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所以我才有些奇怪。”夜塵將鯽魚羹遞給他，“其實我跟方越衡認識，我與人的關系沒你想的那麽糟糕。”

“方少爺和你認識啊……”雙瞳暗暗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和他不認識，萬一被他發現你偷偷溜進來，說不定他會找人把你收了的。”

“你擔心我？”夜塵笑笑。

“唔。”雙瞳一下噎住了，他手捧著鯽魚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好小聲說道：“我只是擔心你被別人發現。”

“那就是擔心我，把後面幾個字去掉。”夜塵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小東西，你以後就跟著我好不好，反正你也沒有親人了，我帶你回落雪山……”

“山上？”雙瞳微微吃驚道：“那個，你住在山上嗎？”

“是啊。不然你以為呢。”夜塵看著他抱著鯽魚羹還是沒有吃，便用湯匙替他挖了一勺，送到他嘴邊，說道：“乖，張嘴。”

雙瞳有些不好意思，原本白到幾近透明的臉頰兩側，現在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

“我餵你一口，你們人類不都是喜歡這樣互相餵的嗎，你不喜歡嗎？”夜塵皺皺眉頭。

他其實在夜裏，路過村莊人家的時候，就可以看見家家戶戶在吃晚飯。

路過燈火通明的小屋子的時候，一些已經成親的夫妻就會這樣互相餵飯，你一口我一口，不知道有多好吃，反正夜塵是沒經歷過，只是覺得那樣略微有些矯情了。

現下跟雙瞳這般餵飯，他居然也不覺得矯情了，反而覺得自己做的挺理所當然，畢竟雙瞳剛剛才說過自己喜歡他，他對這人好點也是應該的。

“我還是自己來吧。”雙瞳小心翼翼接過夜塵手上的湯匙，他雖然確實對夜塵起了點小心思，但是對於夜塵突如其來的示好還是無法習慣。

“過幾日是清明節，那時候我再來看你。”夜塵摸了摸他的頭發。

雙瞳卻暗暗松了口氣。

自己好像可以不用那麽心驚膽戰幾天……

“你看起來很高興？”夜塵挑了挑眉，蹲下身來也比坐在板凳上的他低不了多少。

“沒有，沒有……”雙瞳急忙否認。

“把東西吃完，下次來讓我大概了解一下你。”夜塵說著，便擡起他的手，又好好檢查了一下傷口，“這幾天不要碰水，也不要提重東西，下次我來的時候再看看。”

說罷，夜塵起身剛剛想走，雙瞳忽然叫住了他的名字，“夜塵……”

“嗯，怎麽了。”夜塵轉過身，模樣淡然，“還有什麽事？”

“那個，你在方府中調查妖氣來源小心點兒……”雙瞳邊說，邊將頭深深埋下去，“別讓那些妖怪傷了你。”

夜塵微微一楞，他以為雙瞳會說什麽害怕之類的話，但是沒想到居然是在關心他，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好，我等清明節過了就來看你。”

這次說完，夜塵是真的捏了個口訣飛走了，雙瞳還不敢轉身，他怕看見夜塵的真身被他嚇到。

他有時候想，像夜塵長得那麽好看的人，怎麽會是妖呢，應該是天上的神仙才對，衣裳不染半點塵埃，每日披散著頭發，像極了以前畫像上那些喝酒吟詩的神仙。

可是夜塵居然是一只妖，他還不知道他是什麽妖，就稀裏糊塗的跟他在一起了。

雙瞳暗暗嘆口氣，將酥餅放在口中嚼了又嚼，他不知道夜塵從哪裏搞來這麽好吃的東西，他以前就算是過年也沒有吃到過，他小心翼翼的將剩下半塊酥餅放入食盒中。準備明天再去一趟破廟，把這些東西帶給那只臟兮兮的小花貓吃。

他還想著那只小花貓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自己在最困難最可憐的時候，只有那只小花貓陪他。

那時候沒有任何人幫助他，他每日每夜待在破廟裏，狂風從破舊的窗戶吹進來，在半夜就能把他凍醒，還枕著一個有怪味的枕頭，自己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後來從破廟的角落裏鉆出來一只貓，起初將雙瞳嚇了一跳，可是那貓好像也不怕生，過去蹭了蹭雙瞳，可憐的「喵嗚」叫了兩聲。

那一刻，雙瞳的心就被軟化了，他抱起那只小貓，緊緊抱在懷裏，夜裏一人一貓就蜷縮在一起，沒有人能來打擾，還能互相取暖。

所以雙瞳有了新的住所後，第一件事就是來找這只貓。他知道把貓接回方府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很想繼續和它玩耍。就算看一看也好，他想知道這只花貓的安好。

夜色漸漸濃厚起來，方府中清香飄蕩，大多數都來自於院中種的好幾顆桃樹，夾雜著微風，松開一陣怡人的香氣。

但是其中似乎還混合著一種纏綿的濃烈香味。

忽然，院子角落的一株紅得滴血的玫瑰輕輕顫抖了幾下。

花瓣轉瞬掉落，狂風卷起，裏面化出一個貌美的女子。一身大紅的衣衫，眉梢稍稍挑起，一雙暗黑的女子似乎有攝人心魂的魔力，肩若削成腰若約素，肌若凝脂氣若幽蘭，她搖曳著步伐，輕輕走向側堂。

烏黑如泉的長發披散在背部，稍高的發髻用一只簪子松松簪起，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臉頰，露出一個笑容。

是一只花妖。

她慢慢走向方越衡的房間，透過暗黃的窗紙向裏面看去，方越衡正在塌上休息，現在夜已入深，院子四周不會有人，月光灑在這只花妖的身上，她剛想輕輕推開門——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扳住了她的肩膀。

“你是誰。”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花妖大驚失色，立刻反手一掌，同時躲開那人的手。夜塵眉頭一皺，以掌風擋住了花妖的攻擊，她身上的氣味很重，是一種濃烈的玫瑰氣息。

夜塵最不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味道，幹凈純潔的靈息應該像顧清明那樣一塵不染，再不濟的也應該像他一樣，能很好的收攏自己的靈力。

但是這只花妖卻不斷的釋放自己的靈力，方府迫不及待全部生靈都知道她在這裏一樣。

關鍵是她的花香味還這麽濃烈。夜塵就更不喜歡了。

“我是方府裏的一株花草啊。”那女子這才看清了夜塵容貌。

冰冷的眼神，高挺的鼻梁，散發著不讓人輕易接近的氣息，夜塵很高，低頭之間有一種俯視別對方的感覺。

花妖笑吟吟的，邁著輕快的步伐靠近夜塵，剛想擡起雪白的手指撫上他的側臉，夜塵細長凜冽的雙目一掃，就伸手緊緊攥住了花妖背後正在偷偷施法的手指。

“如果你想對我使用媚術的話，我勸你此刻就放棄。”夜塵早就發現了花妖的手腳，將她冰涼的手腕攥得死緊，語言如同臘月的冰窖般寒冷，“你來方府的目的是什麽。”

花妖轉瞬變了臉色，她擺出一張泫然欲泣的表情，“哥哥啊，你擰痛我了……”

夜塵的眉毛蹙緊，他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幾下，立刻放開她的手腕，冷冷說道：“媚術這種東西用錯了人不會有什麽好的效果。”

花妖被夜塵冷漠諷刺了一頓，也不覺得怎麽樣，依舊笑嘻嘻的摸了摸自己紅腫的手腕。

說道：“哎呀，人家只是想夜裏出來轉轉，不過這位哥哥能看到我，該不會也是妖吧？”

一番話說的相當動人。

夜塵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後。

說實話，他今晚來到方府就是為了一探究竟。他一開始見到雙瞳的時候，就覺得他身上有一股香氣。

今日早上見到方越衡，雖然沒感覺到他身上有妖氣的出現，但是也感覺到方越衡跟平常不太一樣。

所以他今晚便沒有驚動任何人，就悄悄化出了真身。潛伏在方府的屋頂，時刻等待著方府的有什麽不同尋常的變化。

結果在半夜，就有一只花妖從玫瑰裏鉆出來，飄出來的香氣正是他在雙瞳身上聞到的氣味。

再看這只花妖扭擺著身段，打算去方越衡房中，便知此事已經有些不對勁了，所以他立刻化出人身，出現在了花妖的面前。

現下聽到這只花妖也看出自己是妖的身份，夜塵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便退後一步講道：“我的確是妖，不過跟你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花妖笑道：“有什麽不一樣的？都是妖，還是說你比我高妖一等？”

“因為我不會吸食人的精氣，來提高自己妖的道行。”

花妖聽他戳破自己的心思，臉色倒沒什麽變化，只是勾起唇角換了個話題，笑著說：“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我叫柳青兒。”

夜塵十分不喜歡這樣的妖精，即便他也是妖，但是他不喜歡搔首弄姿的妖精，更何況還是一只要吸食人的精氣的花妖。

“我勸你不要在這裏做無謂的事情。”夜塵啟唇說道：“方越衡不是你能動的，趁早離開方府。”

“你說不能動就不能動啊？”柳青兒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笑著的，但是面部表情卻染上了一層殺意。“我偏要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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