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方少爺，您生氣了嗎……”顧清明低下頭，正不安的絞著衣袖。

“沒有。你在這待著會添亂，先回房吧。”方越衡眼眉上挑，勾起薄薄的唇角。

“呃……”顧清明心底一陣泛苦，他有些內疚也有些難過，明明是想幫他的，沒想到卻成了幫倒忙。

顧清明一步一步，慢慢挪向門口，回頭看著方越衡正用帕子輕輕擦拭著宣紙，心裏更不好受了。

但也沒辦法，只好輕輕嘆口氣，擡起腿打算踏出房門時，方越衡清冷的聲音忽然傳來——

“背著手我也看到了。”

顧清明倉皇轉過頭來。

“去找老李給你擦藥，燙傷現在沒感覺，等一會兒就疼了。”方越衡把茶杯擺在一邊，看著顧清明背著後面的手指被熱茶燙得通紅。

“好。”顧清明心裏歡喜得只能說出這樣一個單字，他剛剛把手不小心燙到，只想著方越衡的宣紙，現在推門時，才感到鉆心的疼痛。

可方越衡哪句安慰的話卻像是世上最好的藥，他的傷口都不疼了。

出去後顧清明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門外，好久才回過神來，露出一抹傻笑，趕緊跑著去找老李上藥了。

“老李，你說方少爺喜歡什麽啊……”顧清明看我老李正低頭給自己專心抹草藥，不由得問道。

“顧公子說的是少爺嗎。”老李從藥盒中拿出一卷紗布，笑瞇瞇道：“少爺他在吃穿上面都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覺得用得慣就行。”

“只是他做事情非常認真，一旦遇到什麽棘手的，三天三夜忙著處理也是常態。”

“天啊……他這麽辛苦嗎。”顧清明纖細白皙的手指被老李用紗布慢慢包好，最後在手腕處打了個小結，才道：“顧公子，這幾天不要碰重物，等到傷口長好了再說，每天晚上也要換一次藥。”

“我知道了，謝謝你，老李。”顧清明擡起明亮的眸子說道。

“顧公子也別怪少爺對你兇，他以前辦公事的時候沒人敢去惹他，生怕會被他教訓。”老李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絮絮叨叨道：“少爺這些年心裏只放著公事，從來沒見過他幹別的……”

“可是……方少爺他好像沒對我很兇……”顧清明輕輕歪著頭疑惑道。

“是嗎，少爺他怎麽對你說的？”老李拍拍額頭，笑問道。

顧清明來了興致，把眉頭一皺，骨節分明的手捏成拳頭，學著方越衡的模樣陰著臉道：“顧清明，你出去，你留在這只會添亂。”

老李一下笑出來，邊笑還邊擺手道：“顧公子，你演得可真像。”

“那這樣不算兇吧？”顧清明眼底露出一點期待。

老李勾起唇角，摸了摸下巴才沈聲道：“不算……”

“真的嗎……”

“真的啊，顧公子，方少爺已經對你很好了。”老李把藥盒收起來，緩聲道：“少爺以前還說哭過一個小丫頭呢。”

顧清明聽到這連忙問道：“怎麽回事啊，老李你跟我講講吧。”

“這都好幾年的事了，那時候少爺還在方府，沒上京呢。家裏遭了賊，最後查出來是老夫人的貼身侍女偷的東西，少爺便把她叫到門口說了一頓。”

“那個侍女之前死不承認，但是少爺一來，那鋒利的眼神一掃她，她就不敢說謊了。”

“呃……”顧清明聽著這件事，越聽覺得越熟悉，再一細想，這不就是自己還是燕子那會兒，方越衡教訓一個偷錢的丫鬟的事嗎。

“但是方少爺對顧公子真的很好啊。”老李看了眼顧清明的面色，笑著摸摸他的頭，“以前要是有人打擾少爺辦公，他準生氣，不過沒對顧公子生氣就是了。”

顧清明點點頭，不安分地又想跑去書房，跟方越衡道歉。

可是他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一顆躁動的心，不再去打擾方越衡。

但忍了幾刻鐘，就把自己一開始的想法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伸手把墨藍色的青衫披到身上，用一根紅色發帶將頭發簡簡單單束起，偷偷摸摸又溜去了假山後的書房。

正是春日，外面假山上流著溪水，傾瀉下來養著一池的錦鯉，在水中歡快的游著，池裏的青石可見底，偶爾有更小的魚崽竄過去，不細看根本看不見。

顧清明一個人靜靜立在靜悄悄的房門裏，兀自透著破損的窗紙看著裏面的方越衡，心跳在春意明媚的微風中一點一點平穩下來，他咬了咬下唇，才輕輕扣響門，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明朗的「請進」才推門進去——

“嗯？你怎麽又來了？”方越衡擡頭掃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看卷軸。

“我……”

“手包好了？”方越衡淡淡瞟了一眼他的手指。

“嗯，沒事了。”顧清明囁喏講道，手指卻不自覺地向背後縮著，一副緊張模樣。

“嗯。”方越衡低垂眼眸，也沒再開口。

室內靜悄悄的，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響聲。

顧清明一個人尷尬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低著頭不安地偷眼看方越衡。

“還有什麽其他的事情嗎？”

“我，我想問問你晚上有沒有時間……”顧清明開口小聲講道：“我想跟你一起吃飯……”

“跟我一起？”方越衡揚揚眉，一副奇怪的模樣。

“是，是……”

“那你喜歡吃什麽，我讓夥房做了，然後晚上端到你那裏去。”方越衡拿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溫茶。

“你晚上會來嗎？”顧清明聽到這句話，還是不確定方越衡到底是怎麽想的，只好再問了一遍。

方越衡不傻，他總覺得顧清明最近有些過於粘著自己了，於是他收起卷軸，起身走向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口氣是冷冷的，“你最近是有什麽事情想對我說嗎？”

“啊……沒，沒有啊。”顧清明瞬間臉紅了一大半，就連頸間也染上一層薄紅，他慌忙地退開一步，心虛的低下頭講道：“我，我就是覺得一個人無聊，想找你……”

剛說完這句話，顧清明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他自己貪玩清閑慣了，怎麽能拉著方越衡這麽忙的人陪他一起，這不是故意討人厭麽？

“一個人無聊？”方越衡蹙眉想了想，把腰間的一塊玉佩摘下來送到他的手上，那塊玉佩冰涼，碰上顧清明溫熱的手指，他還微微楞了楞。“這個給你。”

“這是？”顧清明接過，但是顯然沒明白方越衡是什麽意思，他拿著那塊玉佩在手間翻轉了一會兒，“為什麽給我這個。”

“送你的，你不喜歡丟了就是。”方越衡還是那樣的話。

“呃……”顧清明訕訕轉身，他真的是很佩服方越衡，一看就是完全不知道怎麽對待這種事情的人，只知道送東西，不管別人喜不喜歡就都一股腦塞過來。

“回去吧，我還有點事情要忙。”方越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末了又補了句，“晚上過去跟你一起吃飯。”

一到夜裏，蕭蕭的夜風吹著方越衡的臉，他感受到輕微的瑟縮，夜幕掛在昏暗的空中，方越衡站在樹下，看著前面那燈火通明的小屋，腳下竟然有些邁不動步。

他覺得自己對顧清明真是越來越奇怪了。一開始他真的當顧清明就是一個落魄的公子，不小心闖到他家，他好心收留就行了。

沒想到最近顧清明的表現越來越逾越，跑到他書房搗亂，還拉著自己看花燈，現在又讓自己陪著他吃飯。

實在是捉摸不透。

方越衡嘆一口氣，說實話，他……好像不怎麽會哄人，那天那人跌在青地上，整個小腿都腫得不成樣子，怕他傷心，就送了個小玩意。

今天午後，顧清明又來找他，想著自己之前說話好像對他有一些兇，便又把自己腰間的玉佩送給他。

總之，他方少爺哄人的方式就是——送東西。

正想著，那被風吹得顫顫巍巍的門突然被打開了，方越衡心裏一驚，也沒地方躲，直接被顧清明看見了。

“方少爺，你……怎麽站在門外不進來。”顧清明緊張地搓手，“是不是不願意進來和我一起吃飯……”

“不是。”方越衡穩了穩聲線，這才擡眼看顧清明，那人依舊是穿著墨藍色的衣衫，臉色有些發白，應該是晚上穿得太單薄了，被風吹成那樣的。

但那雙眼睛實在生的好看，墨綠色的水眸，好像府裏的一池碧潭，在晚風的吹動下，泛起波瀾。

方越衡深吸一口氣，說道：“沒有，外面風大，快進去吧。”

兩人一起走進屋子，桌面已經擺放著滿滿一桌的菜，顧清明正手足無措站在那裏，不知道該不該坐下。方越衡看著他的模樣，有些好笑道：“你不是主人嗎，怎麽還不坐下？”

“啊，那，那請坐。”顧清明給他拉開座椅。

方越衡忽然抓住顧清明的手臂，將他一把按到座位上，“哪有我先坐的道理，你坐吧。”

“那，我們吃飯吧。”顧清明又給他遞上一雙筷子，方越衡接過點點頭，看了看桌上的飯菜，果然是他吩咐夥房做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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