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皇帝僵住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的震驚惶恐心疼惱恨,夾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傷心自責,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處,仿佛滾滾洪流排山倒海而來,幾乎把她淹沒滅頂。

她無意識地倒退了一步,目光留戀在顧沅臉上,顧沅眼底的冰冷不屑讓她呼吸一滯,一手擡起按住胸口。

“這是犯上!”一邊驚掉了下巴的魏逢春立時有了反應,咬牙切齒地招呼幾個小太監,“來人,把她押到慎刑司去!”

“不許動手!”皇帝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咳嗽一聲,才重新開口,“不許動手,你,”她強自鎮定地看向顧沅,“你是怎麽進宮的?”

顧沅臉色慘白,目光卻咄咄逼人:“難道陛下當真不知道?”

“你大膽!你放肆!”魏逢春勃然大怒,又驚又惱又恨,皇帝卻仿佛並不在意顧沅的悖逆,聲音平靜地有些呆板:“朕不知道。你若想要朕明正典刑,便把你做的事一樣樣仔細寫來給朕看。”她說著反手指了指殿內,突然覺察不對似地,又擡手指了指圍房,“送她回去,給她紙筆,讓她寫清楚,”她突然提高了聲音,聲音仿佛咬著牙一字字迸出來,“不許為難,好生照料衣食茶飯!”

皇帝面上平靜,目光卻冷颼颼的,且是透著一股詭異的木然,讓人心驚肉跳。魏逢春膽戰心驚地送顧沅去了圍房,崔成秀一溜小跑地自值房裏出來,隨駕去寧壽宮給太後問安,一手扶轎,一手暗地裏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他站在值房窗前,把那一切看在眼裏,沒生出幸災樂禍,反而生出股劫後重生的慶幸來——顧小娘子顯是八字和宮裏不合,每次碰上宮裏人都出事兒,看小爺的模樣,這一次心裏都疼透了,非鬧出什麽大事不可,要不是他這陣子給佛祖爺爺上香上得勤快,這場禍事攤到他頭上,他還能翻身麽?

然而與崔成秀料想的不同,到了寧壽宮門口的時候,皇帝已經恢覆了往日模樣,四平八穩地給太後問了安,也不急著告退,陪著太後說閑話。

顯然有人給太後報過信兒,太後略一猶豫,還是開了口:“昨兒的司寢伺候的不好?聽說皇帝罰她在殿門口罰跪?”

皇帝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母後知道了?倒不是她伺候得不好,是兒不想讓她這麽伺候。有的時候,不是事到臨頭,還真的看不出來,兒實在不喜歡司寢,不如還是撤了的好。”

“皇帝年紀小,這樣心思也正常。”太後松了一口氣,向著許嬤嬤道,“果然哀家那時的話是對的,畢竟女兒家和男兒不同,司寢是有點為難皇帝。既這麽著,皇帝也不必撤,就留在清和殿,等你禦前有差事出缺兒,讓她們照舊補缺伺候就是了。”

“是。”皇帝朝太後一禮,“母後安排得極妥當,兒遵命就是。”

“唉,”太後有些感慨,“不一樣終歸是不一樣,男人三妻六妾左擁右抱,就是再老實的,背地裏也肖想這個,女兒家多半都想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盼著碰見個一心一意的天長地久——皇帝也不必著急,你只想想什麽樣兒的談得來,左右還有時間,咱們慢慢挑去。

“是。”皇帝仿佛是累了,笑容漸漸勉強起來,接話也有些遲。太後朝女官使了個眼色,後者將茶盞奉到皇帝面前:“這是新沏的陽羨茶,用的漢明泉的水,沏茶的方兒是最時興的新方兒,皇帝喝了茶,早些回清和殿歇歇——昨兒忙得不善,今兒大臣們放假,皇帝也別看折子,踏踏實實歇一天要緊。”

“兒確實睡得不好,今天有些支撐不住。”皇帝似乎是累極了,看著茶盞出了一次神,才伸手接過飲盡,臉上的笑也透著心不在焉,“母後這裏的人心靈手巧,這茶沏得實在是好,回頭我讓清和殿的人也來學學。”她說著站起身,告了罪退出。

天還早,空氣裏透出股清澈的冷意。皇帝信奉今日事今日畢,輕易不給自己放假,往常這時候是上朝或是準備日講的時辰,就是官員沐休,皇帝也會吩咐將折子送到清和殿。崔成秀見皇帝立在月臺上出神,小心翼翼地低聲問:“小爺是真的累了,歇一天也好,奴婢派人去準備?還是照先前的老例,奴婢傳奏事女官到東暖閣伺候?”

要說累是真累,萬壽節的儀註不是擺著好玩兒的,齋戒,告祭列祖列宗,行及笄嘉禮,給宗室重臣賜宴,比大朝都累得多,又是一夜不曾睡好,這時候皇帝覺得太陽穴仿佛有小錘子在持續不停滴敲打,裏面有股頑固的鈍痛。她揉著額角,嘟囔一聲:“朕不想回隆禧館。”

“那——奴婢派人去把昭仁殿準備著?”昭仁殿是昭乾殿的配殿,皇帝有時也在那裏見人批折子,可這一次皇帝依舊是搖頭:“那地方太遠了。”

昭仁殿被評論“太遠了”還是頭一遭,崔成秀眨著眼睛想了半晌,突然福至心靈:“那奴婢把西暖閣收拾出來?那裏暖和,離著圍房近,小爺要是想提人問話也近便。”

皇帝輕輕點了點頭。她並不想此刻提顧沅問話,雖然平日裏不怎麽留心宮務,但皇帝畢竟是宮裏頭長大的,回想著胡阮娘的履歷和下旨設立司寢的一應經過,就能從中推出些蛛絲馬跡來。她提起精神登上龍輦,待出了寧壽宮才冷冷開口:“回去先傳朕的旨意,從今日起,清和殿裏動靜,一概不許外傳,就是母後這裏,也是一樣。你和魏逢春的人互為督管,有露風洩密的,師徒師兄弟一起概連坐!有人看朕脾氣好,想要算計,”她淡然一笑,“說不準清和殿裏也有這樣的人。無非是那些招數,朕正等著見識呢!傳完旨意,你去傳鄭先生和林提督,還有內務府的呂鳳,告訴她們,朕在清和殿裏立等。”

皇帝一派山雨欲來的語氣,崔成秀聽得背後冷汗一片,心裏頭暗自叫苦:怕什麽來什麽,小爺這次是動了真火了!

因為早上的一通意外,皇帝的早膳誤了時辰,這一日是回了清和殿才傳早膳,照例是八小盒小菜,八樣宮點,四樣湯粥。魏逢春伺候得加倍小心,引著皇帝到了膳桌前,突聽皇帝問道:“她可吃過了?”

這個“她”不言自明,魏逢春連忙一躬身:“回小爺的話,胡女史,不,”他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奴婢自作主張,給顧小娘子準備的例飯:四小菜四點心兩粥。顧小娘子沒怎麽動,奴婢私下裏想著,該是累極了,勸她喝了兩碗安神湯,剛剛看著仿佛睡著了。小爺要傳,奴婢這就派人去叫。”

皇帝不置可否,草草用了幾口,起身出了暖閣,背著手下了月臺,略一躊躇,便進了西圍房。

顧沅熬了一夜,本就是心力交瘁,加上兩碗加了料的安神湯,再也支撐不住,伏在書案上沈沈睡著,並沒有察覺皇帝腳步。皇帝腳步放得很輕,小心翼翼在她斜對面立定,目光定在顧沅的臉上。

剛剛的照面倉猝心慌,此刻留心端詳,便看得出和分別時的不同:顧沅的臉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底帶著一抹脂粉都遮不住的青色,讓她一見而心疼。

皇帝猶豫了半晌,伸手碰了碰顧沅的臉,觸手溫熱實在,不是夢,也不是錯覺,顧沅實實在在地就在自己眼前,和自己一樣在這宮墻禁地之內。明明眼前求而不得的願望成了真,皇帝心底卻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慢慢升起一股陰沈的憤懣痛楚,她靜靜攥緊了拳頭,小心翼翼自顧沅身下將她寫好的供狀抽出來反覆看了幾遍,轉身回了東暖閣。

鸞儀司三大重臣已經候在裏面,皇帝將供狀遞給鄭鸞,示意幾人傳看,自己在暖閣裏踱了幾步,掃視了一圈或沈吟或驚詫的臉,故作平靜地開口:“宮廷裏出了這樣的事,卿等以為如何?”她停了停,終究還是忍不住心底那股一竄一竄的怒火,猛地提高了聲音,“這麽多年,有些人處處算計,算計朝廷,算計朕,朕不計較,如今他們,他們連她也要算計!閣臣,內臣,或者還有宗室,處處這麽和一個弱女子過不去,”她冷冷一笑,“你們說,朕前生造了什麽怨孽,今世做了什麽惡事,讓旁人這麽作踐朕喜歡的人?!”

皇帝這樣挑明,足見對鸞儀司尚存信任之心。鄭鸞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各自朝皇帝謝罪。

“那些陳詞濫調就不必說了。”皇帝幹幹脆脆道,“如今你們只說怎麽辦。”

“宮裏出了這樣的事兒,鸞儀局真是沒臉見人。”林遠率先道,“臣這就把全套本事拿出來,陛下盡管等著,該抓的一個也跑不了。”

許鳳附和,鄭鸞沈吟了一會兒,卻搖頭:“臣倒是覺得真正的癥結不在這裏。”

皇帝沒好氣:“難道在朕不該喜歡她?”

“不是這個。”鄭鸞微微一笑,“臣倒是覺得,宮禁廢弛,雖然是鸞儀局的責任,但和宮內無人主事也有關。原本宮務是皇後或皇夫掌管,鸞儀局內務府都是聽命行事,如今自先帝末年起中宮虛懸二十幾年,雖然有太後操勞,但老娘娘年事已高,總有疏漏的地方——”

“朕不立皇夫。”皇帝抿緊了唇,“中宮的事以後再說,你們且將這件事查清楚,也不必急於一時,免得打草驚蛇。”她低頭想了想,“一年,朕給你一年時間,慢慢順藤摸瓜,不管那些人背後到底是誰,一個也不要漏了。”

“是。”皇帝不急於見功,這就給了查案人許多騰挪施展的地方,林遠舒眉一笑:“臣必定給陛下一個交代。”

“還有,”皇帝略一沈吟,“顧沅她——朕打算暫時把她留在禦前,免得有人對她不利。你們替她重新開一份入宮文書,宮裏的補貼,也給顧家送一份,只不要打著宮裏名義。她的供述已經給了你們,日後查案,不必傳訊,有什麽要知道的,直接來問朕。何況她因受了冤屈入宮尋人,朕覺得這和敲登聞鼓可以視作一例,你們覺得呢?”

冒籍入宮和敲登聞鼓視作一例,那皇宮也就和人來人往的菜市口沒什麽兩樣了。皇帝偏心偏得如此明目張膽,幾位大臣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照陛下這麽樣的情形,日後中宮說不定就要添一位女後了。”許鳳出了清和殿,在甬道裏嘆息一聲,“朝廷的紛爭只怕不斷了。”

“何至如此?”鄭鸞將顧沅的供狀遞到她手裏, “這供狀條理分明,綿裏藏針,和今年女科狀元的策論比起來也不差什麽,更難得的是她這樣的境遇,用詞還能不偏不怨,饒有分寸,陛下喜歡這樣的人,眼光也不算差。說不定,”她微微一笑,“咱們陛下運氣好,碰到了一位聖文皇後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