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你只管妖是否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但其中的緣由你明白嗎？”披著鬥篷的老人沈聲說道：“方越衡他害死了我的女兒雲袖，難道他不該償命？”

“你女兒投河自盡的原因尚不清楚，又怎麽能怪到不相幹的人身上。”

躲在樹後的顧清明聽著這兩人你來我往的一句句話，額頭上不斷冒出冷汗，他不知道雲袖什麽時候投河自盡的。

準確來說，自從他從徐州的方府離開，他就記得雲袖對他一直表現的很膽怯。

還記得那天清晨他剛起來懶得不行，大冬天的更是懼寒，顧清明縮回被窩裏，想要再睡個回籠覺。

可是身上被方越衡搞得黏黏膩膩，十分不舒服。主要是因為那晚方越衡抱著他又親又咬，所以他不得不從被窩裏爬出來清洗一番。

剛起床他周身還散著靈氣，顧清明當時試著收了一些，那天的靈氣集的還不錯，可能是那幾日睡得比較多，當時好歹不會再路上露出破綻。

擡眼間，他看到不遠處的水盆，想著先洗洗手，可是他又犯懶，便擡起如玉的手指使了點小法術，那盆裏的一股水忽的就拐上了空中，轉眼又傾瀉在他的指間。

當時顧清明的十指剛剛沾上水，門外猛然傳來一聲水盆掉落的聲音，好像黑夜中一道響亮的雷聲。

顧清明驚恐的擡起頭看向門外，一個人影登時跑遠了。他一揮手將那股水撤回盆內，赤著腳奔下床——

「嘩啦」一聲，門被他拽開，顧清明眼神驚恐，向四周來回張望。

可是這附近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他低頭，頓時渾身冰涼，捏著門框的指尖發顫，那地上倒扣著一盆熱水，熱氣騰騰的在他眼前繚繞，那水已經順著地縫流入旁邊的雪地裏，把一片雪都融化了。

如果他記得不錯，那時門外給他打來熱水的人應該就是雲袖。雲袖看見了他施法術的模樣，才會一口咬定他是妖。

顧清明指尖變得冰涼，她發現自己是妖這件事不能怪雲袖，只能說自己過於大意了。

但是他自被夜塵破掉靈息，回到徐州的方府，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雲袖。

他跟方越衡一樣，以為雲袖只是留在了方老爺那裏，誰知道竟然從青鶴道長的口中得知，雲袖已經投湖自盡。

但是雲袖為什麽要怕他，僅僅是因為他是妖嗎。可是顧清明自從來到方府，從來沒有對方府任何一個下人不好過，並且他直接也算是方府的一個閑人，又哪來的本事對別人苛刻。

即便是方越衡後來喜歡他也寵他，顧清明也從未傷害過他人，更不用說雲袖這樣長時間跟隨在方越衡身邊的人，顧清明更不會恃寵而驕。

想到這，顧清明心底隱隱有些不安，如果雲袖真的是因為他和方越衡的事情自殺，那豈不是他和越衡就都成了殺害別人女兒的罪人？

“憑什麽說方越衡是不相幹的人？方府家大業大，夫人少爺就該錦衣玉食，而我們女兒難道就不是人麽。”

披著鬥篷的老者捏緊了拳頭，“我女兒的死絕對不是偶然，一定是方越衡將她害死的……”

“越衡他什麽都沒做過！”顧清明聽到他在冤枉方越衡，再也忍不住了，即刻站出來說道，就連青鶴道長也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顧清明怎麽會來到這裏。

“清明，你什麽時候……”青鶴道長剛想轉頭問顧清明，身後的花妖卻看時機正好，臉上的表情一邊，擡手用內力將這透明的靈障打破，霎時整個天空發亮。

青鶴道長心裏暗道一聲不好，剛想將靈障重新聚攏，卻發現那只花妖已經沖出，同時被掀起的袖口中瘋長出巨大的藤蔓——

那藤蔓像是蘊藏了什麽妖氣一般，一層層的鋪天蓋地襲來，顧清明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藤蔓扯住了衣裳，他嚇得連忙要逃脫，可是他一旦掙紮，那藤蔓便纏得更緊。

青鶴道長剛想去救他，誰知那藤蔓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將青鶴道長的腳踝一下纏住，他手上的拂塵也被鋒利得藤蔓尖給扯開，又給丟棄在一旁。

“青鶴道長……”顧清明已經被這藤蔓扯的喘不過氣來，他伸出五指想要聚集一點靈氣，好歹能退散這些瘋狂的藤蔓。

可是這些藤蔓絲毫不給顧清明機會，將人纏得越來越緊，就差生吞活剝了般。

“老頭子，看你還敢不敢跟我作對。”柳青兒輕蔑地笑了一聲，重新悠著口氣打量青鶴道長，說道：“你看你多管閑事，最後卻把自己送到了我的手上，為了這樣不相幹的人，值得麽？”

青鶴道長被萬千藤蔓纏住，卻有些不緊不慢，他知道這只花妖不會，也不可能殺了自己，因為憑她的修為，殺了青鶴道長還不太夠。

但柳青兒只知道這是唯一一個機會，如果不把青鶴道長困住，那麽很可能她就再也無法將青鶴道長抓住了。

於是她緊接著就默念了一段口訣，同時身後那披著鬥篷的老人也開始退後，從袖口中抽出那蒼老的手指，就在瞬間他的手指燃起一道火光。

暗黃色的符紙夾在了他的兩指之間，青鶴道長心裏一震，他沒想到這個凡人還會人間的小法術。柳青兒冷漠的冷哼一聲，又反手一掌劈向了顧清明——

顧清明感受到一記掌風向自己飛來，連忙側身躲開，那記掌風險險的劈到一旁的樹幹上，顧清明正打算長籲一口氣，那位老者卻已經拿著符紙閃到了他的面前。

青鶴道長看他作勢的模樣，才忽然明白這人的目的不是在自己，而是在顧清明的身上！

“你就是方越衡的心上人啊。”披著鬥篷的老者念道，手底的符紙正在飛速的旋轉，在兩人之間形成數道火光。

“你要做什麽……”顧清明也有了不好的念頭，他看見這符紙心底就沒由來的害怕，以前夜塵就曾經用幻術對待他，現在這個老頭重新這樣做，無疑是讓他噩夢重現。

“清明，不要中了他的計！”青鶴道長正在解著柳青兒的束縛，一時無法掙脫去幫助顧清明。可是這個老頭明顯是想控制顧清明的靈魄，讓顧清明為自己所用。

顧清明的靈息才剛剛恢覆完整，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能被人控制的。

顧清明臉上出現了慌亂的神色，他極力想要掙脫這纏繞自己的藤蔓。

可是藤蔓越纏越緊，仿佛他下一刻再掙脫，那藤蔓就要將他纏到窒息。

這花妖的妖氣好厲害，青鶴道長不能眼睜睜看著顧清明的靈息被別人控制，那之前的一切就是前功盡棄。

天空中的暗沈的濃霧在湧動，此刻顯出了不同平時的寂靜，所有的力量都藏在這片寂靜之下。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夜塵已經趕來。

但老者充耳不聞，依舊死死扣住顧清明，使他在藤蔓中動彈不得。

而顧清明只覺自己周圍的靈氣越來越弱，仿佛在被妖氣不斷吞噬，他伸出有氣無力的手指想要聚集自己的靈氣，可感覺自己被散了三魂七魄，就連半點能力都不覆存在了。

靈力正在一點點被吞噬，自己最後也許只能成為一具行屍走肉了。

顧清明悲哀想著，他看著夜塵身後似乎還跟著雙瞳，眼裏藏不住的是不忍。他到底是沒有見到方越衡。

老者右手聚起一股強大的力量，直直劈向臉色發白的顧清明的胸口——

顧清明的胸口劇痛，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流下大滴汗珠，五臟六腑像是被撕碎一般。

青鶴道長猛然發出一掌，剎那間萬千的藤蔓被他劈斷，柳青兒還沒意識過來，就已經被這靈力沖垮，她來不及撤手，頓時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她胸前的衣襟。

顧清明已經意識不到什麽東西。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雨天，潮濕，冷僻。他無助地跌落在泥土裏，連翅膀都打不開。

他當時後悔自己不該留在北方，就應該和燕群一起遷徙，那溫柔如水的南方小調，才是他該呆的地方。

這北方不屬於他，只有方越衡才是他的，才能伸手保護他，帶他回家。

——“你睜開眼睛一定很漂亮，不如就叫清明吧。”

——“我叫方越衡，記住了。”

“越衡……”淚水從顧清明眼角滑落。

怎麽會記不住啊，我睜開眼只能看見你一個人了。

顧清明看著青鶴道長向自己奔來，就連夜塵額頭也滿滿都是冷汗，他已經沒有什麽意識了，只能神態不清醒的看著這周圍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藤蔓中被救出來的，更不知道那只花妖和老者怎麽樣了，只隱隱約約聽到夜塵在自己的身邊不斷叫自己的名字。

“顧清明！醒醒！”夜塵焦急的聲音一次次傳入他的耳朵中。

“夜塵……”顧清明看著他，眼底卻泛起薄淚。

若你此刻是越衡，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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