們自己背,等過兩年一切塵埃落定了,再推廣。”

“好。”

過兩年這樣的詞,讓她很安心。

林知漾在規劃她們的未來。

兩人買了後天一早去安城的高鐵票,車程只要一個小時,林知漾把列車信息截圖發給林暉。

林暉發語音回覆:“收到。”

“別訂酒店,你爸有地方給你住。”

林知漾剛洗完澡,渾身散發著好聞的清香,她靠在郁澈肩上回消息:“別了,我們不想住你家。”

雖然不介意,但看見他那嬌妻跟小兒子,算不上高興。

林暉心裏有數,風風火火地發來一段語音:“廢話。小兔崽子,我還不知道你的脾氣,我能讓你來我家造|反嗎?老話說狡兔三窟,老林我給你套新的。”

郁澈一哂,好直白。

林知漾跟他互損慣了,也不氣惱:“老頭你還是有錢。”

“你確定把人給我帶來啊,帶來那就是你婚房。你要是敢耍我,那就是你的牢房。”林暉故作惡狠狠。

林知漾切了聲,發個“晚安”的表情包敷衍。

把手機扔到一邊,反手摟住郁澈:“行了,柴米油鹽的事安排完畢,也該風花雪月了。”

被她摟住的肌膚酥酥麻麻,郁澈看著她,眼底有星星。林知漾覺得身下人的眼神過於撩人,讓她挪不開心力做別的事,惡趣味地拿起床頭櫃上的眼罩給她戴上。

郁澈只是輕微反抗了下,就被暧昧地威脅:“不許動,不然把你手也綁上。”

她知道,林知漾真做得出來,但那樣不太舒服。於是乖順躺在她懷裏,任其煽風點火,不安地喊了喊她的名字。

林知漾親親她的耳朵說:“不怕。”

被剝奪視力後的感官異常敏感,她似乎還在林知漾晃動的舟裏,身下是柔軟溺人的柔軟毯子。鋪天蓋地的歡愉從水面濺上來,一點一點地打濕船艙,最後淹沒了她。

天晴後,舟面回歸平穩,林知漾在她身邊,意猶未盡地撫摸她光潔的背。

郁澈脫力,用汗津津的額頭蹭蹭她的下巴,分別這些天所有的空缺終於被填補上。

“林知漾,想跟你私奔。”

去了安城,不要回來就好了。

林知漾饜足後的慵懶聲線魅惑著哄她說:“嗯,後天就私奔。”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時間被瑣事分割地太碎,效率不高,比我想的還晚,久等,實在抱歉。明天沒事了,九點更,多寫一千字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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