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今晚的方府尤為寂靜。

夜塵已經抽身離開，最終老夫人死在了病榻上，方越衡一夜之間失去最愛的兩個人，心如死了般的痛。

方越衡後悔了，他在塌上都睡得不安穩，每閉眼，他就懷念那個視他如生命的人。以前伸手就能攬到懷裏，現在伸手卻只能抓到一團什麽都不是的空氣。

他為什麽要把清明帶回來，他還記得在臨走前，顧清明一直跟他說不想走，想跟他一直待在徐州過日子。

待在徐州多好，娘也不會走，清明更不會走，寒冬臘月，春風十裏，那人都會陪他，白天再忙再累，晚上也會有一個人站在門口，提著大紅燈籠等他，穿著一身青藍色的襖子，露出笑容看著他，說道：“今天累不累。”

方越衡將燕子的屍體放入了一只木盒中，娘去世了，清明也不在了，他為娘守完孝後，想快快回徐州，帶著他的清明，回到那個只有他們兩呆的地方。

哪怕是帶著一只燕子回去。

燭火忽閃，方越衡趴在桌前，眼窩青黑，他已經好幾夜都睡不了覺了。每當他躺下，他就會想起顧清明被夜塵打得魂飛魄散的模樣。

他受不了……

他寧願花更多一點的時間，來跟他說說話，就像當初那人還是一只燕子的時候。

“清明，今天把我娘下葬了。”方越衡撫摸著木盒，眼底帶了無盡溫柔輕輕地說道：“等為娘守完孝，我就帶你回徐州了，你開心嗎。”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所以才一直不肯回答我的話。”

方越衡將木盒抱進懷裏，一如他當初抱緊那個人一樣。他的清明身材瘦削，抱在懷裏，一只手就可以攬過來。

有時候使小性子，在他做公事時，非鉆進他的懷裏鬧騰，方越衡便把他抱到腿上，在他耳邊輕聲說話，說得他從耳根紅到脖頸，最後聽不下去便推開他迅速跑到門外。

那時候方越衡就清凈了，笑著看門外魂不守舍的人，揚聲道：“回房等我。”

還有下雨天，顧清明最不喜歡下雨天了，昏暗潮濕，每當這時，他便懶懶地賴在床上，怎麽叫也叫不醒，偶爾半睜著眼睛醒過來，被方越衡抱著親幾下，就又沈沈地睡過去。

方越衡寵他，聽不得任何人說他半點不好，權當是他的清明身體不好，白天他去做公事，就交代下人照顧他，晚上回來便把人抱著懷裏，沒有一刻是放下的。

但現在他知道他的清明為什麽不喜歡雨天了，只因為他是一只燕子，他也知道為什麽在晚秋和入冬之時，顧清明連家門都不願意出去。

因為太冷了，燕子是春來秋去的物種，這麽冰天雪地的天氣，他為了自己強行留下來，靈力已經大大受損，再出門恐怕會堅持不住。

方越衡想到這，眼前又有了些許的模糊，他其實多想告訴顧清明，這一切都沒關系，哪怕你是妖，也真的沒關系。

因為我只想讓你留在我身邊啊。

一陣冷風吹過，吹開的虛掩著的門，方越衡隱約覺著有些冷了，他抱著木盒去關門，卻驀地看見門前一道白色的身影閃過。

極快……

他無心管太多，只是關上門，繼續抱著裝有那只燕子的木盒回到床上，開始慢慢整理顧清明的東西。

這只鈴鐺是他送給清明的。

那天剛好上街采購年貨，他拉著顧清明冰涼圓潤的指尖，跟他一路上說著城中有什麽好玩的。

顧清明前面還在認真聽，只是再後來就聽得有些疲乏，找了個小酒館說要去吃東西，方越衡拿他沒辦法，只好跟著他往前走。

城中還是有許多好玩的地方的，小販在這裏來回吆喝，顧清明在找酒館的路上看見了一處賣桂花糕的小攤，便吵著跟方越衡要買這個——

“買這個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方越衡摸了摸他的側臉，笑著說道。

“什麽事。”顧清明從身後悄悄拉住他的衣袖，看著他道。

“晚上乖一點。”方越衡貼近他的耳根，輕輕說道：“還要叫我相公。”

顧清明立刻紅著臉推開他，嘴裏嘟囔道：“不吃了不吃了……”

“這就不吃了啊，那我可買給雲袖和他們了，你別眼饞。”方越衡作勢要掏出銀子付錢。

顧清明心裏道：我才沒那麽沒骨氣。

冷哼一聲便向前走去。

方越衡無奈地笑著搖搖頭，手裏提著兩盒香氣迷人的桂花糕追上去，遞到顧清明手裏。“我開玩笑呢，怎麽就生氣了？”

“誰稀罕你的東西，拿給別人吃吧。”顧清明垂下眼簾，賭氣似地講道。

“你呀，真是個醋壇子。”方越衡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我剛剛說錯了還不行嗎，清明就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好不好？”

顧清明抿唇看他，接過他手上的桂花糕，“那就……原諒你吧。”

“謝謝我的清明。”方越衡揉了揉他的頭發，覺得這人寵著也沒什麽不好，即便是慣壞了，他方越衡也認了，“對了，一會兒把你的頭發找根發帶系起來，不然披散著不成樣子。”

“可是我喜歡披散著頭發，這樣比較舒服。”顧清明正在把一小塊桂花糕塞進嘴裏，嘴角都沾染了桂花糕的香氣，看得方越衡忍不住幫他蹭了蹭。

“不行，不成體統。”方越衡柔聲說道：“一會兒我再給你去買條發帶，你戴上吧。”

“嗯……好吧。”顧清明把手中的桂花糕已經吃完了，心情也好了不少，頭上戴著的帽子被風吹下，一頭烏黑的長發飄至胸前，襯得他肌膚更是白勝雪。

“你說你還不把頭發束起來，別人看到了還以為是哪家的姑娘這麽好看呢。”方越衡笑著說了一句。

“我才不是姑娘呢。”顧清明心裏悄悄道，我是你家的一只燕子。

“前面有賣其他小玩意的，你要不要去看看？”方越衡拍著他的肩膀溫柔講道：“然後我再去裁縫店給你新買幾件衣裳，畢竟過年了。”

“嗯，那我要去買煙花，晚上可以放著玩。”顧清明前幾日看見路口有幾個小孩在雪地裏放煙花，感覺挺有趣的，以前他還是一只燕子的時候，方府過年也會放煙花，只是方越衡從來不出來放著玩，只是看著自己弟弟妹妹在那瞎鬧。

他看方越衡一直窩在房間裏讀書，過年吃年夜飯的時候才會見客人。

但那人表情又冷得不行，可能是準備科考太累了，所以吃完飯又回去挑燈夜讀。

有一回應該是學累了，所以出來陪著他的弟弟妹妹玩耍，那時候也是大雪天，方越衡背著手站在雪地裏，眉目好像是被雕刻出來一般明朗，顧清明當時還看不見，只知道那人出去了，留他一人在昏暗的房間裏。

他撲騰著翅膀也想飛出去，可惜他靈氣還很弱，不足以支撐自己，顧清明就想著等自己能化成人形的那一天，一定要見到他。

方越衡。顧清明在心裏無數次念著這個名字，我想親眼見到你的模樣，不管是什麽時候，我都想能夠親眼見你。

不知年過了多久，門外人聲鼎沸，顧清明待在方越衡的房間裏快睡著，那木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了。

“清明，我回來了。”每一天回來，跟他的小燕子打招呼，已經成了方越衡必做的事，“今年過年還挺好玩的，沒以前那麽枯燥。”

顧清明「吱吱吱」叫了幾聲。

方越衡聽見後笑了，問道：“是不是把你丟在房間裏你不開心啊，我給你帶了水和食物回來，快點吃吧。”

顧清明現在對那些食物都沒胃口，張開純黑的翅膀，試著飛上方越衡的肩頭站穩，又滿足的蹭蹭他的脖頸坐在他肩頭。

“今天才發現小孩子也蠻有趣的。”方越衡支著下巴說道：“那群小孩一到過年就玩得可瘋了。”

顧清明沒有答話，有些困倦地趴在他肩頭。

“對了，還有一件事。”方越衡喜歡一個人說話，因為有好多心事他無法告訴別人，現在撿了一只小燕子，自然會把心事都告訴它。

“我爹這幾天給我張羅親事……”

顧清明本來都快睡過去了，突然聽到這樣一句話，險些從方越衡肩膀上摔下去。

一通吱吱吱的亂叫。

“不過我是不會答應的。”方越衡摸了摸顧清明小小的腦袋，“還沒進京考試呢，想這些做什麽。”

顧清明一顆心總算沈下來，他剛剛都快嚇死了，他還沒化出人形呢，方越衡就要娶親了，那他可怎麽辦。

如果他再跟方越衡說自己喜歡他的時候，豈不是已經沒有機會了嗎。

那不行，他那麽喜歡方越衡，不能讓別人搶走他。

顧清明趴在方越衡的肩頭又突然有些失落，萬一他化成人形，長得非常難看，方越衡不喜歡他怎麽辦啊。

正在腦海中來來回回想著，突然方越衡輕輕將他抱起，放在柔軟的墊子上，“等我上京考完試，回來再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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