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轉眼間到了三月，方越衡因為公事很久沒回過府中，一直是老李幫忙打理府中要務。

“方大人，您是不是得註意休息啊。”一旁待著的小廝問道。

“都已經這麽晚了，您還不睡啊。”

“不用了，我再看一會兒。”方越衡低頭看著卷軸，此刻已經入夜，他明天還要趕著去處理點事，實在沒有閑暇時光。

“那您還需要什麽其它物事嗎？”小廝問道。

“你去幫我倒杯茶吧。”方越衡吩咐道。

“是。”小廝低眉順眼的出去了，最近這幾日總是在下春雨，搞得人也實在是疲乏，方越衡忙公事，已經好幾夜沒有睡個安穩覺了。

忽然，門外響起亂物碰撞的聲音，方越衡聽了本想不管，只是那聲音逐漸變大，窗紙上似乎還有一個人的剪影。

方越衡心裏疑惑，把卷軸放下，提著一盞紅色燈籠出去看看，剛打開門，驀地有一個白色身影撞進自己懷裏。方越衡一驚，手中的紙燈籠也滾落，在地上轉了兩圈後才停下。

“清明？”方越衡欣喜道：“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想你了。”顧清明抱著方越衡的腰身輕聲道：“春天來了，燕群回來了，所以我的靈息也變得渾厚，也可以維持久一點的人形。”

方越衡捧起他的臉，“這話的意思是，你還會再走對嗎？”

顧清明沈默一會兒，才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方越衡親了親顧清明的額心，神色溫柔道：“沒關系，我會等你，多久我都等。”

“越衡，我只能留一晚。”顧清明抱著他，哀苦道：“明天我就又走了，可能……可能又是好幾個月不見。”

“那我讓所有燕子都住到這府中來，你是不是就能多留一會兒？”

方越衡聽到和顧清明又是幾個月不能相見，心裏的思念決堤，不由得焦急問道。

“讓燕群住我們家來？”顧清明聽了這話，剛剛的那一點哀傷立刻飛走了，好笑道：“燕群哪能那麽聽你的話，它們都是想住在哪就住在哪的，這個要講緣分。”

“我讓老李把府中前前後後都安上了燕巢，可是沒有一只燕子回來住，就連你……”方越衡揉著顧清明傾瀉的發絲，手指慢慢纏繞，緩緩開口：“就連你這只小燕子都不回家來住。”

“我……”顧清明低頭用手絞著袖口，“越衡，我只能呆一晚，這一晚還是我好不容易……”

“我知道。”方越衡一把將他攔腰抱起，吻上他的嘴角，充滿歉意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怪我自己，能留在你身邊的時間太少。”

“越衡……”顧清明搖搖頭，“你還能相信我，我就真的已經別無所求了。”

“我不相信你又要相信誰。”顧清明將他放在床榻上，撫摸著他的臉講道：“你是我的寶貝清明。”

“那，那我之前騙你，你也不生氣嗎……”

“你哪騙我了。”方越衡嘴角帶著一抹笑，攏著顧清明單薄的衣裳，“是我笨，發現不了清明其實是一只靈燕，你應該生氣才對。”

顧清明聽到這話，心底忽的湧上一抹酸意，他眼底泛著潮濕的水光，叫了一聲方越衡的名字。

“我在。”方越衡執起他的手，從指尖一寸寸吻到冰涼的手腕，才擡頭道：“清明，這一世我才是別無所求。”

“只要你能留在我身邊，其他我都無所求。”

顧清明聽到這句話，驀地濕了眼眶，他環抱住方越衡的脖頸，“越衡，我把以前的事都講給你聽好不好。”

“好啊，在被窩裏偷偷講給我聽。”方越衡刮了一下顧清明因長時間站在外面，而被凍得發涼的鼻尖，“乖，清明，進被子裏躺在，我先去拿盆水來給你擦擦臉。”

“你要出去嗎。”就在方越衡起身的瞬間，顧清明匆匆拽住他寬松的衣袖，“我不想讓你出去。”

“我去給你拿盆水來擦擦臉吧，看看你這一臉灰，跑到哪去玩了？”方越衡低下頭笑著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顧清明作勢要下床，卻被方越衡一把按回柔軟的床鋪上。

“不行，我要你在這裏躺著，我馬上就回來了。”方越衡看了看他身上單薄的衣衫，不由得道：“就算是春天你也穿的太薄了，晚上還這麽冷，凍得得風寒了可怎麽辦？”

“真是讓我有操不完的心。”

“好……”顧清明只好聽話地躺回被子，側身間忽然看見旁邊放著一個檀木盒子。

“那裏面……”方越衡眼底閃過一絲隱忍，他低頭親了親顧清明的眼角，“回來告訴你。”

天色完全暗下來，空中陰沈沈的，明天似乎又有一場小雨，小廝已經泡好熱茶，正準備進房時，方越衡剛好扣開房門。

“方大人，茶水來了。”小廝提著茶水剛想走進房間，就被方越衡堵在了門外。

“茶水給我吧，你不用進去了。”方越衡吩咐道。

“好的。”小廝畢恭畢敬道。

“行了，下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不用來叫人。”方越衡揮揮衣袖趕走了小廝，自己又跑去隔壁房間打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水進門。

剛開門，就聽見床上一陣翻騰，方越衡不由得輕笑了一聲，才開口道：“清明，我回來了。”

“越衡啊，我感覺自己發熱了，你過來抱抱我好不好。”顧清明囁喏著說道。

“發熱了？”方越衡心裏一驚，連忙起身過去看，只見顧清明把頭捂在被子裏不出來，方越衡心裏正疑惑，剛想掀開被子，顧清明卻突然撲到他的懷裏，咬著他的耳朵道：“我騙你呢。”

“居然敢騙我。”方越衡彈了一下他的額頭，但還是不放心的貼上手去，“我試試看，是不是真的發熱了。”

“沒有發熱，真的。”顧清明抱著他。

“我試了試好像也沒有，下次不許這個樣子，我會擔心的。”方越衡用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道，“你幾個月才能回來一趟，知道你病了我得多心急。”

“嗯……”

“我給你洗一下臉。”方越衡把旁邊的那盆清水拿過來，毛巾輕輕蘸了點，捂在手心，溫聲說道：“不燙，過來吧。”

顧清明聽話的乖乖湊過去。

方越衡擡起手指，先把他額前的發絲縷了上去，卻看見眉毛那處有一道小小的疤痕，不由得問道：“這是怎麽了？”

“不……不小心撞到的。”顧清明低頭心虛回答，“沒事，已經快好了。”

“下次小心一些。”方越衡也沒多想，只是看著那道傷疤也快好了，便用清水輕輕擦洗了一下。

“嗯……”

“臉上的土怎麽這麽多，跑到哪裏去玩了？”

“樹林裏，燕巢裏，山洞裏，就到處選擇容易聚集靈息的地方……”顧清明一邊感受著毛巾傳來的熱度，一邊輕微蹭著方越衡的手指。

“別鬧。”方越衡把毛巾重新蘸水，想了想又問道：“那你難道不能來家裏聚集靈氣嗎。”

“家裏肯定不行啊。”顧清明潔白的手指搭在床沿，他半瞇著眼睛，享受方越衡對他的安撫，“一是燕群不在這裏，二是府中人太多，萬一我突然變成燕身，會嚇著別人的。”

“那我把你藏起來可以嗎。”方越衡低垂著眉眼，他是真的想讓顧清明留下來，“白天你呆在屋子裏，晚上我就回來陪你不好嗎，還可以向從前那樣……”

“呃……”顧清明撫上方越衡的手指，“府中沒有足夠的樹蔭，花叢，更沒有燕群，而且這裏背著陽光，我待不住的。”

“那你以前為什麽可以待在這裏……”

“因為之前我聚集夠了靈氣，就連冬天也可以抗過去，可是那個道士把我的靈息打散，我也不能隨時化成人身，所以一切還是小心為好啊。”

“那我讓燕群住在這裏，把府中每一處都種上花草，栽上樹木，然後把府門重修，讓它向著陽光，你就能留下了對嗎？”方越衡捧著他的臉急切問道。

“越衡。”顧清明心裏像是打翻了苦汁，從心底向四處蔓延，“我……我不行的。”

“為什麽，為什麽這樣還不行……”方越衡重重嘆口氣，才重新開口道：“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我不該這樣催促你……”

“沒有的事，越衡，你不要……”顧清明連忙抓住方越衡的手掌，將身體貼近他，“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你剛剛不是問那個木盒嗎。”方越衡指指床沿上的檀木盒子，把顧清明更緊地摟在懷裏，“那個裏面只裝著我送你的那個小鈴鐺。”

“之前你……就是你還在裏面……”方越衡似乎不知道怎麽描述，只是用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一下下輕撫他的後背，“後來你就消失了，只剩那個鈴鐺。”

“你不在的時候，我晚上就抱著那個木盒睡覺，假裝你還在陪著我。”方越衡想起這事，手臂略略僵硬，“只是那木盒沒有你暖和，也沒有你好看，只是一個冰涼的物事，連我想對你說的話都說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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