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拿來一扇涼風頓起，好像秋天就生於手中。”——這是顧清明曾經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候正值悶熱的初秋，方越衡在書房裏看卷軸，等過了最悶熱的午後，才會從書房裏出來。

偶爾很久都沒有從裏面出來的時候。顧清明便有些想他，從老李那裏奪過方越衡的涼扇，蹦蹦跳跳就去了書房，說是要給方越衡扇風。

“你幹嗎啊。”方越衡無奈放下手中的卷軸，把顧清明搗亂的手止住，這才開口一字一句說道：“我在看東西呢，等我看完了再陪你，行不行？”

“我是來給你扇扇子的，不是來搗亂的。”顧清明委屈的扁起自己的嘴，手上拿著的竹扇也掉落在了地上。

“可是我現在正在看書啊，一點也不熱的。”方越衡地身撿起地上的竹扇，重新塞回顧清明的手中。

說道：“而且你看你自己都熱得額頭上冒汗了，我怎麽還能讓你給我扇扇子，在這裏就更坐不住了啊。”

“我沒事的，我一天到晚都是瞎玩，哪有你忙啊……”顧清明搖搖自己的頭，轉了轉眼珠子又說道：“越衡，不然你晚上在院子裏搭個涼席繼續看？現在太熱了，看了也不舒服的嘛……”

“你再吵，我就讓老李看著你把古書抄十遍。”方越衡將身子直起來，正色說道。

顧清明立刻不敢再說話了。他可不想把那又沈悶又枯燥的古書抄那麽多遍呢。

上回他記不清楚自己是犯了什麽錯，總之方越衡罰他抄書，害好幾天手都疼得受不了。

雖然方越衡後面有「假裝」心疼他的哄他兩句，但是他再也不想抄書了。

而且方越衡哄他的時候，還美曰其名說是讓他多增長點古書常識，可是那些古字他連看都看不懂，怎麽增長常識啊！

“去那裏坐著吧。”方越衡指了指書桌旁邊的小椅子。

顧清明放下手中的竹扇，聽話的過去坐著。方越衡看他百般正經的模樣。

心裏總覺著有些好笑，便放下手中卷軸，站起身子過去摸了摸他的頭發說道：“不如這樣吧，我考你一句詩，如果你能答出來，我今天就不罰你抄書了。”

顧清明聽了忍不住小聲自言自語說道：“本來我也就不應該被罰抄啊……”

“咳咳，我說第一句啊，盛夏不銷雪，終年無盡風。”方越衡說了詩的第一句後，適時的停下來，然後跟顧清明說道：“你說第二句是什麽？”

“你這樣突然莫名其妙來一句，我哪會知道啊。”顧清明嘟著嘴說道，但是又用手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坐在那裏苦思冥想著。

方越衡走到桌邊，拿起書桌上還未冷掉的茶水倒了一杯，漆黑的眼眸中藏著溫柔。

他過去坐在顧清明身邊，面帶笑意說道：“先說好，我記得上回你被罰抄詩抄過這一句，可別跟我說你沒學過。”

“本來就沒學過。”顧清明連忙順著他的臺階往下走。“越衡，你這麽好，就告訴我是什麽意思吧。”

“你笑個什麽勁。”方越衡摸了摸他的臉頰。

“我覺得你會告訴我。”顧清明撲到他的懷裏，笑著蹭了蹭他的衣襟。

“嗯，那得用什麽換一下。”方越衡低垂著眼眸。

“用什麽啊？”

“親一下。”

“唔……”顧清明倒是挺爽快，抱著方越衡的脖頸就將自己冰涼的嘴唇輕輕蹭了上去，方越衡摟緊他的腰身，伸出手撫了一下他的發頂，說道：“乖不死你。”

悶熱的午後，兩人坐在一起擁吻，方越衡極喜歡顧清明這樣被子裏抱在懷裏的感覺，很可愛也很喜歡。

“告訴我下一句。”等這纏綿的一吻結束，顧清明才擡起頭來，用微紅的臉看著方越衡說道。

“好吧好吧，看在你這麽乖的份上。”方越衡語氣相當平和，他抱著顧清明講道：“下一句是引秋風手裏，藏月入懷中。”

“兩句都告訴你了，是不是該跟我說說其中的意思是什麽啊？”方越衡問道。

“嗯……”顧清明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忽然清澈的目光一掃，看到了書桌上的那把涼扇，便由此開口道：“我覺得……可能是拿來一扇涼風頓起，好像秋天就生於手裏，扇面上畫的月兒而已藏入懷中的意思吧……”

看著方越衡皺起眉頭，顧清明頓時以為自己說錯了，連忙跳下方越衡的懷抱，說道：“哎呀，我不說了，每次說都是錯的……”

“沒有錯。”方越衡站起身來，看著眼前的人，莫名生出一種虛無的感覺。

眼前一切都像是幻化出的虛像，即使現在可以伸手觸摸得到，到下一刻就會消失無蹤一般。方越衡輕輕嘆了一口氣，才接著講道：“說的很好。”

“我突然發現我家清明原來也有作詩寫詩的天賦呢。”

“你瞎說……”顧清明扭過頭不好意思講道。

“別不承認啊，真的挺好的。”方越衡笑瞇瞇說道。

午後，竹蔭清幽的檐下擺了一張書桌，方越衡正坐在桌前執筆寫東西，一陣風掃過，窗外竹影搖曳，窸窣的響聲傳入顧清明的耳朵裏。

他在旁邊替方越衡扇風。

這樣的午後很溫暖。

“還是沒醒？”方越衡從判官府回來，連正堂都沒去看，就趕緊提起衣擺去顧清明的房間看看。

他面容已經有些疲倦，好幾天沒有睡好已經讓他有些體力不支，再加上他日夜擔心顧清明的安危，現下更是眼窩發黑，臉色蒼白。

“沒有。”青鶴道長搖搖頭，他摸了摸自己胡須，“顧清明的靈息其實已經鞏固的很完整了，但是受到花妖的幻術，加之心裏長久以來的忐忑不安，現在昏迷不醒其實是一種正常的現象。”

“可是以前就算清明他受了傷，也不會昏迷這麽久，這都四天了，整整四天他都沒有醒過來。”

方越衡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痛苦說道：“我已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清明就那樣躺在床鋪上，我卻什麽都做不了，青鶴道長，你真的不能幫幫我嗎……”

“方公子，四天是等，四個月也是等，你都等了那麽久了，還缺這幾天嗎？”

“可是清明需要我，我也需要他。”方越衡看向顧清明的那間屋子，“以前是我錯了，我不該讓他一個人回去，那樣對他實在太過殘忍，他只是想待在我的身邊，可是我卻不住地趕他走……”

“青鶴老頭！”兩人正說著話，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沈穩的男聲。

青鶴道長似乎聽慣了夜塵這樣稱呼他，也不覺得生氣，反而將手上的拂塵搭在月牙白色的衣袖處，說道：“夜塵，你的傷好了麽？”

“好的差不多了，估計過幾天就能回落雪山陪你這老頭下下棋。”夜塵微微笑著跟青鶴道長打哈哈，身後跟著步履緩慢的雙瞳。

“雙瞳小公子近來可好？”青鶴道長看著雙瞳順口問道。

“嗯……”雙瞳先是看了方越衡一眼，這才回答青鶴道長的話，他扶過方越衡的手臂，小心翼翼說道：“少爺，我扶您去休息吧。”

“我去看看清明，你先回房去吧。”方越衡搖搖頭說道，這些日子老李不在府中，一直是雙瞳在照顧他，所以兩個人的關系也很不錯，以至於夜塵看了也微微有些醋意。

但到底雙瞳還是方府的下人，他也不能怎麽辦。只能看著雙瞳安安分分做著自己的事情，晚上再把他帶出來好好跟他說說。

“那我幫您打點水來。”雙瞳低眉順眼說道，他剛想轉身走，卻被夜塵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說道：“你回房間去吧，我幫你。”

“不用了，不用，我自己來就可以……”雙瞳不喜歡夜塵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自己拉拉扯扯。

而且還說一些關心他的話，雖然他心裏聽了很高興，但是表面上卻不能顯露出來半點，那樣會被別人看笑話的。

雙瞳只是貧困人家的孩子，從小也比較自卑。又因為生得很秀氣而好看，免不了被同齡的小孩子欺負。

所以他一直不敢和其他人接觸。即便是在失去父母和兄長之後，他也只是自己待在一間破廟中，終日和流浪貓為伴，寸步不離。

“好了，你不用忙前忙後的，去照顧夜塵吧。”方越衡自然知道夜塵心裏打的是什麽心思，他擺擺手跟雙瞳講道：“夜塵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不用過來照顧我，你去找他就好，我這邊只想先陪一下清明。”

“可是少爺……”雙瞳還想說些什麽。

“沒事，我準了。”方越衡對青鶴道長表示感謝後就進了房門，他將門仔細關好。

房間裏靜悄悄的，顧清明還在床上躺著昏迷，方越衡慢慢從旁邊踱步走向床沿，每走一步都感覺心裏苦楚，連舌尖也湧上酸楚的感覺。

其實不管有多少日你能醒來，我都會等你。

只是我不想等這麽久，久到你一醒來，都不記得我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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