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雖然這樣想著，但是方越衡還是猶豫向那邊走過去。

那人確實在樹下偷偷坐著，方越衡過去看的時候，剛想開口問他怎麽了，卻看見那人竟然在偷偷抹眼淚。

“清明，你怎麽了？”方越衡蹲在他身邊，著急地問道：“你怎麽哭了？”

“越衡……”顧清明一把抱住他，在他懷中抽噎起來，染濕了他胸襟前的衣衫，“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如果你不喜歡我了，一定要告訴我，別讓我這樣傻傻等著……”

“你在胡說什麽啊。”方越衡扶起他的臉頰，眼中帶著些不敢相信，“你怎麽會說出這樣不信任我的話呢，我只喜歡你一個人，你現在卻說我不喜歡你了。”

“那你跟我說，那個跟在你身後的人是誰。”顧清明擦著臟兮兮的臉，雖然眼神中帶了猶豫，但是眸底依舊清湛，他啞著聲音說道：“他……他是不是喜歡你。”

“你……”方越衡微微有些怔住了，他不知道顧清明怎麽會想到這裏，他到底是要說這個小東西傻還是單純，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後方越衡無奈說了一句，“你這個傻子。”

顧清明錯愕擡起頭。

“傻裏傻氣的，不要也罷。”方越衡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鬢。

“你真的不要我了？”顧清明以為方越衡會抱著他安慰，亦或是就算不安慰，也會握著他的手好好解釋，可是現在卻說出一句「不要也罷」。

顧清明眼眶中當即蓄滿了淚，他顫抖著手指推開方越衡，嘴裏不停說道：“你走，你走，我不想在看見你了，你這個騙子……”

誰知卻被方越衡抓住手指，在嘴邊溫柔親了一下，“你這個傻子，我怎麽可能不要你。”

顧清明呆住了，只聽方越衡繼續說道：“那個人叫雙瞳，他的兄長是在我們府中死去的，所以我才收留了他，你忘記了嗎？”

記憶剎那重現，顧清明想起之前在方府的確是死過人，那個人如果他沒記錯，是夜塵為了嫁禍給他，才給殺死的。

“呃……”

“而且啊，清明。”方越衡緩緩說道：“你說的這個小公子，他喜歡的是夜塵，不是我。”

“什麽……”

“人家都跟夜塵在一起了，你還沒發現啊。”越衡念道。

“他喜歡的是夜塵？”顧清明連忙轉頭看向後方，這才看到了雙瞳那雙膽怯的眼睛。

他似乎想到前幾日夜塵是跟他說過這麽一個膽小的公子。

現下再仔細想想，當時夜塵說到雙瞳時的眼神，似乎多了那麽一點的喜歡。

是他太笨，沒有發現。

“清明，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接你好不好？”方越衡見顧清明一直不答話，便捏了捏他的臉說道。

“對不起。”顧清明低下頭道歉，他意識到自己剛剛對方越衡說了很過分的話。

“等我回來再收拾你。”方越衡見他老實道歉，便也順著臺階說道：“清明，我知道你一個人在這裏很害怕，但是也請你相信我好嗎，我永遠都只喜歡你一個人，別人我都是看不上的，只有你我才喜歡。”

“所以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讓我走好嗎。”

方越衡一番話說得很誠懇，顧清明聽得越來越覺得自己有負罪感。他只好微微點點頭，說了一句，“嗯……”

他其實不是不相信方越衡，只是不相信他自己。

他有時候覺得方越衡這樣好的人怎麽會喜歡上他，他可能只是模樣生得好看些，性子溫順些，其他的方面還真的比不上普通人家的小姐。

可是放學時竟然願意這般對他付出，他就真的很想付出一顆真心去回報，讓方越衡也感受到他熾熱的感情。

可是他怕這個感情最後變成一種束縛，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方越衡緊緊困在其中，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

他不想那樣。

方越衡好不容易安撫了顧清明，和青鶴道長還有雙瞳一起回到了方府。

此時天邊的太陽還未完全下山，在天際線處染成了一道深紅色的線條。

方越衡看了看府門口，剛想跨進去，青鶴道長卻忽然拽緊了他的衣袖，沈聲說道：“方公子，先別進去。”

“別進去？”方越衡皺了皺眉頭，他知道如果青鶴道長覺得不對的事情，那必然是出現了什麽大事故。

見青鶴道長這樣眉頭緊鎖的模樣，方越衡不動聲色後退一步，同時把雙瞳攔在身後，悄聲說道：“先別去……”

“方公子，你這府中的妖氣似乎不小。”青鶴道長擡頭看了看門上的那塊匾額，又摸了摸自己的胡須，說道：“你確定只是一只花妖嗎？”

“呃……”方越衡轉頭看向雙瞳。

雙瞳頓時有些慌亂，他連忙點點頭，說道：“是……是啊，是夜塵跟我說的，他已經跟那只花妖交過手了，說對方的妖氣不是很重才對。”

“方公子，你先不要進去，待我查看了這周圍的環境，再做定奪。”青鶴道長面色凝重。

“好的，青鶴道長。”方越衡看了與平常無異府門口，竟然背後有些微微的寒意。

他不知道怎麽了，看到這個地方就好像當初回家一樣，顧清明拉著他的衣袖跟他說出去住客棧。

但是方越衡當時還很生氣，覺得顧清明在跟他鬧脾氣，但是如今想來，那只是顧清明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但是他當時卻忽略了。

才造成了這樣不可挽回的局面。

其實也不能全怪夜塵，兩人最後的分別其實還來自於淺薄的信任與無助。

忽然，方府門被一陣疾風吹開，青鶴道長心裏暗道不好，正準備擺動拂塵，讓這場疾風停下來時，面前的方越衡卻仿佛突然魔怔了一般，直直站在那裏動彈不得，雙眼緊緊盯著前方，空洞無神。

“少爺？”雙瞳連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家少爺，也在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方越衡好像根本聽不見一樣，木訥的看向前面，青鶴道長頓時覺得大事不好。

方越衡這是跌入了那只花妖的夢境了。

山林濕冷，月華初露。唯有樹葉繁茂的盡頭有一處燈火通明的小屋。

屋子外收拾的很幹凈，墻下擺著一行整齊的木頭凳子，前面有一口枯井。

即便扔下一顆石子也聽不到回聲，屋檐漸漸被黑夜籠罩，周遭顯得尤為寂靜。

屋內亮著燭火，忽閃忽閃的，照亮了一席地。

“別熄燈。”月牙白床鋪上的人拉住了欲下床熄滅殘燭的人，露出個淺笑來，聲音微弱道：“讓我看著你。”

“清明……”男子聲音顯得微微沙啞，他身形稍微有些顫抖，但也勉強擠出個笑來，“好，聽你的。”

顧清明拉住他的手，重新枕回那人的臂膀，輕聲道：“越衡，還要多久，我會不會等不及了……”

“不會的。”方越衡立刻把人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摟著稀世珍寶一般，害怕別人奪去，似乎在用乞求的語氣道：“清明，再陪我一會兒。”

“怎麽辦……”顧清明在那人的懷中一動也不動，“我怕我就要回去了。”

“再陪我一會兒……”方越衡依舊不松手，下巴抵在那人的頭頂上，閉上眼睛，將那逐漸僵硬的人死死抱住，生怕剎那間他再次消失不見。

顧清明擡了擡眼，眼底竟是一片濕潤，他覺得周身徹骨的冷，不由得抓緊了對方的衣衫，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跟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許多話。

像是快過年了，要方越衡多回家幾趟看看，他的爹娘肯定在盼著他回去。

又說路上風大雪疾，一定要多穿幾件冬衣，還要把那件白色的披風帶上。

最重要的是，年後記得回來看看他，他要街頭李婆婆那家的花糕，裏面嵌了棗的那種，最甜膩也最好吃。

方越衡一一應允，伸手摸著他的發絲，等懷中人的氣息越來越弱，說話也漸漸沒了聲響，他才低頭看向那人——

雙眼慢慢合上，白皙的手指卻還緊緊拽著自己胸前的衣裳。

方越衡沒有動彈，眼睜睜看著那張秀氣的面容瞬間老去，枯槁的手指慢慢滑落到床鋪，就連血肉都化作了一堆灰塵。

周遭一片寂靜。

頃刻間，方越衡懷中只剩一堆駭人的白骨。

他再次閉眼，伸手將那堆枯骨緊緊攬在懷裏，又擡頭蹭了蹭那人的顱骨，口中喃喃道：“清明，你說了明晚還要來陪我。不然，我便一頭撞死在你的靈堂前。”

“下了黃泉去陪你。”

第二晚顧清明果然來了，只是顯得很疲憊，他倒在方越衡懷裏，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方越衡抱著他親吻他的額頭，問道：“清明，你總算來了，我以為你今晚……”

“說話要算話啊……”顧清明虛弱說了一句。方越衡覺得頭腦昏沈沈的，好像在看著顧清明慢慢睡在自己懷裏，他自己其實也有些昏昏欲睡。

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為什麽清明在自己的懷裏會變成一堆白骨？

方越衡也有些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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