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我還以為你走了。”顧清明低頭囁喏道。

“我還能走去哪，不就在府裏嗎。”方越衡哭笑不得，順手還用手摸了摸他的發梢，“你怎麽就直接起來了，不多睡會？”

“看不到你，不想睡了。”顧清明抓著方越衡的衣袖，低著頭臉紅道。

方越衡勾起嘴角笑了笑，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說道：“看起來不怎麽發燒了，挺好。”

“嗯，已經好了。”顧清明輕輕點頭。

“剛好，我有點話跟你說。”方越衡蹲下，握著顧清明柔弱的手指，“昨天說的太匆忙了，沒有好好說清楚，現在我跟我的清明好好說一下。”

聽到「我的清明」這四個字，顧清明就連脖頸都染上一層晚霞的薄紅。

方越衡神色堅定道：“清明，以後你便留在這裏，我會一輩子照顧你，不讓別人欺負，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可以，昨天是我太魯莽，不應該提前那樣……對你，現在你告訴我，你願意嗎？”

顧清明聽到方越衡這一番掏心話語，眼眶微微發濕，他似乎有些哽咽，半天也沒說出口一句話。

只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能聽到方越衡的傾訴，無論之前尋他尋得有多辛苦都是值得的。

就連被扔到那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裏，一路追過來的勞累疲倦，都是值得的。

方越衡等了許久都沒聽到回答的話語，以為顧清明不願意，連忙擡起頭看他，卻看見那人臉上掛著兩行清冷的淚，正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臉，不知在想些什麽。

“怎麽了，怎麽哭了？”方越衡急急捧起顧清明的臉頰，用食指替他擦去眼淚，“是昨天被我欺負了，覺得不高興嗎？”

“不是……”顧清明搖搖頭。

“那是因為什麽。”方越衡問道。

“是因為我太喜歡你了。”顧清明用哽咽的聲音說道：“越衡，你是認真的嗎，不是開玩笑或者在騙我嗎？”

“當然不是。”方越衡拉過他的手，“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喜歡我的清明。”

“嗯。”顧清明連忙點點頭，重新抱上方越衡的脖頸，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我相信你。”

一座四面環合的小院，裏面濃情意意，方越衡執了顧清明的手，跟他說著一輩子的話語。

說實話，等方越衡憶起這天，他撫上木制的門面，曾經的記憶翻湧而上。

斑駁的鎖依舊掛在門環上，落滿了灰塵。裏面石桌上依舊擺著顧清明送的那副茶具。青瓷白杯，刻著雲底藍邊的花紋。

一朵海棠花的花瓣悄然無息的落在自己的肩頭。

“別動。”似是清明的聲音響在耳邊，他笑著握著自己的手，講道：“你看，你肩膀上落了一朵花。”

方越衡回頭。

可如今，那個幫他拂去海棠花的人卻又消失了數日。

正值夏季海棠花開得絢麗的時候。

落在石桌上，石凳上，甚至茶杯裏，漾出漣漪。

連草叢中的蝴蝶的成雙成對，記憶裏的一切真實卻模糊。

“越衡，越衡，陪我去河邊玩吧，上次老李說要帶我去釣魚，結果沒了著落，我想讓你帶我去。”

記憶中的時光總是好的。

那時方越衡笑著撫摸上他的臉，沈默了一會，用半開玩笑的話語說道：“現在想起我了？當時幹什麽去了？”

而後不過兩年時光，在冬季的某個大雪的夜晚，那人竟然在自己面前死去了。

毫無生機，一點也不像他的清明，他的清明擁有世界上最美好的笑容，也擁有最清俊的容貌，可是卻在那個雪天死去，一句話都沒給他留下。

方越衡在這小院中，和那已經幹枯了的海棠樹喝到酩酊大醉。

“少爺，少爺，別喝了，您都喝到天黑了。”老李看天色已晚，連忙過來叫方越衡回房休息。

“老李，今天……清明回來了嗎？”方越衡睜著朦朧的雙眼問道：“他跟我說今天要回來的，結果……”

“沒關系的少爺，顧公子馬上就回來了，您別心急，他一定不會失約的。”老李安慰著，架起方越衡要帶他回房。

方越衡手上還抱著酒壺，跟著老李回到房間。

門外站著一人，從太陽未落站到天色發黑。終於小院裏沒聲音了，他才探出頭來，手上捏了一個咒，用靈氣將自己護好。

顧清明這幾日一直在方越衡府中的樹上聚集靈氣，所以好久沒出來了，他身體虛弱，不多留一會兒實在不行。

如今他又踏進了這裏，只是因為他答應了方越衡今晚會回來陪他，他不能失約。

顧清明做好準備，剛要踏入院子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呦，小燕子，別來無恙啊。”

顧清明驚異回頭，才發現身後站著的人竟然是夜塵！

“你……”顧清明不由自主顫抖著身子，他對夜塵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害怕，不僅是因為夜塵將他的靈息破壞，更是因為他害怕夜塵會對方越衡做出不好的舉措。

“別怕，我是來帶你走的。”夜塵從袖口中拿出一個錦囊，顧清明的臉瞬間白了，他不動聲色用手給自己結了一道屏障，說道：“夜塵，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為什麽我都已經離開了你還要來找我……”

“不是，我是奉青鶴道長……”夜塵想要好好解釋自己的到來，顧清明卻連聽都不想聽，瞬間化作了一只黑色的燕子飛上了方府的屋檐，又一躍而下。

夜塵心裏一驚，連忙卷身化出真身，追著顧清明而去，顧清明見夜塵在追自己，更加害怕了，他好不容易才能勉強化出人形，萬一再被夜塵打破靈息，自己就前功盡棄了。

“啊……”顧清明因為在不停的想解決辦法，沒看清前面的東西，直直撞在方越衡的門前，疼得他跌坐在地上，被迫化出了人形，夜塵看這情形，也已經落在地上，他剛欲伸手扶起顧清明，卻看見那扇門突然打開了——

“清明？”方越衡在房間裏面聽見聲音，自然以為是顧清明站在門外敲門，便迅速過來開門，沒想到卻看見顧清明跌坐在地上，滿臉害怕。

“越，越衡……”顧清明被他急急忙忙拉起來護在身後，夜塵不爽地「嘖」了一聲，方越衡一出來就更麻煩了，這人恨不得自己死掉才好。

果然，方越衡看到夜塵那一剎那，酒就醒了，他擰起眉頭，就連手上都爆起青筋。

顧清明害怕地躲在他的身後，小聲叫著他的名字，方越衡怒吼道：“你這個道士還敢來這裏，簡直是活膩了，你把清明害死，就沒有一點悔過之心嗎！”

“方少爺，你還別說，我真的是因為有了悔過之心，才來找顧清明的。”夜塵換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道：“小燕子，跟我走吧，我保證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我不跟你走。”顧清明在方越衡身後小聲講道，同時抓緊了方越衡肩膀處的衣服，縮在一旁。

“餵，你不跟我走你可就……”

夜塵話還沒說完，方越衡一拳都揮到了他的臉上，夜塵現在是人身，自然能感受到疼痛，他還沒怎麽反應，方越衡已經喊來家丁，對著夜塵冷冷道：“你真當我沒有辦法對付你？你敢害清明一下，我定要讓你十倍償還。”

說著，那聽到少爺傳話的家丁一擁而上，把夜塵的手腳都綁起來，夜塵是一只烏鴉，捏個咒語化作真身便可輕易逃脫。

可他偏不，就在下人把他綁起來後，他才說道：“方越衡，我說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都說了我是來找小燕子的，誰找你了？”

“清明的事就是我的事……”方越衡擺出臉色。

“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你的清明就快死了你居然還想著綁我。”夜塵站起身來，十分玩味地看著方越衡，順便說了句：“顧清明，你再在這留下去，可就真的沒辦法了。”

“一派胡言，清明怎麽還會死，我非要把你這個妖孽送到山上的道館不可，讓真正的道士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少爺，要把他送到哪裏去？”老李抓著夜塵沒有松手。

“現在就扔出去。”方越衡不留一絲情面，“你們去請山上的道士收了他。”

“收我之前，你倒不如先問問你的清明，看他怎麽說。”夜塵趁家丁不註意，偷偷解著自己背後的繩索。

“你什麽意思。”方越衡瞇著眼睛問道。

“你要是再把顧清明強留在你這裏，他的靈息會越來越弱，最後可是會魂飛魄散的。”夜塵搖搖頭，“我這次來找他，也只是奉了青鶴道長的意思，帶他回落雪山，重新養育靈息？”

方越衡半信半疑轉頭，問顧清明道：“清明，這個道士說的是真的嗎？”

顧清明剛剛一直沒有說話，這回方越衡來問自己，眼神躲躲閃閃，“我……”

“小燕子，你自己跟他說，看看我到底有沒有騙人。”夜塵已經解開繩索，同時眼睛一斜，用掌風拍倒了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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