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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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沒有穿越到這個時代,不去打破原來的軌跡,他依然是原來那個大寧皇帝,後宮也會永遠和諧下去。

她主動伸手環住他的腰,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眸,哽咽道:“你為什麽是皇帝?你為什麽有佳麗三千?”

楚焱劍眉一皺,聽出了她聲音裏帶著的哭腔,想要看看她的正臉,阮凝湘卻固執地抱住他,在他耳邊喃喃道:“我知道我矯情,我是稱心如意了,可是你想過她們的感受嗎75第75章

“你都知道了?”楚焱挑眉問道。

阮凝湘趴在他肩頭悶悶地點頭,“她們以為你有了隱疾。”

楚焱瞳孔一縮,嘆了嘆氣,“紙包住火,只是朕沒想到會這麽快?”

“柔妃應該猜到了真相,方才請安的時候,她哭得傷心欲絕。我看得出來,她對你用情很深。”

“朕的心只有這麽大,已經容不下別人了。”楚焱淡淡道,忽然眼底暗沈,冷著臉道:“你是想讓朕重新回到她們身邊?”

阮凝湘有些氣惱,低頭在他肩膀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她承認她很愧疚,但她是女人,她也會自私。

楚焱吃痛地蹙眉,臉上卻漸漸有了暖意,撫摸著她柔軟的青絲,柔聲道:“給朕一點時間,等徹底扳倒霍家,朝局穩定之後,朕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阮凝湘眨了眨眼睛,道:“作為功臣傅家,那皇上預備置柔妃於何地?”不可否認,柔妃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尷尬的存在,即便她們關系惡化,想到自己從今往後便要獨占皇帝,她依然無法面對她。

楚焱鳳眼微瞇,“此事交由朕來處理。”

眼看到了午膳時分,阮凝湘索性讓楚焱用過午膳再走。對這一桌子精致佳肴,她卻有些食不知味。柔妃那張痛楚絕望的臉,在她腦中一遍遍揮之不去,忽然一陣眩暈感襲來,胸口猛地有些泛酸。

楚焱瞧著她的臉色不對勁,放下筷子,蹙眉給她順氣,“好端端的,怎麽忽然臉色那麽難看?”

阮凝湘剛想開口,頓時感覺一陣惡心,轉頭吐出了一口酸水。

“快傳太醫。”楚焱沈聲吩咐顧長順,轉而抱起她進了內室。

躺在榻上,阮凝湘沒來由就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楚焱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可有覺得哪裏不適?”

“娘娘有了?”錦瑟咬著唇,臉上卻沒有多少喜悅,畢竟今早未央宮的事,她一直站在旁邊,聽得那是一個心驚膽戰。皇上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獨寵自家主子,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竹煙喜道:“奴婢也猜著是,上回滑胎後太醫說娘娘傷了要害往後子嗣會很艱難,這下總算是被咱們盼著了。”

阮凝湘心底一沈,猛地攥住了楚焱的手,要是有了,那就徹底露餡了,同時也會將她徹底推上後宮的風口浪尖。

楚焱眸中滿是激動興奮之色,雖然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但卻是上天給他的補償。這一次,即使荊棘遍地,他也誓要護住她們母子。

他不禁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腹,一想到這裏面極有可能孕育著他和阮凝湘的孩子,就忍不住血液澎湃起來,催促道:“太醫怎麽還沒來?”

等到張太醫確診阮凝湘懷有身孕,楚焱眉梢眼角蓄滿了喜悅的神采。

張太醫最後沈聲叮囑道:“娘娘當初意外滑胎鳳體大損,這一胎務必要少思少慮,好生調養。”

楚焱親自送老太醫出去,片刻後,疾步坐到榻上,攬著阮凝湘狠狠親了一口,“凝湘,朕好開心。”

見阮凝湘默不作聲,楚焱寬慰道:“此事先不要張揚出去,對外就稱染了重疾。張太醫是朕的禦用太醫,禦藥房的首領太監黃進忠又是你的人,你且寬心,往後你就好好呆在關雎宮養胎。至於皇後那邊,朕會親自跟她說的。”

今早請安時柔妃忽然的失控,各宮都在猜測議論,延熙宮中也不例外。

“娘娘你說,皇上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那個柔妃怎麽突然當場痛哭起來?”

貴妃眸色幽深,嘆道:“但願不會是我想象的那樣,不然連本宮都要忍不住羨慕嫉妒淑妃了。”

入宮之初,面對豐神俊朗英明睿智的景豐帝,她也曾芳心暗許,直到在後宮摸爬滾打一年,皇帝的愛是那麽的虛無縹緲遙不可及,她的心也就跟著冷了。從那時起,她就暗暗發誓,總有一日她要登上後位,與他比肩。

淑妃何德何能,能擁有皇帝如此真心的對待。即便她對皇帝早已沒了男女之情,可她還是羨慕淑妃,便是死也無憾。

一名宮人進來通報:“娘娘,關雎宮方才召了張太醫去請脈,說是淑妃染了重疾,嬪妃聞風去關雎宮探視,都被擋在了宮門外。”

“早上還好好的,偏偏這個時候身染重疾,”貴妃手指輕叩著扶手,吩咐道:“替本宮給禦藥房的梁德盛帶句話。”

入夜,梁德盛匆匆去了延熙宮。

“回稟貴妃娘娘,此事的確內有玄機,淑妃的藥方竟是黃進忠親自配送的,奴才偷偷看了藥案名冊也沒有發現不妥。還好奴才心細,嘗了嘗秤盤裏殘留的藥屑,竟有砂仁、黃芩、白術這三種藥材,可是名冊上卻未曾登記。”

貴妃心中一緊,“這三味藥是治什麽病的?”

“健脾安胎。”梁德盛眉峰一蹙,瞇著眼睛道:“其實這幾味藥在藥方中都很常見,不過如若出現在同一張方子裏,那張藥方便定是安胎藥無疑了。”

梁德勝走後,貴妃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上回大哥抗擊蠻夷,中了敵人埋伏最後落荒而逃,父親出面力保,皇帝從輕發落讓他擔了個虛銜,手裏卻並無實權。趙家失勢,霍家到底也不如從前了,照這個形勢下去霍家底子早晚會被皇上架空。要是淑妃再懷上皇子,毓兒的皇位便不保了。”

“娘娘快想想辦法。”

貴妃漸漸平覆心情,搖頭道:“越是這種時候,本宮越不能輕舉妄動,有了上回的教訓,皇上暗中定會加派人手,若此時動手豈不正中下懷。”

忽地她彎唇一笑,“咱們動不了她,不代表旁人動不了。”

皎月眼神一亮,“娘娘是想將此事宣揚出去?”

貴妃忽然心情大好,“知道的人太多反而不美,讓壽康宮那位知道就足夠了。”

翌日壽康宮中太後尚未從皇上不舉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又聽見桂嬤嬤從宮人處得知的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兩廂一合計,頓時氣得險些昏厥過去,吩咐宮人速速將皇後召來壽康宮。

見了趙雯悅,她劈頭一頓痛罵,“你還記得上回你是怎麽跟我保證的?還說她不會覬覦後位?她簡直是禍國妖妃,居然暗中攛掇著皇帝獨寵,偏你還幫著她瞞著哀家,怪道你一直沒有身孕,說,皇上有多久沒有和你同房了?”

趙雯悅被問得又羞又怒,咬著唇不說話。

太後見了她這副奄奄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左眼赤紅,怒吼道:“哀家本來還打算放過她,沒成想她不但不知收斂,反倒還變本加厲。你不是說你們交情頗深嗎?關雎宮眼下銅墻鐵壁,那個女人萬事謹慎,你更容易下手些?哀家老了,你要是連這點殺伐決斷都沒有的話,趙家早晚讓人給端了。”

趙雯悅被她的話震了半晌,哭著跪在地上哀求道:“太後姑母,你已經害死了她第一個孩子,難道還要害死她第二個孩子嗎?”

太後冷冷一笑,眼中迸射出一絲狠絕,“不,哀家這次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一並要她們母子倆的性命。除非你能先她一步生個孩子出來,不然,即便你不動手,哀家也會不惜一切代價除去那個禍害。”

午膳過後,阮凝湘歪在榻上小憩。

冰梅進來通傳:“未央宮的小太監求見,娘娘要見嗎?”

阮凝湘頓了頓,擺手示意,“讓他進來。”

“淑妃娘娘,我家主子請你去未央宮一趟。”

錦瑟插話道:“煩請公公回去覆命,我家娘娘身染重疾,不便出宮。”

阮凝湘揚聲打斷,“等等,公公先行回宮,本宮隨後便到。”

待那名宮人退了出去,錦瑟不滿道:“娘娘,你忘記皇上的囑咐了,皇後娘娘明知娘娘身體抱恙,還讓娘娘前往未央宮,明顯不安好心。”

阮凝湘不以為意,想來近來趙雯悅一直不與自己來往,定是受了太後的施壓。但是她堅信一點,這個皇宮誰都可能會害她,唯獨雯悅不會。

整好妝容,阮凝湘帶著冰梅踏出主殿,就見內務府總管錢如海火燒眉毛似地闖進來,“娘娘現下可是要往未央宮去?”

阮凝湘訝異地挑眉看著他。

錢如海眼神覆雜,“娘娘聽奴才一句勸,這未央宮去不得啊。”

“謝錢總管提醒,本宮自有分寸,不過是去跟皇後敘敘話,很快就會回宮。”

阮凝湘進了未央宮主殿,卻見趙雯悅在東間的榻上自斟自飲,臉頰上染著緋色。

趙雯悅笑著對她招手:“阮姐姐,過來。”

阮凝湘依言坐在她對面,瞥了眼案上的一壺酒,“無緣無故的,怎麽想起喝酒了?”

趙雯悅嘻嘻一笑,“這是太後賞給我的佳釀,這麽好的東西,我怎麽能獨享,所以特地叫你來一同分享。”

說著晃了晃已經見底的酒壺,吩咐櫻桃再取一壺過來。很快,櫻桃取來一壺新釀,還給阮凝湘添了一個酒杯。

櫻桃剛想為阮凝湘斟酒,不料趙雯悅一把搶過來,拿在手中掂了掂,接著擰開酒壺蓋子瞧了瞧酒壺中的酒,輕斥道:“怎麽只有半壺?”

櫻桃垂著眼簾,道:“酒喝多了傷胃,況且淑妃娘娘抱病在身,不宜多喝。”

“那阮姐姐就陪我飲一杯?”趙雯悅拎著酒壺,親自為她斟了一杯,又不耐煩地吩咐宮人全都退下。

冰梅錦瑟眼中難掩擔憂之色,阮凝湘淡笑著示意她們退下。

偌大的東殿只剩她們兩人,阮凝湘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面前的青瓷酒杯。

趙雯悅卻徑自拿著那個酒壺仰頭飲了一口,瞇著眼睛,仿佛醉酒了一般,“阮姐姐,還記得當年在禦池邊那一幕嗎?其實我早就在池中看見沈常在的倒影了,卻故意沒有揭穿,是想好好整她一番。而且我也早就發現你一直在暗處跟蹤我,我起初以為你是沈常在她們一夥的,沒想到你原來是想要救我。”她轉頭盯著阮凝湘,眸中笑意融融,“你是這個皇宮裏除了姐姐之外,第一個關心我的人。”

阮凝湘淡淡一笑,那時候的她哪裏是心甘情願救她,不過是形勢所迫罷了,原來從一開始她們就在各自算計著。

阮凝湘看她左手把玩著一個小球,那是胖兔的玩具,不禁好奇道:“你的小玉呢?”平時每次過來都會它圍著她的腳左竄右竄,今日卻不見蹤影。

“早些日子便讓人放生了。”趙雯悅笑容有些勉強,“這個皇宮我都不喜歡,何苦要拘著它。”

阮凝湘看著她的笑容,忽然心底一沈,莫名覺得心裏發慌。

趙雯悅再次擰開壺蓋,探了探酒壺中的酒,撇撇嘴道:“又快見底了。”

說著又蓋好酒蓋,將剩餘的酒倒入自己的酒杯,執起酒杯與阮凝湘碰杯,“阮姐姐,我敬你一杯。”

阮凝湘擡眸盯著她水靈靈的眼睛,半晌,執起面前的杯盞,與她輕輕一碰,掩起袖子,心思百轉間,最終將杯中的酒盡數倒入了袖中。

趙雯悅仰頭一飲而盡,喝完抹了抹嘴,自懷中掏出一個叮叮咚咚的撥浪鼓遞給阮凝湘,揚眉得意道:“這個跟我送給頌嫻那個不一樣,這一個是我親手做的,送給我未來幹兒子的禮物。”

見阮凝湘一臉茫然,她不禁急道:“我早就說過的,將來你的孩子要認我作幹娘的。”

阮凝湘頓時搖頭失笑,甩了甩手中的撥浪鼓,“他一定會喜歡的。”誰知這麽一甩,袖子上沾著的酒,灑了幾滴在案上。

趙雯悅瞥了眼她那截濕噠噠的袖子,眼神黯了黯,忽然倒頭躺在榻上,聲音懶懶的,“酒也喝完了,我要午睡了,姐姐路上慢走。”

阮凝湘便悄聲退出來東間,帶著冰梅錦瑟踏出未央宮。

出了宮門,錦瑟冰梅見阮凝湘並無異樣,方寬了寬心,錦瑟搶過撥浪鼓,笑著道:“好端端的,皇後娘娘怎麽想著送撥浪鼓?”

叮叮咚咚的鼓聲,清脆悅耳,仿佛潺潺溪水流過的聲音,阮凝湘卻忽然心如擂鼓,趙雯悅的表情閃過腦海,她不禁渾身冷汗涔涔,轉身疾步跨入未央宮。錦瑟冰梅見此,紛紛不解地追在她後面。

遠遠地,主殿中傳來櫻桃哭天喊地的聲音,阮凝湘在主殿門口猛地頓住腳步,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娘娘。”錦瑟冰梅顯然聽見了裏面的哭聲,剛想扶住阮凝湘,卻見她推開她們的手,邁開步子踏進主殿。

隔著珠簾,阮凝湘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顫抖,喝道:“錦瑟冰梅快傳太醫,快去請皇上。”

錦瑟冰梅也是一臉驚慌失色,忙不疊地跑出主殿。

櫻桃起身走到阮凝湘面前,哭喊道:“你走,你走,要不是你,我家小姐……”

“阮姐姐,阮姐姐。”趙雯悅躺在榻上,表情痛苦地□道。

阮凝湘猛地推開櫻桃,顫抖著握住她冰涼冰涼的手,“我在,我在這裏。”

趙雯悅唇色煞白,彎著腦袋,眼神有些無辜,“阮姐姐,我沒有想過要害你,你相信我。”

阮凝湘眼中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我信,我不應該懷疑你的,你怎麽這麽傻?”

趙雯悅輕輕蹙眉,搖搖頭,“這是我們趙家欠你的,不然太後也不會放過你的,你還有表哥,還有你們的孩子,而我孑然一身。”

見她手上的溫度越來越低,阮凝湘只覺得心如刀絞,哭喊道:“你堅持住,太醫很快就來了。”

趙雯悅緩緩地眨著眼睛,壓抑多年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喃喃道:“我從前好恨姐姐,如果她是一位有手段的皇後,我就不用進宮鞏固趙家的地位。但是我心裏明白,便是姐姐有手段那又如何,我是趙家的女兒,父母固然寵愛我,可是卻斷斷不會允許我嫁給一個閑散王爺。我享受了這份榮耀,勢必要為家族犧牲,這是我的命。”

珠簾晃動,楚焱急匆匆地沖進來,看著地上的一灘烏黑的血跡,眼中駭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趙雯悅忽地目光緊緊鎖住楚焱,唇邊揚起一抹苦澀,“有一件事情憋在我心裏很久了,皇後姐姐不說,是怕你恨她,可是我不怕。表哥,太後姑母在你送給阮姐姐的琺瑯表中藏了麝香,所以阮姐姐當初才會滑胎的。”

楚焱猛地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怔怔地擡頭看著阮凝湘。

阮凝湘唇際含著笑,眼中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就那樣一眨不眨地回望著他。

趙雯悅艱難地伸手拉著阮凝湘的袖子,聲音哽咽道:“阮姐姐對不起,你答應我不要生表哥的氣,表哥也是被蒙在鼓裏。”

阮凝湘默不作聲,胸口一陣陣鈍痛,仿佛四肢百骸都疼的麻木了。

“你答應我,你答應我……”趙雯悅閉著眼睛,一遍遍地哀求著。

阮凝湘把頭埋在她的頸間,淚如泉湧,“姐姐答應你。”

趙雯悅臉上有了欣慰的笑,呼吸也越來越輕。

“雯悅!”

柔妃掀開簾子,顫顫巍巍地蹲到榻前,摸著她因絞痛而煞白的臉,哭著斥罵:“你怎麽這麽傻!”

趙雯悅煞白的唇角綻出一抹笑意,眼淚又怔怔了流下來,聲音極輕極輕,“傅姐姐,阮姐姐,能和你們做姐妹,是我這輩子最幸福開心的事。”

柔妃緊捂著嘴,潸然淚下。

趙雯悅的表情漸漸因為痛苦變得扭曲,她咬緊了牙關,半晌,黑色的液體還是順著牙縫滲了出來,似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她狠狠地攥緊了阮凝湘的手臂,“院子裏大榕樹下,那壇子桂花釀,你替……替我捎給他。”

阮凝湘含著淚還沒來得及點頭,手中的力道瞬間一松,她的手重重地垂到了榻上,那樣無力,那樣絕望。

作者有話要說:有了心理準備就覺得還好~~不算很虐~~76離別

皇後薨逝的消息傳出,後宮震驚。

壽康宮中,太後得知那本該賜給阮凝湘的毒藥,最後卻被皇後誤食,當場吐血昏厥過去,再醒來時人已癡癲。

阮凝湘覺得今天幾乎要把這一生的眼淚流幹了,她形同一具行屍走肉,在冰梅錦瑟地攙扶下走出未央宮東殿。

殿外宮人們吵吵嚷嚷,“王爺,眼下您不能進去。”

楚焱揚手示意宮人放行,楚禹眼中燒著熊熊怒火,一進來就掄起拳頭猛地砸向楚焱的面門,楚焱站在那裏沒有躲閃,生生受了他一拳,嘴角很快滲出一抹血跡。

楚禹猶不解氣,又狠狠朝他揮了一拳,眼眶通紅,神色哀慟地對他吼道:“出征之前,你是怎麽答應我的?”

“那就殺了朕替雯悅報仇,”楚焱凝視著目光呆滯的阮凝湘,視線下滑停在她的小腹上,扯了扯唇,苦澀道:“反正我也沒有什麽活路了。”

眼見楚禹周身散發著戾氣,柔妃神色震驚,連忙攔住楚禹,“你去看她最後一眼吧。”轉身吩咐宮人將所有嬪妃攔在殿外不許踏入半步。

楚禹踉踉蹌蹌地走進東殿,榻上的女子面色恬然,仿佛沈入夢鄉,那雙笑意盈盈的眸子卻再也不會睜開。他緩緩伸出手,細細描摹著她秀麗溫婉的眉眼,溫柔而刻骨,仿佛要將她的眉目深深刻入心間。

皇帝下旨追封謚號為敏昭嘉皇後,皇後靈位在宮中停放一月,靈柩葬入皇家陵寢。

百日過後,霍氏官員聯名上奏,冊封貴妃為皇後,請立皇長子為太子,皇帝當庭未作表態。

阮凝湘拒見皇帝,楚焱整整三個月一直歇在養心殿,每日卻必要派人來向他匯報關雎宮的情況。今日下朝,他終於鼓起勇氣踏入了關雎宮。

錦瑟冰梅等人見了皇帝,低頭退了出去。

楚焱見阮凝湘正在榻上打盹,便上前為她緊了緊身上的薄毯,阮凝湘睡得極淺,此時也已清醒過來,擡眸看了眼他,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楚焱低頭看著她有些顯懷的小腹,阮凝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不明地笑了笑。

“凝湘,朕知道朕錯得離譜,朕親手害死了我們的孩子,先前還冤枉你下的毒手,朕枉為人夫。”楚焱握住她的手,眼底帶著愧疚與自責。

提起往事,阮凝湘只覺得心底一陣厭惡,疾步跑到立櫃前取出那塊精致華麗的琺瑯表,揚手舉在他面前,嘴角眼底都是譏諷的笑。

她的目光如寒刀,一寸寸淩遲著自己,楚焱猛地將琺瑯表搶過來摔了個粉碎。

阮凝湘冷冷地看著他,笑著嘲諷道:“你以為你毀掉它,你就可以自欺欺人了?我曾經受的那些痛楚就可以一筆勾銷?我的孩子就會……”說到這裏,她眼眶紅了,咬唇逼迫自己與他冷冷的對視。

楚焱神色痛楚,伸長手臂擁她入懷,在她耳邊低喃:“你是怎麽都不肯原諒我嗎?”

阮凝湘掙紮了幾下,卻被他箍了更緊,怒氣上湧,她的聲音如寒風般冷冽,“你要是再不撒手,這個孩子……”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楚焱卻神色一僵,驀地松開她,眼睜睜看著她轉身進了內室。

到了傍晚,阮凝湘預備用膳,不料,顧長順親自過來請她,“娘娘,隨奴才走一趟吧。”

長安街頭,燈火輝煌,人潮人海。

楚焱吩咐隨從在暗中跟著,隨後拉著阮凝湘隨意地走在永安街上。

阮凝湘嫌惡地甩開他的手,楚焱只好退一步攥住她的衣袖。

街邊的美食和熱鬧,卻提不起她的半分興趣,走到永安街最繁華的地方,楚焱忽地拉住她,“到底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阮凝湘冷嗤一聲。

僵持半晌,楚焱抖著聲音道:“你走吧,我知道你一直向往宮外的生活。”

阮凝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驚地盯著他的眼睛。

楚焱毫不掩飾眼中的酸楚,半晌,別開眼睛,道:“快走,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

說完,竟是放開了她的衣袖。

阮凝湘怔了半晌,胸口某個地方揪得生疼,腳下卻如灌了鉛一般沈重。阮凝湘,這個男人都不要你了,你到底還在留戀什麽?

她攥緊手指,憋回眼中的淚意,臉上勉強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顫著身子轉身離去。

她剛踏出半步,袖子又被他牢牢的攥住,她忍不住低吼道:“你放手!”

“死都不放。”

斜對面便是最出名的瑞雲齋,這一地段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兩人攔在街心,此時就有人嚎著嗓子嚷嚷:“前面兩位怎麽回事,讓開讓開。”

阮凝湘循聲回望過去,他們身後有位車夫駕著一輛馬車,卻被他們兩人攔著路,眼見車夫嚷的周圍路上皆側目看著他們,她頓時急的想甩開他的手。

不料,楚焱渾不在意,猛地跪在地上,拉著她的袖子,苦苦哀求道:“娘子,為夫錯了,為夫答應你往後再也不讓你受半點委屈,你不要走。”

阮凝湘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有些懵了,未帶作出反應,路人見這陣仗,紛紛圍上來指指點點,阮凝湘瞬間又急又羞,恨不得一腳將他踢飛。

車夫跳下馬車走上前來,蹙眉道:“要吵架回家去吵,攔在路心算什麽事?”

楚焱聲音略帶哽咽,“我惹我家娘子生氣了,她現在不肯理我,還要離家出走。”

眾人的目光刷地齊聚在她身上,阮凝湘頓時氣絕,狠狠了對著他的心窩子踹了一腳,就有人出來開解,“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位夫人何必離家出走?”

有人跟著附和:“是啊,夫妻哪有隔夜仇,這位娘子,你就原諒他吧。”

車夫粗著嗓子道:“你家夫君都撂下臉面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你下跪,你便再給一次機會吧。夫人行行好,我還急著趕路呢。”

阮凝湘一肚子火沒處發作,對他吼道:“你快起來!”

楚焱死皮賴臉地抱著她的腿,“你不原諒,我便永遠不會起來。”

眼見路上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觀上來,眾人更是向他投去同情憐憫的目光,阮凝湘咬牙切齒地恨恨道:“你要再不起來,我就真的不會原諒你了。”

楚焱楞了楞,立馬從地上爬起來,眉眼舒展,笑著一把將她抱起。

車夫樂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回家好好過日子吧,往後不要再惹你家娘子生氣了。”

楚焱將她放下,抱拳對圍觀眾人謝道:“在下多謝各位好心人士的相助。”又轉身緊緊攬著她的肩膀,“我在此立誓,往後定不會教她再受半分委屈。”說完,當眾側身在她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

圍觀人群中響起一片歡呼嬉笑聲,阮凝湘擡眸見他深深地凝望著自己,眸底溫柔深情,她霎時羞紅了臉,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人群散去,楚焱噙著笑意與她十指相扣,漫步在永安街上。阮凝湘擡眸看了眼夜闌中的那輪皎月,月色甚美。

後宮無後,前朝暗流湧動,貴妃柔妃身後兩派鬥得熱火朝天。

誰知皇帝歇在養心殿三月,皇後百日過後,頭一回便去了柔妃的瑤華宮,眾人紛紛猜測,柔妃雖然沒有子嗣,架不住皇帝寵她,恐怕貴妃十拿九穩的後位,懸!

阮凝湘只是聽安貴說了幾句,便沒有多想,轉而問起錦瑟關於櫻桃的近況。

櫻桃是趙雯悅的貼身婢女,感情深厚,阮凝湘起初有意讓她離宮回府。誰知她執意留下,阮凝湘見她如此執拗堅定,心裏暗暗嘆了氣,便將她留在了關雎宮。

錦瑟想了想,道:“娘娘,奴婢冷眼看著櫻桃近來神色如常,辦事一絲不茍,這姑娘是想開了。”

阮凝湘柳眉輕蹙,嘆道:“她但凡表現出一點哀傷也就罷了,越是這樣風平浪靜越是證明她沒有徹底放下。她的心思也不難猜測,倘若有人害了我,你們會待如何?”

錦瑟咬咬唇,自然是隱忍潛伏,不惜一切為主子報仇,心中不禁一凜,焦急道:“她該不會想要把賬算到娘娘頭上吧?”

阮凝湘閉上眸子掩去眼底的哀慟,“說來說去,雯悅也是因我而死。”

77圓滿

這日,柔妃終於再次踏入了關雎宮。

兩人沈默良久,柔妃淡笑道:“阮凝湘,我也有我的驕傲,一個心裏容不下半點位置給我的男人,我不屑之。”

阮凝湘垂首,聲音沈沈的,“傅悠然,我對不起你。”

柔妃咬了咬唇,淚水奪眶而出,顫聲道:“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欠我的。”

阮凝湘上前擁住她,凝噎道:“我這輩子誰都不欠,唯獨欠你和雯悅,你們的恩情只怕我下輩子都還不清了。”

片刻後,兩人平覆心緒,柔妃忽地眼神陰冷,“我私下派人查過了,當日你懷孕的消息是貴妃派人傳到太後耳中的。”

阮凝湘震驚半晌,轉頭在殿內環視一圈,見櫻桃正專註地擦花瓶,仿若未聞,她心頭便有突突地跳,吩咐冰梅將櫻桃帶下去。

柔妃眼睛一瞇,咬牙切齒道:“太後神智失常,姑且算她得了報應,至於那位罪魁禍首的貴妃娘娘,無論如何我也要替雯悅報仇。”

阮凝湘心思還在櫻桃身上,聞言蹙眉道:“你別輕舉妄動。”

柔妃一拍桌子,斥道:“阮凝湘,你不會是想攔著我吧?”

阮凝湘直視著她怒氣騰騰的眸子,“算我一份。”

阮凝湘一邊與柔妃綢繆對策,一邊吩咐錦瑟看住櫻桃。

誰料櫻桃潛伏等待數日,乘著貴妃離宮之時,在桂嬤嬤的掩護之下潛入延熙宮東苑在皇長子的飯食中下了劇毒,皇長子毒發身亡。

等到阮凝湘她們知曉時,櫻桃已經當場被亂棍打死。

貴妃突遭喪子之痛,頓時一病不起,阮凝湘完全能夠理解那種痛苦,畢竟養了這麽多年,貴妃的痛不會比她當初少。

柔妃見她那副心有戚戚的神色,頗不認同,“孩子固然無辜,可是貴妃這麽多年心狠手辣,接連害死兩位皇後,兒子遭到報應也是她咎由自取。”柔妃忽地話鋒一轉,“櫻桃這回算是徹底把霍家逼急了,沒了皇長子,霍家再也沒有耐心等下去了,應該會做最後的掙紮。”

阮凝湘心中一凜,脫口道:“你的意思是發動叛變?”

柔妃讚賞地瞥了她一眼,淡笑道:“霍家窺伺君心,早已蓄謀已久,之前隱而不發,不過是在等皇上立後的詔書。如今唯一的籌碼皇長子沒了,應該是決定背水一戰了。皇上早就知曉霍家招納黨羽,甚至暗中勾結齊王意圖謀反。遲遲壓著不立皇後,不過是在拖延戰術,如今皇上和哥哥已然準備妥當。”

眼下貴妃遭受喪子之痛,柔妃執意乘勝追擊,命禁衛軍搜索延熙宮。一炷香時間,竟搜出兩個巫蠱人偶,分別是仙逝的兩位皇後,頓時後宮一片震驚嘩然。巫蠱向來是後宮禁忌,皇帝龍顏大怒,褫奪她的貴妃封號,降為采女打入冷宮。

這一動作,幾乎是觸動了霍家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決意起兵發動叛亂。

短短數日,霍家竟招納精兵三萬之眾。

柔妃憂心忡忡,“齊王親率精兵一萬,駐守城外隨時便要從城西攻城。秦祿調動八千禁衛軍在城西守著,看樣子是穩操勝算的。較為棘手的是,霍長卿集結了兩萬精銳在城東伺機而動,上回蠻夷一戰之所以兵敗四野,不過是中了蠻夷王的圈套。此人算是當朝一員不可小覷的猛將,戰功僅次當年的趙毅將軍,而且他的兩萬精兵個個驍勇善戰,我們這邊只有一萬護城軍,這一仗其實沒有多少把握。”頓了頓,凝眉道:“除非禹王親自領兵,但他和皇上如今關系僵持……”

阮凝湘眼神一閃,緘默半晌,吩咐道:“冰梅,速去找內務府總管,將未央宮梧桐樹下埋得那壇子桂花釀挖出來,送去給養心殿。”

“楚禹會來嗎?”

阮凝湘神色悠遠,堅定道:“他會來的。”

臘月二十五那日,宮外廝殺聲陣陣傳來,禹王披甲上陣,率護城軍往城東擒殺霍長卿。

霍長卿被禹王當場伏誅,眼見群龍無首,剩餘精兵無奈歸降,這一下子令護城軍軍心大振,禹王率軍前往城西與秦祿匯合,齊王眼見大勢已去,棄甲投降,霍氏一族滿門抄斬。

一月後,柔妃傅氏封為大寧皇後——

四年後——

楚禹:每年冬夏,皇兄便要帶著阮貴妃四處雲游,不但讓他把持朝政,還把兒子甩手給他管教。等到接手這孩子時,才發現他頑劣不堪,臨走時皇兄還再三叮囑不許太過嚴厲。可他一直主張嚴師出高徒,他的皇兄卻說,他就這麽一個兒子當然要寵到天上去了。

楚韞:今天我沒有背出那篇詩賦,因為昨天下午賴著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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